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氣溫往下降了幾度，可依舊熱。唐等等休了兩天假，回來第一天從早忙到晚，手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中間休息的時候她接到一個電話，讓她晚上去醫院對面廣場的咖啡屋。

約好的是八點。她七點四十結束工作，收拾好包要走又被主任喊住。

主任是要問她培訓的事兒。她來醫院這幾年，大大小小的培訓參加了很多，有些限制名額，但每回都有她的份。一開始是她自己申請，後來優秀被看在眼裏，成了推薦名單裏的頭號人物。

主任讓她坐，她便坐在門口的凳子上。

“下周醫療會議院長定了你，你之前說挺喜歡日本，要不要考慮把之前攢下的年假休了，順道去旅游一回？”

唐等等之前去過幾回日本，有跟同事透露過她對日本的印象，沒想到主任也知道了。

她對放假沒所謂，自己沒什麽事的話反而甘願每日上班。主任這麽一提，她倒是覺得自己一直悶著實在沒什麽生氣，但提議有些突然，她想先考慮考慮。

她這麽說，主任便說等她決定。

她找她是還有其他事兒。

“等等，我帶了你這麽幾年，你跟我說說實話，怎麽樣？”

唐等等察覺主任眼裏的探究，“卞老師，您問就是。”

“是不是有其他醫院聯系過你了？”

唐等等遲疑了一會兒，點頭，“是有聯系過。”其實也就是挖墻腳，唐等等也都一一拒絕了。

“你心裏什麽想法？”

“我沒什麽想法，我很喜歡在咱們醫院上班。”

卞主任聽了這話笑了，點了點頭，“要說誰最刻苦，沒誰比得上你。”說著話鋒一轉，“可你研究的那幾個課題，我沒法不生出點其他想法來。”

唐等等偶爾會被拉著進研究小組，參與幾個研究課題。跟研究組的教授接觸了，難免會不小心透露自己的意向。其實她也不是故意要瞞著，她的想法既然有了，便不會躲躲藏藏。

“卞老師，我要走，肯定老早提前跟您說。”她敬重所有前輩，她也會舍不得。只是現下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走。她要走，就得為以後做好十足的準備，她沒什麽信心，不想到時候生出她應對不來的問題。

卞主任聽了這話，沈吟好長一段時間。

最後她開口，“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我尊重你的選擇。”嘴上這麽說，心裏還是失落，怕自己再說又要勸她，便放她出去。

唐等等走出辦公室，把住房門，回頭，“老師，我一直是您的學生。”

兩人對視一笑。

唐等等關上門，出了醫院大樓。

天已黑透，烏雲壓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傾盆大雨。

天氣變幻莫測，實在讓人猜不透。

唐等等走到對面，乘了電梯到了五樓。咖啡屋在盡頭。以前他們算常來，後來大家都愈發忙，見面機會少，唐等等一算，竟有一年多沒來。

她推開門進去，直接往右邊靠窗的位置看去，果然，人已經等在那兒了。

她對他點頭，走過去落了座。

“來多久了？”唐等等把包放下，覺得有些悶，把袖子挽了起來。

黃徐嘉面前放了一杯清水，被喝了大半，“半小時。”沒有幹坐，他帶了電腦過來，這會兒電腦裏的合同已經看了幾個。

他關了電腦放到一邊，把菜單倒了倒，推到唐等等面前。

唐等等點了杯柚子茶，又問黃徐嘉：“還是意式？”

黃徐嘉點頭，招來服務生。

外面突然電光一閃，一會兒便雷聲轟隆。有女生尖叫。

黃徐嘉笑了笑，問：“最近忙麽？”

“還好，再忙也是排班，做完自己的工作就下班咯。你呢？”唐等等看一眼對面的人，眼神有些憔悴，看樣子並不清閑。可得到的答案也是“還好”，意料之中。

黃徐嘉在別人面前不太會說自己，沒什麽事似的，總是不急不慢，有的時候吊兒郎當，開幾句玩笑活躍氣氛，有的時候幹脆不說話，只聽大家說。全憑他意願。

唐等等見他急過幾回，全都是因為同一個人，也只有那個人，隨便說句話，他就能心情好轉。

她有時候想，如果沒有李清澈，她跟黃徐嘉同班，是不是都說不上一句話。她高中的朋友，全都是李清澈先認識，她再介紹認識，才熟悉了下來。

可終歸也不是太熟。

黃徐嘉倒是偶爾會單獨找她，那也是他跟李清澈分開後。分開前，都是一塊出去玩，分開後，黃徐嘉找她問她為什麽李清澈要跟他分手，問不出結果就問她李清澈的近況，慢慢地不再直接問，只偶爾聽她自己提起。

他今天打電話找她，她當下就有預感，這回找她是有正經事。

“我聽我媽說上回你去家裏吃飯，還給帶了艾瑪沃特森同款絲巾？”那次他去了新加坡，沒一起吃飯，後來見鄭彧戴了新絲巾，隨口一問，才知是唐等等送的。

唐等等笑，“哪裏買得到這個同款，就是上次去洛杉磯在奧特萊斯買的。”

黃徐嘉開玩笑，“說不定就是同款。”

唐等等止了笑，“你看我手上戴的這個，是哪個？”

她手上戴的是上回生日李清澈送給她的手表，她會問，是因為那天回去她拆了趙靜襯塞給她的幾個禮物，裏面也有一個是手表，而且還跟李清澈買的一個品牌，唯一一個不同就是顏色。她猜著也就是黃徐嘉送的了。李清澈知道她不太喜歡亮色，便選了最經典的黑，黃徐嘉送的那個，是最近比較火的草木綠。

她是故意問他，戴的哪個顯而易見。

黃徐嘉看著手表，沒有說話。

“黑色的我收起來了，等這個戴膩了我再換著戴。”唐等等的手腕又細又白，她戴著去醫院，手術前取下來，同事見了，都說這個顏色很配她，還問她什麽牌子，也要去買。

不是什麽大眾牌子，她高中的時候見李清澈戴過。李清澈認定一樣東西，就不會變。她那天看到胡辛束手上拿的，便知道是她送來的。最新的款式，看著也是李清澈會喜歡的款式。

“戴這個好看。”黃徐嘉說著轉移了視線，不再看那只手表。

外面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嗵嗵”直響。

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一聲，她怕是醫院找，便拿起來確認信息。

“下班了麽？”

是李清澈。

她回“下了”，那邊又問，“那到家了麽？”

她回，“在外面”。

剛發出去手機就“吱吱”響了起來。

黃徐嘉擡頭看她，她將手機換個面，屏幕正對著他。

他看清來電人，人往椅背上靠，“你接吧。”說完轉頭看去窗外。

她接通，那邊聲音挺大，“都下雨了你怎麽還在外面？”

“你那邊也下了？”

李清澈笑，“那我不知道，你開車沒？要不要我讓誰去給你送個傘呀？”

她向來在唐等等面前藏不住心思，唐等等聽她這麽一說，便問：“你回來了？”

黃徐嘉聞言轉回頭。

“對呀，要不要去接你？”聲音裏透著愉悅。

“你等一下，我這邊有點聽不清，調個擴音。”根本沒必要說的事，她說出來，是故意說給其他人聽的，她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摁了揚聲器。

黃徐嘉又別開頭去。

唐等等將這份不自然看在眼裏，對著手機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李清澈心虛，“前天晚上。”

回來兩天，她竟也沒跟她說。

“哎呀，我在爺爺這兒，他不讓我出門，我出不了門，幹脆就沒找你們。”

還爺爺不讓她出門？真是瞎編。

“你到底要不要我去接你呀？還是你在跟哪個醫生約會，不方便啊？”

唐等等看一眼黃徐嘉，笑，“你不是說爺爺不讓你出門，現在肯讓你出來了？”

那邊傳來她的笑聲，“其實這兩天一直躺著，不想動，就想睡。”

“本來我前兩天放假來著，你回來了正好還可以去找你。”

李清澈撒嬌，“那我哪知道嘛，要是知道，我肯定百米沖刺就去找你了。”

“那你待幾天，明天晚上還在不在？”

唐等等又瞅一眼對面在看外頭的人。

“在！”那邊幹脆地回。

黃徐嘉轉了轉頭。

那邊又補充，“後天在，大後天也在，大大後天也在。”

“你請長假了？”她疑惑，上次她回來請了一個星期假，這回又這麽久？

李清澈否認，“沒呢，”她也不回答清楚，接著說其他的，“對了，你知道在雲端麽？”

唐等等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問這個，還是老實回答，“聽過。”恰巧前幾天從趙靜襯嘴裏聽過，說是黃徐嘉在那邊新買了一套房子。順道聽她說了一番黃徐嘉這個舉動又引來了家裏多少說頭。

“那離你們醫院遠嗎？”

她哪知道，她也沒去查，她剛要說不清楚，就見對面的人對著她比了個“4”。

她反應過來，“不算遠，四公裏。”

誰知那邊反應還挺大，“什麽？這麽遠？”

“怎麽了？”

李清澈輕咳一聲，像是要跟唐等等說什麽大事。

“我跟你說，我以後就在那上班。”

這話驚得唐等等立馬看向黃徐嘉，黃徐嘉顯然也很驚訝。兩個人交換一下眼神，都楞了楞。

電話裏李清澈還在抱怨四公裏太遠，沒聽到唐等等的反應，又說：“你聽到沒？我回來你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啊？”

“你……你辭職了？”

李清澈答：“沒有，是我們工作室遷過來了。夏秋天也過來了，我們以後還可以一起玩！”她似乎是突然想到這個點，話裏透著更多的開心。

“那你住哪？也在那邊？”

她自己也不清楚這話是替誰問了。至少黃徐嘉已經一瞬不瞬盯著她那支手機。

“沒有，我就住北橋，這邊過去也不遠。”“在雲端”在北橋跟西林路上的中段位置，她要是高興，也能去跟李默成住一段時間。

“你怎麽不提前說呀？”唐等等抱怨。

那邊靜默半刻。

“我回來無關緊要呀，又不是什麽值得說的事。”李清澈的情緒沒了剛才的高昂，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好了，雨下大了，你早點回去，過兩天我去找你，我困啦，閉上眼睛就能睡了。”她像急著要掛電話，匆匆說上一聲“晚安”就自己掛了。

唐等等伸手握住手機，一時沒動作。

外面雨點越下越大，聲勢大得要在玻璃上砸出一個個洞來。

黃徐嘉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找你來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唐等等笑，“你也不用說了，靜襯來過電話，給我說過了，黃徐嘉，你自己的選擇，你別後悔就好。”

外面有幾秒的亮堂，接著又是一聲雷。

白露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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