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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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快坐下快坐下!您這才剛出院呢就大動幹戈的,徐嘉哥,你跟我坐吧!”胡辛束起身虛扶了一把李部之,又拉著黃徐嘉坐到自己旁邊。

李部之落座,又說,“我聽徐嘉說,跟江先生認識?”

江曳析跟黃徐嘉對望一眼,說:“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之前也沒想到這麽巧,都認識清澈。”

黃徐嘉也說,“是,曳哥大我幾歲,我初中,他高中,等我高中,他又去上大學了,現在他一直在水光,見得也比較少。”

“看吧,工作一點意思都沒有,連跟朋友見面的時間都沒有。”胡辛束見風使舵,又是說的心裏話,話裏幾重味道。

“辛束前段時間在學校可聽話?”李部之雖很少管小輩,但有了點話頭,他便關心幾句。

胡辛束沒成想給自己挖了坑,“我可聽話了。”聲音似螞蟻。

“有什麽問題緊著問,你哥哥們以前都是成績好的。”李默成一開口便是語重心長。他說的“哥哥們”指的是胡文辛跟黃徐嘉。

“學習啊不刻苦不行,你看你清兒姐,高三之前成績差,高三努力學了一年,進步就很大了,”李部之接著兒子的話說,“還得對癥下藥,要把它當做一套體系來學,零零散散地,就難學好,這個事兒,多問問你哥哥,他學習跟做事都很有條理,把方法學來,就不難了。”

李清澈低頭默默吃飯,學習,她沒什麽話語權。

“徐嘉哥跟清澈姐都是突襲的吧?我都記得以前哥哥拿著全班的成績單回來,徐嘉哥就排在清澈姐前面一位。”

胡文辛記起來了,笑著問對面的人,“那回,你沒考好吧?”

黃徐嘉笑,“大概是吧,太久了,都不記得了。”

“我其他還行,就是物理,我根本看不懂,跟天書似的,那些原理我也搞不清楚。徐嘉哥你物理好麽?”胡辛束的眼神裏藏著迫切,盼著黃徐嘉能給個肯定的答案。

“你算是問錯人了,我什麽都還湊合,就物理不拿手,”黃徐嘉雖是說得胡辛束立刻垂頭喪氣,立馬又看向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江曳析,“先不說教不教你,曳哥大學修的就是物理,你這高中題,在他看來肯定簡單。”

江曳析還沒回應,李默成倒是被這話頭吸引,問江曳析:“江先生大學學的物理?”

江曳析點頭。

“那怎麽會轉行做起廣告?江先生別誤會,我也是轉行做起室內設計的,一時有些好奇江先生當初是怎麽下定決心的?”

江曳析聽得一頭霧水。

李清澈急得攔下話頭,“爸,專業不對口不是挺普遍嘛,而且江曳析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做……廣告……”最後兩個字遲遲才落下,落下後也是心虛地看一眼江曳析。江曳析臉上不露聲色,李清澈卻是看出來他隱藏起來的笑,估計憋得不是很輕松。

“要說專業對口,這裏就只有曲姨了吧,”黃徐嘉粗粗掃視一圈後把視線定在曲碧成身上,曲碧成表情沒什麽異常,他便清楚大家都以為李清澈一直是在做廣告了,“還有個待定的。”說著又看向胡辛束。

話題算是被攪了。

李清澈有些心不在焉,尋了機會把江曳析喊了出去,要給他解釋一番。

“你騙了家裏我已經知道了,你說明一下重點就行。”他剛剛聽李清澈說他是做廣告的,先是茫然,看她那一副故作安然又心虛的樣子,又忍不住想笑。

“我爸也是做室內設計的,他要知道我在外面給人做室內設計,非得把我喊回來,之前他就不願意我去水光。我既然要瞞著他,肯定也不會告訴曲姨。”本來她也不打算告訴胡文辛,可她經常去看他,幾回下來終是說漏了嘴,她便又胡編亂造幾個理由費了一番力氣說服他別告訴他爸。

江曳析算是明白了,但明顯他的重點不在這兒,“徐嘉幫你岔開話題,他也知道你瞞了家裏?”

李清澈一時被問住,噤了聲。她自然沒有告訴過他,工作是分手之後的事情了,本就碰面少,就算碰見了,也不會說起這些事情來。他要是知道,估計也是胡文辛他們提的,他要是不知道,看這樣子猜也是猜得出來的。

“就正常聊天,你幹嘛非得覺得他是在幫我啊?我跟他分手了,你不要老把我跟他扯在一塊兒!”

江曳析看她炸毛的樣子,笑了出來,“我也就正常聊天,你幹嘛非得覺得我另有意圖?”

李清澈又被問得噤了聲。

兩個人站在外面唇槍舌劍的,裏面又是一桌八卦局。

胡辛束嘴裏塞得滿滿的也不影響她八卦,“媽,江哥哥是不是清澈姐的男朋友啊?”

曲碧成本就一直在旁邊觀察著,看江曳析愈順眼,也愈發猜忌起來。不止他,連李默成都是這麽想的,他向來不問及他人隱私,剛剛會問起江曳析轉行也是想多了解一番,不管猜得對不對,先了解了總沒錯。

胡辛束沒得到及時的回應,又轉頭看向黃徐嘉,“難道不是麽?”

黃徐嘉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胡辛束悻悻,“我想多了?”

“清澈倒是沒帶誰回過家裏來,早前也就是秋天跟小陳來過兩回。”曲碧成也不正面回答,說著自己的判斷。

一圈的人都沒接話,胡辛束覺得有些詭異,“但是我都沒見過清澈姐談戀愛誒,都不知道她喜歡什麽樣的,我們班主任還更大呢,也還沒有結婚。”

李部之默默吃著飯,開了口:“清兒自己也說了,江先生是她的領導。”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一餐飯下來,半數人都有心事,是以算不上是多麽其樂融融的一餐。除了胡文辛在廚房幫著曲碧成收拾,其他人皆坐到了正廳。

吃著水果,幾個人閑聊幾句。坐了一會兒,江曳析去外面接了個電話回來便話別,李清澈被李部之塞了個手電筒,送江曳析去車庫。

不知是不是四周太安靜,兩個人從家門口到車庫,一路無言。只李清澈手裏那支手電筒晃來晃去,跟江曳析此刻不平靜的心一樣,有不少話想說,到嘴邊又生生被吞了回去。

李清澈站在駕駛窗外,把手電筒光線向上,周邊都亮了不少,但光線發散太多,兩個人都不怎麽看得清對方的臉。

“回去吧。”江曳析也沒開車內燈,側著頭看了兩眼李清澈。

李清澈後退兩步,“那我走啦,你……慢點開。”

江曳析燃了引擎,遲疑幾秒,終是打了方向盤緩緩開了出去。

李清澈晃了兩下手電筒,轉身欲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一眼停在一溜灰色車身裏的紅色車。是輛凱迪拉克。

她是個十足的車盲,能知道是因為以前有人怕她找不到他人,便讓她記住車型,單獨看能記得住,混在大一點的停車場裏,對李清澈來說難度就有點大,他便換了個顏色。李清澈其實不大願意坐車,而他也算不上經常開車,也不知道為了什麽,在認車上面有了執念。以前沒發揮什麽作用,現在在這有些簡陋的車庫裏,只幾輛車靜靜停著,李清澈隨意一瞥便無法忽視。

“那你啥時候能有空啊?你有空了告訴我,反正我以後每天都會去,你隨時來都能看到我。”

李清澈聽到聲音,第一反應是關了手電筒。

聲音愈發清楚起來,“但是你得答應我,絕對不能告訴我哥!他知道了肯定得把我揪回來,還得告訴我媽……”

“最好誰都別告訴,你一個人來最好啦……不過你要是想跟別人一起來,那就叫上靜襯姐吧。”

連續幾句,總算換來一句回應。

“行。”淡淡的一個字。

“那你什麽時候有空?總不會要忙很久吧?”話裏有了撒嬌的成分。

黃徐嘉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去了你也不能漲工資。”

“我……”胡辛束停了片刻,再開口聲音輕了不少,“我就是想你來看看我嘛。”

似乎是又想到了更好的理由,聲音又大了起來,“而且我是晚上去唱,你總不會天天加班吧?”沒等來回應,又添上幾句,“那麽晚了,你忍心我每天一個人回家麽?到時候搬家去了中心,晚上就更不安全了!”

幾秒的沈默。

“是不安全,酒吧也不安全,最好是別去唱。”

胡辛束總算是看出黃徐嘉的不悅來,從飯桌上開始,她就覺得他今天話不多。

“你覺得我不應該去?”胡辛束問,依舊沒等來回話,又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這下黃徐嘉沒遲疑,“是有點兒。”

“為什麽?”

黃徐嘉說了又後悔了,他心裏煩躁得很,但跟身邊這個小破孩兒說沒用,跟誰說也沒用。

“你是不是跟那個江哥哥關系不太好?”

黃徐嘉不打算再接腔,拿出手機開了手電筒。

“我的直覺可準了,就算你們以前關系好,今天關系也不好!”

“別瞎猜,趕緊利落回去。”黃徐嘉擡腳往裏走幾步,立馬又停了下來。

李清澈一直在聽著這對話,一邊懊惱是不是吃錯了藥關什麽手電筒,一邊還得及時想個借口來解釋。腦子裏糊塗得很,手上的手電筒還沒被自己開開,對面倒是亮起了光線。

“清澈姐?”胡辛束本想拉住黃徐嘉再說幾句,看到幾步之外站著的李清澈,有些羞惱,更多的是驚訝。

李清澈握著手電筒的手心出了汗,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呆呆立在原地。

“手電筒壞了?上次我用就半路沒了電,應該是爺爺忘了換電池了。”

李清澈這下回過神來,“嗯,突然就沒電了。”真是個不錯的理由。

胡辛束不疑有他,走過去欲接過李清澈手裏的手電筒,李清澈心虛得很,很不自然地把手別到了身後。

“也可能是電池松了。”胡辛束解釋。

李清澈聽了,也管不了那麽多,把手電筒遞給胡辛束。

胡辛束也沒先去摁開關,直接去手電筒屁股那兒卸了電池,又重新裝回去,再摁開關,手電筒立馬亮了起來。

光直直照在李清澈臉上,李清澈忙用手遮住。

“看吧,是電池松了。”胡辛束把手電筒方向轉了轉,再回頭看身後的黃徐嘉。

黃徐嘉始終把視線放在李清澈身上,見她也跟著胡辛束一道看過來,轉了視線,“回去吧,我也走了。”

站在一處的兩個人都沒動,看著黃徐嘉幾步走到車旁,開了車門坐上駕駛座。接著便是引擎聲,沒半點停留,車子駛了出去。

剩下的兩人依舊無言,李清澈邁出步子,胡辛束便也跟在了後面。

出車庫的坡道不長,一分鐘不到,兩個人走到了馬路上。

看到停在路邊的凱迪拉克,胡辛束先一步停下來,“徐嘉哥!怎麽了?”

黃徐嘉聽到聲音下了車,他把著車門,立在車旁,聲音清淡,“李清澈,你過來。”

“過來。”他重覆。

李清澈站著沒動,旁邊胡辛束看向她,她才邁出步子走了過去。

黃徐嘉沒等她走到車旁,便鉆進了車子裏,探身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等她走到車旁,依舊是淡淡的語氣,“先上車。”

李清澈躊躇。

“晚上在這邊住?”黃徐嘉問。

李清澈搖頭。

“那你坐我的車走,李叔的車塞不下那麽多人。”

李清澈依舊沒動作。

“你先上車。”黃徐嘉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看上去很閑適,話裏有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李清澈覺得這情況有些搞笑,沒再猶豫,扶了車門坐進去。

剛坐穩,車門便落了鎖。車子一如剛才,沒半點停留地駛了出去。

車開得很穩,十分鐘駛入了主幹道。這十分鐘裏,車內一直安安靜靜。

這個時段車不多,卻是撞上不少紅燈。黃徐嘉也不急,頗有耐心等著紅燈。70多秒,到一半的時候,他轉頭看向了旁邊的李清澈。

夜色濃郁,李清澈一張小臉暈在黃色的燈下,比往常柔和許多。頭發比昨天見到的時候柔順一些,劉海被她別在了耳後,看上去多了幾分韻味。

黃徐嘉的目光太直接,李清澈別開臉望向車窗外,清了清喉嚨,想說些什麽又一時想不出。

“什麽時候走?”黃徐嘉開了口。

“過兩天。”她淡淡答道,在黃徐嘉看來卻有幾分敷衍的意味。

“幾天?”

李清澈依舊看著車外,黃徐嘉便一動不動看著她的側頸。

“後天吧。”

黃徐嘉沒來由地笑了,他知道,她被這有些咄咄逼人的問題問得不耐煩了。

“什麽時候在曳哥那兒的?”黃徐嘉見綠燈亮了,掛上檔,車子繼續行了出去。

李清澈把頭轉回來,“一直在。”

黃徐嘉因為工作經常去水光,他甚至見過幾次江曳析,有一次是直接在工作室樓下見的面。他怎麽也沒想到,假若他接受江曳析的邀請,去他的工作室看看,或許就能見到她。

宋柳昨天打電話問他知不知道她在江曳析工作室工作,他只是自嘲地笑。他要是知道,至少不會疏遠到現在這樣吧。

水光對他來說一直是個特別的城市,他每次去,便開始做起白日大夢,想著能在某個茶餐廳,某個拐彎處,某個酒吧,不論在哪兒吧,他總隱隱期待著些什麽。又經常想著,見著了要說些什麽,想不出結果,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水光很小,可他一次也沒見著想見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李清澈,你打定主意不理我了是吧?”話裏幾分揶揄,幾分失落。

問題一出,李清澈不受控制地側了頭去看黃徐嘉。

看了幾秒生生說不出話。

“也沒什麽可說的。”李清澈轉回頭,借著幾縷微光,低頭看自己的鞋子。回浪朵她只帶了一身換洗衣服,穿著腳上一雙鞋,雨裏泥裏踩過,白鞋子早就成了小花貓,本來也沒那麽的邋遢,可被這幹凈的車一襯,就有幾分落魄。

“你想問的,我當初沒說,現在這麽久了,也沒說的必要了。”

正好又是個紅燈。

黃徐嘉笑了,李清澈聽了,也覺得自己這個答案似乎毫無道理。

“好,我不問,至少我暫時不會問了,但你得告訴我,”黃徐嘉等李清澈回頭看他才繼續說,“我是不是被判死刑了?”

李清澈呼吸一滯。

“我們沒可能了?”

紅燈一秒一秒過去。

兩個人只默默對望著。

黃徐嘉先笑了聲,而後轉回去,伸手開了音樂。是一首李清澈沒聽過的歌兒。

“你一直不想見我,就是怕我這麽問你,對吧?”

李清澈無言。

“就那麽不想見我?”黃徐嘉又側頭看一眼安靜的李清澈。

李清澈先是搖頭,又開口說:“沒有的事。”

“那就好,你也聽到了,我車裏也沒你喜歡的歌了,你大可只把我當做高中同學。”

李清澈心莫名痛了一下。當初說分手的是她,換了號碼斷了聯系的是她,只身一人去水光鮮少回來的也是她。她開的頭,現在這尾由黃徐嘉來收,開玩笑可以說是分工明確了。她已然忘了心痛的理由,只覺得黃徐嘉這話一說,什麽路都絕了。她不敢有期望,要坦然接受事實,卻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以後常回來吧,我媽那邊我會跟她說,讓她少去看爺爺……我也沒以前那麽閑了,很少去走動,你就放心回來。”

李清澈想說不是,但也覺得既然兩個人分開了,家裏人走得太近也不好。

等過幾個紅燈,立刻暢通無阻起來。

黃徐嘉把車停在李清澈家樓下,李清澈道了謝便下了車。這條街住的人不多,這下時間晚,整條街道靜悄悄,只路燈靜靜照著,顯出幾分蕭瑟。

“那……你慢點。”李清澈說完沒動。

黃徐嘉沒回應,把車窗搖盡,自顧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把煙虛靠在了窗棱上。

車內立即煙霧繚繞,薄薄幾層煙,好似生生給內外兩個人隔出了一堵墻。

“走前有空的話,一起吃個飯吧。”黃徐嘉淡淡說。

李清澈下意識要拒絕,話到嘴邊又沒吐出來,輕輕點了點頭。太輕,以至於看上去只是客套。

再吸一口煙,沒再停留,車駛出去的同時,副駕駛座的車窗徐徐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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