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甘泉宮一片素凈, 上官芷蘭穿著麻衣,人也顯得淡雅別致。蘇雲清總覺得她像一朵蘭花,不該開在皇宮裏, 而應該長在幽谷,受自然的滋養。

上官芷蘭倒是頭一回聽見有人向自己坦誠有真話和假話兩種說法, 含笑說道:“不妨都說來聽聽。”

“真話就是, 妾身在西州的時候, 因為舉目無親,需要晉安王的庇護,故而往來密切。回了京城以後, 妾身已嫁人, 京城裏的規矩委實繁多, 就不方便往來了。”

“是這個理,那假話呢?”上官芷蘭飲了口茶, 又問道。

“假話就是,妾身跟晉安王之間本就是互相利用, 沒什麽真感情。利用完了之後, 就將對方棄若敝履了。”

上官芷蘭掩唇輕笑, 擡頭對紅丹說:“這倒是個直爽之人。”

紅丹應了一聲, 看向蘇雲清。表面上看起來, 這蘇氏嬌憨無知, 實際上,應當是話裏有話。太後並非聽不出來, 只是順道給個臺階下罷了。

蘇雲清接著問:“不知道太後是喜歡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上官芷蘭嘆氣,“在宮裏待得時日久了,有時候連個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蘇雲清看著上官芷蘭,口氣略帶小心, “那妾身有幾句真心話想跟太後說,太後可否屏退左右?”

上官芷蘭已經猜到她來的目的並不單純,可能是幫梅令臣來做說客的。她與父親爭執之事,梅令臣肯定已經知曉。但這並非政事,算是上官家的家事,梅令臣不方便插手,就讓自己的夫人來開解她。他有時不經意間顯露的溫柔,才是最致命的誘惑。

上官芷蘭對紅丹點了下頭,紅丹就帶著宮人盡數退出去了。

上官芷蘭這才說:“有話你就說吧。”

蘇雲清先是起身行禮,然後說道:“請太後恕妾身失禮。妾身以前在西州時,著男裝,整日拋頭露面,覺得那樣的生活自在很多。進京之後,遇事不由地就會多想幾分,並且總覺得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可人總這樣多思多慮,活著未免太累了。”

上官芷蘭看過上官心蘭寫的家書,裏面提過,西州的民風開放,女子也不用守那麽多規矩。這點從潘毅之女,潘如霜的身上就可以看出來。她若不是困在這深宮之中,要守護自己的孩子,何嘗不想瀟瀟灑灑地過自己的日子,何須在意別人的眼光。

蘇雲清見上官芷蘭不說話,心跳莫名加快。其實她也怕激怒當朝太後,但從梅令臣的言談間可以想到這位太後當下的處境,心結若不解開,她和康平帝母子都會陷入危機,從而會影響到梅令臣。

女人無論身處多高的位置,骨子裏都是纖細而敏感的。

“妾身常常在想,若父親出事的時候,妾身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也許可以幫上家裏的忙。但如今看閣老為了父親之事殫精竭慮,才發現,就算時光回轉,妾身也改變不了什麽。何況根本回不到少年時,因此也就釋懷了。”

上官芷蘭聽了她的話,若有所思,“你心中不懊惱悔恨嗎?”

蘇雲清笑道:“當然有,但我們要向前看,不能永遠停留在過去。退一步想,如果不是家中出事,妾身跟閣老就是義兄妹。父母健在,恐怕也不會成為夫妻。太後若因為前事,難以從泥潭中拔步,那麽年幼的皇上,又該由誰來守護呢?您舍棄了上官家,舍棄了能夠守護你們母子的家族,豈非讓親者痛,仇者快?”

蘇雲清一言切中要害。所有母親的軟肋,都是自己的孩子。

其實很多時候,大道理誰都懂,只是困在當下的感情裏,自己走不出來,需要旁人拉一把。別看甘泉宮那麽大,宮人那麽多,又有幾個敢跟當朝太後說這些話。

“閣老視太後為知己,你們一路走到今日,實屬不易。希望太後能不念過往,不懼將來,為大昌百姓的福祉,山河永固,多貢獻一份力量。”

蘇雲清說完,深深地彎下腰去。她並不是代表自己,而是代表萬千大昌的子民,說這些話。在其位謀其政,江山社稷這座大山壓下來,上官芷蘭幡然醒悟。自己不僅是個女人,還是一國之太後。她如果守不住這江山,遭殃的豈止是他們母子倆,還有數千萬的百姓,以及效忠於他們的人。作為太後,先天下而後自己,哪有那麽多餘力傷春悲秋。

若她連這點自覺都沒有,還做什麽太後,趁早從高位上退下來才是。

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披荊斬棘地往下走,絕不可回頭。

“雲清,謝謝你的真心話。”上官芷蘭長出一口氣,握住蘇雲清的手,“我入宮十多年,沒有朋友。往後,可以把你當作朋友,常常聽聽你的真心話麽?”

蘇雲清也松了口氣,燦然笑道:“我跟閣老,永遠都站在太後這邊。”

上官芷蘭聽她一口一個閣老,好奇問道:“你在家都是這麽稱呼文若的?不顯得生分嗎?”

蘇雲清不好意思地說:“在家,妾身都是稱呼六哥。太後面前,妾身不敢造次。”

“六哥……”上官芷蘭重覆了幾遍,“聽起來更像是兄妹。”

“他初到妾身家中時,便是兄長的身份,後來才變成夫君的……”蘇雲清垂下頭,“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很多事情都變成習慣。很多時候,妾身都分不清楚,到底是把他當作兄長更多一些,還是夫君更多一些。”

上官芷蘭看蘇雲清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露出點笑意。若是旁的女子在她面前說這些,她多半會以為對方是來炫耀感情的。梅令臣在京城裏的愛慕者,不知凡幾,偏偏被這個小女子給收了回去,多少人羨慕嫉妒。可蘇雲清卻真有那種嬌憨的氣質,惹人憐愛,上官芷蘭無法用惡意去揣度她,加上虛長幾歲,就覺得是自家的小妹妹在跟前撒嬌。

上官家自小家教甚嚴,兄弟姊妹之間,也是客客氣氣的。

大概人跟人之間,也有某種緣分。上官芷蘭就覺得自己和蘇雲清很投緣。

兩個人又喝了會兒茶,說話,梅令臣還是沒有回來。

蘇雲清茶水喝多了,內急,就起身向上官芷蘭詢問哪裏可以出恭。甘泉宮這幾日正好在整修清理,上官芷蘭就吩咐紅丹,帶蘇雲清去臨近的禦花園中解決。

紅丹抄近路,帶蘇雲清到了偏僻的茅廁,蘇雲清就進去了。

過了會兒,有個宮女跑過來,跟紅丹嘀咕了一陣。紅丹對蘇雲清說:“夫人,甘泉宮有點事,奴婢需要馬上回去,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嗎?”

蘇雲清正在鬧肚子,隨口應道:“你去吧,我能。”

紅丹這才跟那個宮女走了。

等到蘇雲清解決了內急,神清氣爽地出來,一下子懵了。她環視四周,分不清剛才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一陣風吹過來,周圍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她上哪裏問路?

就在這時,小路的盡頭傳來說話聲,蘇雲清高興,正要過去問路,忽然感覺身後有人靠近。她還來不及轉身,就被人捂住嘴,拖到旁邊的碑林裏了。

她大驚,皇宮內苑,怎麽會有歹人行兇?隨即奮力掙紮,仰頭想要看清挾持自己的人,同時還用指甲猛摳那人的手臂。

那人“嘶”的一聲放了手,低斥,“蘇雲清,你屬小狗的!”

待蘇雲清看清楚眼前的人,嚇了一跳,“義兄,你怎麽在這裏?”

朱承佑也穿著喪服,身姿挺拔若松。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拉蘇雲清藏在一座石碑的後面。

路的盡頭,兩個人走近了,分別是張雅南和喬婉。張雅南走在前面,拉著喬婉的手。喬婉似乎不情願,走到半路,就甩開張雅南,“這裏沒人了!有話你就說!”

張雅南謹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才說:“你別以為我不知你打什麽算盤。你拼命地討好文聖皇太後,是想要做成國公府的兒媳婦?”

喬婉整理自己的袖子,冷哼道:“與你何幹?”

“方才皇太後找小晉安王說話,你在外面偷聽,若非我發現,及時制止,你以為自己還有命在這裏嗎?”張雅南冷冷地說,“在承恩寺時,你為了找機會施恩王家,故意提前將冰鑿破,結果清河郡主掉了下去,若非宋追經過,她差點就死了。你覺得小晉安王查到真相,會放過你?”

蘇雲清聞言,心頭一跳,擡頭看了看朱承佑。朱承佑面色如常,只是註視著她們。

“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了?”喬婉輕蔑地笑了下,“你曾經說過會幫我討得王冕的歡心,可你連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怎麽幫我?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落得如今的地步,還不是拜你所賜?”張雅南忿懣,“你說要斬草除根,勸我派殺手去追殺蘇雲清,還說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為何就被梅令臣發現了?若非如此,我和我爹會落得如此慘淡的下場?”

喬婉皺了皺眉,“不可能!那明明就是……”她欲言又止,“你怎知不是梅令臣故意誆你?他查不到兇手,又要對付你爹,就找了這個借口。”

“他不是那樣的人!”張雅南立刻否認。

“你很了解他嗎?”喬婉冷笑,“雅南,你在這個男人身上吃的虧還不夠多?承認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或者承認輸了,有那麽難嗎?”

張雅南似乎被這句話激怒,反唇相譏,“王氏是豪門望族,而你爹只是恰好被慈聖皇太後賞識,才被提拔上來的。說到底,喬家小門小戶,配不起王氏。你非要心比天高,想嫁成國公府的世子,為此不惜造謠冤枉潘毅的兒子。怎麽,承認自己想攀高枝很難嗎?”

“是!我是想嫁給王冕,不想再被人看不起!”喬婉的聲音忽然大起來,“我喜歡的人,好歹還有機會。而你喜歡的人,早就跟別的女人雙宿雙棲了!你比我可悲!”

蘇雲清就這樣看著她們兩個人像小狗打架一樣,你咬我,我再回咬你,全無人前那清高的模樣。說到底,這些京中的貴女都是裝模作樣,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這時,朱承佑拍了拍蘇雲清的肩膀,示意她往碑林的深處走。蘇雲清剛好也有話想問他,加上不想看那兩個人狗咬狗,就隨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都要在外面忙一下,所以昨天沒更的暫時補不了,先欠著哈。

為表達歉意,這章給留言的大佬們發紅包~~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ayaka 1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