江曳析回浪朵這件事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找他吃飯的一個接一個。他很久沒這麽酒吧餐廳地連軸轉，後來幹脆對外一律拒絕，用的借口也是同一個：剛回來，多陪陪家裏。他這借口也不是完全瞎編。他回來，最高興的當屬田曉霧。可有些人不樂意，說：老江，你們家都催你多少回了也不見你回來，這回回來，得是為了什麽仙女吧？江曳析就想起李清澈來，也不否認，這態度被傳出來，大家又紛紛八卦起來。

他編點理由是為了拒絕其他人，宋家那邊請他去吃飯，他斷沒拒絕的必要。幾家人關系好，他這幾年也確實回來的少，能聚起來大家高興高興，難得的機會，得抓住才是。

他下班前先去了李清澈辦公室，見她埋頭畫圖根本沒註意他，他便沒打擾，打算吃完飯了再聯系她，她要是還在他就來接她，再送她回家。

工作室到東梁有一段距離，他先去家裏接了田曉霧，再一道去宋宅。

兩個人到的時候其他人都到齊了。一屋子人坐在外廳，有說有笑，見母子倆姍姍來遲，都說要罰酒。

全部人又都圍坐到了餐桌，齊章卿坐最上，她讓江曳析坐他旁邊。

“曳哥兒可算是回來了，樂呵事兒，可這罪狀大家得給他列一列，”齊章卿像個一肚子主意的小孩兒，許是想開開玩笑活躍氣氛，“我來數這第一條，上次你大媽生日，送個禮物來了就算了事了啊？人呢？連個面都不帶露的！”

江曳析知道今兒大家得拿他開刀，也不反駁，安靜坐著，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你跟楓哥兒從小感情好，他要結婚，你也沒出出主意。”說話人是宋柳的二媽。

“曳哥今年連我生日都給忘了！往年都得給我打祝福電話的。”宋柳插了一句進來，見江曳析“求饒”的眼神也不住嘴，對他吐吐舌頭。

“你們列罪狀嘛，我就來問件事兒，”宋榕坐江曳析斜對面，腿上還抱著半刻不得安分的宋森林，宋森林這會兒也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江曳析，“這可不是我瞎說，外頭的說法可被我聽著了，可是真？”

也有不知道的問：“外頭什麽說法？”

江曳析話到嘴邊被田曉霧搶了先。田曉霧在這之前都沒怎麽說話，似跟兒子統一戰線，現在一出聲，大夥兒全看了過去。

“外頭的說法呢我也聽了一些，真真假假的，全由他們說了算，到我這兒，人我已經見著了，只是還沒到那地步，曳析真要有那個福氣，改天我就帶她來給你們這些叔叔伯伯們見見。”

這話，不可謂爆炸新聞，連江曳析都嚇了一跳。

江曳析怎麽也沒想著他母親會這麽直截了當地就說了出來，這話對他而言，分明是確切的表態，表示她喜歡李清澈。他本沒做打算跟大家坦白，畢竟李清澈現在只是給了他追求的機會，他覺得還沒到最適合的時機，可真說了，也沒什麽大不了。他的心意都在那兒。

“是哪家的孩子？”大夥估計都想問，也沒出聲，等著大家長發問。

齊章卿看的是旁邊的江曳析，回話的依舊是田曉霧，“不是我們這邊的，別家的孩子。”

江曳析沒忍住笑了。他也沒跟母親透露太多關於李清澈的信息，但想起那天他送完李清澈回家，回去被田曉霧攔在客廳，田曉霧說的，她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畢竟以前她也見過李清澈。

那天他回到家，田曉霧坐在客廳沙發上，見他換了鞋進來，也不說話，只拿眼神靜靜瞧著，母子倆大眼瞪小眼，維持了半分鐘，都笑了。

江曳析有些小心翼翼，坐到她旁邊，沈默片刻終是問：“您應該見過吧？”

自然是見過，還不止一回。三回都是在黃家。

第一回 她只是打了個照面。那回來黃徐嘉家裏的也不只李清澈一個，還有其他幾個孩子。她也不用問，黃徐嘉直白真摯的眼神就把李清澈的身份給暴露了，就差拉著她到跟前給她介紹“這是我女朋友”。孩子們在屋裏玩，她跟鄭彧單獨在院子裏坐，問起，鄭彧只笑，說：“他是跟我說了，老早就說過了，他怕那孩子害羞，以後都不肯來家裏了，讓我假裝不知道。”

第二回 的時候黃徐嘉已經跟家裏正式介紹，那次她過去跟鄭彧要點布匹，碰到李清澈來家裏吃飯，跟在黃徐嘉旁邊喊她“曉霧伯母”。她後來被鄭彧拉著留下來吃飯，她一個外人突然出現在桌上，氣氛有些尷尬，她便找了由頭吃了幾口就走了。

第三回 則是黃徐嘉生日的時候，中午已經在外面吃過飯了，晚上鄭彧在家裏自己操辦了一桌，請了他的同學朋友來，她會在也是因為有道菜鄭彧請她來做，來了就沒走的道理，跟著一桌子孩子吃了一餐。

她悄悄瞧過李清澈，在飯桌上不怎麽說話，黃徐嘉給她夾什麽她就吃什麽，兩個人也不怎麽交流，反倒是跟旁邊的女孩子說得多，說也是小聲說，其他人都聽不到。她走的時候，見兩個人在院子裏，牽著手，男孩子比女孩子高出一個頭來，看上去很是登對。

她怎麽也沒寫想到，哪天會被兒子帶來自家吃飯。她也覺得巧合，但那孩子看上去確實是招人喜歡的模樣，便覺得情有可原。

江曳析又問母親，“那您什麽想法？”

“我除了高興沒什麽想法，以前見過又怎麽？誰還沒個過去？只是趕了巧，再怎麽也就是剛開始大家夥碰著的時候不舒坦，往後就好了。”

“那您覺得怎麽樣？”這回問的是李清澈個人。

她還能有什麽其他想法，只要兒子喜歡，怎麽都成。

“兒子，以前以為你瞧不上長得好看的，現在一看，只是沒遇到這麽好看的。”

這話讓母子倆笑作一團。

田曉霧既然知道了兒子的心意，便不打算瞞著大家，只是有些話江曳析的立場不適合說，她便替著說。

“看看別人家的孩子，找的對象都是咱們認識的，我們幾家的倒好，全興自己在外頭找。”

這話引來了反駁，“別一耙子打倒所有人，這不，眼下就有兩個。”

黃徐嘉一直沈默得厲害，悶著聲默默吃著飯，這會兒目光全到了自己身上，他便笑笑開口：“看我作什麽，我可是我們這兒最小的，不急。”

這話不能不說拂了一部分人的面子。本來又要起哄一番，氣勢已經到了，又生生被黃徐嘉一句話給關到了門外。

他現在就是一只蟄伏的野獸，嘴裏蹦不出什麽好話。

旁坐的宋柳因了他這話埋下頭，猛喝了一碗湯。

喝完擦擦嘴，似是不經意，說:“我跟我嫂子已經商量好了啊，主伴娘還得跟著熟悉所有流程，這段時間我還得給壽宴出主意，我就不一直跟著了。”

意思是主伴娘這差事我不幹了。

趙靜襯瞄一眼宋柳，這人說完話也不管大家的反映，又端著湯碗倒了滿滿一碗。也完全沒有撒謊的自覺，她哪裏跟她商量過，現在分明是心裏不痛快了在賭氣。

她又得解釋，“沒呢，還沒說定呢，六兒這段時間是忙點，但也不耽誤。”

齊章卿聽了，臉上不是很好，“主伴娘除了你還能是誰，還能讓別家人來？像什麽話！”

長輩動了氣，小輩們紛紛說話緩和。

宋柳沒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直接撂了筷子出門去了。

這下老太太氣得不輕了。

這頓飯算是不歡而散。

趙靜襯追出去，宋柳已經出了院子，到了巷子口。

她蹲在馬路牙子上，正從口袋裏拿了煙跟打火機出來。已是夜裏，風有些涼。可空氣裏的那股燥熱怎麽也吹不散。

趙靜襯沒攔，在她左邊蹲下。她把煙叼在嘴裏，手半環著摁下打火機，煙湊上去，一會兒一縷煙冒了起來。

一直到一根煙抽完，兩個人也沒說話。宋柳起身把煙頭扔了，站在垃圾桶旁，沒過來。

趙靜襯看她背影消瘦，走上去握住她肩。許多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你在中間很為難吧？”開口的是宋柳。

一邊是好朋友，一邊是小姑子，黃徐嘉也是認識了好多年的朋友。她站哪邊似乎都不對。

“沒有，我為難還能影響你們？這是你們自己的事兒，我管不著。”對，她哪邊都不站，就希望大家都有好結果。這希望又是奢望，不管哪兩個有結果，另外一個都要受傷。

宋柳轉身，對上趙靜襯，“你老早就知道她要回來是麽？”

也說不上多早。那晚李清澈打來電話已經晚上十點，說剛跟唐等等說完，現在來告訴她，還說怕打擾她想著這麽晚了不方便，但又怕她生氣。她聽了哭笑不得，這話顯得她小氣，但也是事實。她們兩個向來有什麽說什麽。她說她新工作地點在在雲端，著實把她嚇了一跳。也就前兩天，大夥一起吃飯，聽誰說黃徐嘉新買的那套房子也在在雲端。她緊著打了電話給黃徐嘉，黃徐嘉告訴她他已經聽說了。

她掛完電話還跟宋楓確認，不問還好，一問才反應過來，宋楓前段時間一直在外出差，江曳析回來他壓根不知道。宋楓自然生氣，但也沒太明顯，只問:“那李清澈也要回來？”她說是，他沒再說話，出去打了個電話。一猜便是打給江曳析。

宋柳見趙靜襯沒及時回答，又問:“曳哥喜歡的人，是她，對吧？”

那次吃飯她雖然也在，但她有時候神經大條，根本沒放在心上，剛剛飯桌上大家一提她才反應過來。可曉霧伯母一副知情的模樣，讓她很是迷惑。

趙靜襯依舊不知如何回答。

後面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皆回頭。

是宋楓跟黃徐嘉。

兩個人都往這邊看過來，四個人兩兩對立站著，有些搞笑。

宋楓嘴上拿了煙，他示意黃徐嘉往另一邊去。黃徐嘉看一眼宋柳，回身跟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各懷心思，一時都無話。最後走了三百多米，宋楓在路旁樹底下站定，黃徐嘉也停了下來。

“我上次跟你說的話，你放在心上了麽？”上次宋柳砸壞了車，他找他喝過酒。

黃徐嘉看向對面，吐出一口氣。

對面那戶也是熟人，小的時候黃徐嘉就愛去他家玩，宋柳會跟著。黃徐嘉去是因為游戲，宋柳則是因為院子裏掛著的秋千。她一直想要在家裏放個秋千，可家裏遲遲沒安，怕她摔了撞了。現在，對面那戶的秋千也早就沒了。

“楓哥，我知道你看得起我，可我沒辦法逼自己，宋柳值得更好的。”

宋楓將手上蓄了老長的煙灰撣掉，又深吸一口煙，吐出煙圈，“你不能把話說絕，六兒喜歡的那就是最好的，她喜歡的我也會盡力幫著，你是還放不下以前的事兒，是麽？”

黃徐嘉穿了一身黑，隱在黑暗裏，像是隨時就會消失。宋楓看不清他。

“放不放得下，我說的話都不會變。”

宋楓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狠角色一個，可今兒你也聽到了，你曳哥，可比你更狠。”

“我又不怕，也沒想爭。”黃徐嘉的語氣淡淡的，可聽在宋楓耳朵裏，他越裝作雲淡風輕，事情就越難辦。

“是我開的條件你瞧不上？”

黃徐嘉微微側了頭，對上宋楓的眼睛，“楓哥，這事兒不是開條件能解決的，我說了，六兒值得更好的，我太混蛋，配不上她。”

兩雙眼睛就那麽互相較著勁，臉上又都神不改色。

“行，你的想法我知道了，”宋楓腳下動了動，面向旁邊的人，“六兒若是不高興，你應該知道，我不會無動於衷。”

宋楓笑，黃徐嘉也笑，“我知道，楓哥你最疼她，沒人會傷害她。”

夜愈深，空氣裏總算有了真正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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