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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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碑林是前朝留下來的, 早已看不出大部分的原貌,更不知作者是誰。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讓它們看上去殘損不佳。因為地處皇宮中的偏僻地區, 夜裏附近也沒有點燈,所以宮中都傳說這地方鬧鬼, 尋常宮人根本不敢過來。

朱承佑負手往碑林的深處走去, 蘇雲清卻不敢, 叫住他,“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

她心中隱約有不好的預感, 因為聽見了不該聽見的對話, 甚至暗自想象朱承佑可能要把她帶到什麽隱蔽的地方打暈, 所以心存戒備。

朱承佑依言停腳,背對著蘇雲清, “剛剛你也聽到了,文聖皇太後召見我。”

他如此坦誠, 倒是讓蘇雲清備感意外。

先帝入葬皇陵以後, 文聖皇太後就借故搬回了宮中, 居住在本是問道之地的太極宮。表面上看, 她擺出了副一心向道, 修生養性的超然模樣。實際上, 她還在聯合朝中那些守舊勢力,想要重回權力的中心。

此事說難不難, 說容易也不容易,全看時機。

康平帝年幼,本就沒什麽根基,而上官家又無實權。這對母子所能仰賴的, 不過是梅令臣罷了。所以現在各方都緊盯著梅令臣,盯著他出錯。可梅令臣若那麽容易被他們找到破綻,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了。

這些,蘇雲清並不知道。她所知道的朝堂政事,都是梅令臣告訴她的。

“你知道太後跟我談什麽嗎?”朱承佑問道。

蘇雲清只覺得心頭“突突”直跳,她不用想都知道文聖皇太後跟朱承佑所說的內容,一定是跟皇位有關。看朱承佑的樣子,似還想將此次談話的內容告知於她。她其實對政事半點興趣也無,奈何身邊的都不是甘於平凡之人。

“雖然我不知道太後說了什麽,但義兄應該還記得國本之爭吧?”

“當然記得。”朱承佑的目光黯了黯。這是他不願提及,但也無法避免的過往。

蘇雲清說:“我常常在想,人如果奢求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結局往往不能善了。容我說句大不敬的話,如果齊王殿下沒跟仁敏太子爭皇位,皇位也落不到先帝的頭上吧?那麽或許義兄如今還住在齊王府中,齊王也不會落得滿身傷病的下場。”

朱承佑看向蘇雲清,嗤笑一聲。她這個解題思路倒是別致,旁人跟他說國本之爭,大都是說,如果父王當初贏了仁敏太子,那麽今日他就是太子,甚至是皇位上的人。頭次有個人跟他說,他的父王不該去爭皇位。

以往在西州,他們兩個談論的都是吃喝玩樂的事,也是頭次這麽嚴肅地對話。

“我父王天縱之才,為何不能爭奪皇位?”朱承佑躊躇滿志地說,“他的文韜武略都不在仁敏太子之下,甚至成宗皇帝,也更偏愛我的父王。”

蘇雲清平靜地說:“那敢問,義兄如何評價仁敏太子?”

朱承佑頓時語塞。若他將仁敏太子說得不好,顯然與事實相悖。若他將仁敏太子說得太好,又顯得父王爭奪皇位,全是自己的野心作祟。

蘇雲清嘆了口氣,“我不會講什麽大道理。說得不好,還請義兄見諒。若仁敏太子不好,齊王爭皇位,無可厚非。但仁敏太子為正統,文治武功都不差。他的老師是名震天下的梅正禹,那是跟我伯祖父齊名的人物。正是因為齊王有了野心,才拉攏了一幫與仁敏太子和梅閣老站在對立面的大臣。兩虎相爭,互不相讓,一直持續了十數年。國本之爭對於國家的影響之大,至今都無法平息。義兄,還想走父輩的老路嗎?”

朱承佑沈默。剛剛在太極宮,他確實有一刻的心動,但很快就平息了。在西州時,他曾想過,若最後朱啟洛登基為帝,勢必要找自己的麻煩,那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然要奮起反抗。晉安王府也一直在為此默默準備著。

但是萬萬沒想到,朱啟潤做了皇帝。

朱啟潤非但沒有為難他,還把齊王的舊府邸還給他,並且沒有著急趕他們回西州,而是許他辦了妹妹的婚事再走。如今,他的妻子是太後的親妹妹,說實話,誰也不是吃飽了撐的,非得要做謀反那種風險極高的事。

成了不說,敗了的話就是滿門的腦袋。大凡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腰帶上,再折騰得朝中沒有寧日?

所以朱承佑拒絕了。他甚至慶幸,自己沒有選擇與她為敵。

“我沒答應。”

蘇雲清松了口氣,內心深處,她很怕朱承佑跟文聖皇太後那幫人站在一起。那就意味著,她跟晉安王府要成為敵人。那麽朱嘉寧和宋追的婚事,她跟朱嘉寧的關系都會受到直接的影響。

晉安王府在她心目中,就像娘家一樣。她不想看到那樣的局面。

“但是,我看皇太後的樣子,也不是非我不可。”朱承佑補充道。

“什麽叫做,不是非你不可?”蘇雲清怔怔地問道。難道他們還想在各路藩王中選一個,扶持他登上帝位?那些藩王若有建樹,也不會被送出京城,至今連個水花都沒有。這樣的人能振臂高呼,一呼百應?

“我回答不願意之後,皇太後也沒有多言,只是平靜地讓我走。我大概只是他們眾多選擇中的一個,所以你們也不要高興太早。你回去後還是跟梅令臣提個醒,我只直覺,覺得仁敏太子,可能還有後人活在世上。”

蘇雲清震驚,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的反應是,仁敏太子怎麽可能還有後人存於世上?但仔細想想,當年梅氏一族也說全族皆滅,不是還有梅令臣這條漏網之魚?所以,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而當初那些忠於仁敏太子和梅正禹的老臣,肯定要重新評估康平帝和仁敏太子的後人,誰更適合皇位。更可怕的是梅令臣的處境,將會非常艱難。

“你為什麽這麽說?”

“原本我也沒有想到。一日潘毅找我喝酒,問起過我,父王臨終前可有說關於仁敏太子的事。我記得沒有,可父王的確常常獨自出府,府裏每年也有一筆奇怪的支出,連蘇綸都不知道去處,只有父王知道。也許,真的是跟仁敏太子的後人有關,否則為何不讓我們知曉?”

蘇雲清說:“也許老王爺是將錢用做他途了?僅憑此也無法判斷。”

朱承佑搖了搖頭,“剛才張雅南和喬婉兩個人說的話,你聽見了吧?張雅南知道你去西州,就跟喬婉商議,想要買通殺手,除掉你。可是梅令臣更改了行進的路線,她們不可能事先知道。而且我為何查不到殺手的線索?”

蘇雲清答不上來。此事亦困擾她良久,她心想連朱承佑和梅令臣都查不出歹人,大概是歹人太過狡猾,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剛剛聽到那兩個人的爭論,還以為真相大白了。但眼下聽朱承佑所說,又不是那麽回事,所以她有點被搞糊塗了。

朱承佑道:“這世上能如此巧妙掩蓋行蹤和痕跡的,只有受過特殊訓練的錦衣衛。那些錦衣衛的目標其實並不在於你,你可能恰好發現了什麽,他們才要取你的性命。陰錯陽差,你失去記憶,所以這條命才能保下來。這些話,我沒有跟梅令臣說,但他未必想不到。”

“錦衣衛?你是說,錦衣衛有可能去西州找仁敏太子的後人?那這件事問宋追,他會不會知道?”

“錦衣衛是個非常龐大的組織,明裏暗裏的人不知有多少。宋追只是北鎮撫司的指揮使,他連昭獄都無法掌控,你覺得他會知道先帝的秘密?先帝定是發現了線索,才派錦衣衛去找,而那人現在可能已經被文聖皇太後掌握了。待核查身份,找個合適的機會,他們自然會公之於眾。”

蘇雲清的眼皮忽然一直跳,她覺得事情已經向自己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

“謝謝義兄跟我說這些,我得趕緊回甘泉宮了。”

朱承佑又叫住蘇雲清。他站在碑林之中,似乎與這些古物的肅穆融合在一起,沒有任何違和。他那些沈迷聲色的表象去掉之後,其實就是個中規中矩的皇族。

“如果今日,我答應了文聖皇太後,你會怎麽做?”他輕飄飄地問。

蘇雲清覺得他這個問題有點傻,還是回答:“如果義兄答應了,恐怕自己先會把我們視為敵人。敵人之間,沒有別的路。但我相信義兄不會的,就是如此沒有依據地相信。”

她的眼中閃耀著堅定的光芒,這個回答其實她巧妙地避開了,又讓朱承佑無話可說。朱承佑給她指了路,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想,如果有朝一日,他後悔今日的決定,大概也會因為這段簡短的談話,而有所慰藉。

蘇雲清怕梅令臣擔心,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甘泉宮。恰好,梅令臣從殿內出來,與她打了個照面。

上官芷蘭跟後面,手指著蘇雲清,“說曹操曹操就到,都說別著急,那麽大個人丟不了,這不是回來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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