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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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六,陳頤恒難得有時間休息,原本以為能和姜玉好好享受這難得的清閑時光,結果,姜玉吃過早餐就出門了,還不許陳頤恒跟著,非讓他在家裏好好睡覺。

於是,陳頤恒只能在床上打滾……滾著滾著便睡著了。

姜玉開車到醫院時剛好九點,快走到韋雯麗病房時時,她隱約聽見屋子裏一男一女壓抑的吵架聲。

姜玉沒過多考慮便推門而入,原本還在爭吵的人齊齊轉過頭來看她。

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韋雯麗旁邊,一只手用力拽著她的手腕似乎要把她提起來。

男人身下的韋雯麗一臉吃痛,從眼角留下的兩道淚痕更顯得她的憔悴虛弱。

“你幹什麽?!”

姜玉跑過去一把扯開男人的手,韋雯麗護在身後。

男人身上彌漫著濃重的煙味,似乎在不久前使勁吸了很多煙。

男人被姜玉一推,往後一連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擡眼瞪著姜玉:“你他媽誰啊?!”

姜玉沒有回答他,低頭查看韋雯麗是否安好,擡手幫她抹去眼角的淚痕,轉頭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皺著眉道:“我是她朋友,你是誰?”

“催債的。”男人審視了姜玉幾秒,轉眼瞪著韋雯麗,擡手惡狠狠地指著她:“他媽的!欠老子錢不還躲到醫院裏了啊?你以為在醫院老子就找不到你了?我□□媽的臭□□……”

“嘴巴給我放幹凈點!”姜玉張口呵住男人。

男人怔了怔,看向姜玉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剛才看著女人平淡無奇,現下發起火來居然周身散發著威然之色。

“咋了?欠人錢不還不讓說啊?”

“她借你多少錢了?”

男人吸吸鼻子:“加上利息一共二十四萬八千,說好的時間還,每次來跟她要她都說沒有!好家夥,這次倒躲起來了。”

“不是我不還,我沒錢我怎麽還啊?”病床上的韋雯麗帶著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你沒錢你就去賣啊!”男人擡手指著韋雯麗,“你以前不盡幹……”

沒等男人說完,姜玉便一眼瞪過去,之後垂目看著床上的韋雯麗,半晌:“借據拿來我看看。”

聞聲,男人從屁股口袋抽出一匝折痕陳舊的紙,正準備遞給姜玉是又收了回來,將借據打開拿在自己手裏:“你看看,是不是寫得很清楚?這女人就是不還!一點信用都沒有!我不來催債我錢不就沒了嘛!”

姜玉湊過去仔細看了一下借據,韋雯麗一共借了20多萬,時間長短不一,多數集中在今年八月。

姜玉看完訂單之後轉眼問坐在床上的人:“這些是你借的?”

韋雯麗看著借據片刻,把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觸及到床板,肩膀不禁顫抖,一聲“嗯”因為被被子捂著而變得沈悶。

姜玉兩手按在韋雯麗肩上,轉過頭看著男人,一字一頓:“我幫她還。”

男人臉上憤怒的表情立馬被驚訝取代,半信半疑地看著姜玉。

“二十四萬八千,下周一,我還給你。”

“我憑什麽相信你?”男人剛染上的笑容瞬間被懷疑取代。

“她在這兒治病,如果我不還,你隨時都可以來找她不是嗎?”姜玉盯著男人的眼睛,拿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下周一下午,我們把錢還你,就著你手裏的這些借據,二十四萬一次性還給你。”

男人看著姜玉手裏的鏡頭,明顯遲疑了片刻,剛要開口說話便被姜玉截住。

“你如果敢偽造借據,我立馬報警。”姜玉的食指在手機上扣了扣。

男人看了看姜玉手裏的手機,又看了看沒有絲毫餘地的姜玉:“好,下周一我來跟你啊拿錢。如果敢糊弄老子,不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說完,男人便摔門而去。

姜玉暗罵了一聲,轉頭看著滿臉淚痕的韋雯麗。

“除了那二十四萬,你還欠其他錢嗎?”

韋雯麗盯著蓋在自己腿上的被子,回避著姜玉探詢的眼神:“沒有了。”

“你借那些錢幹什麽了?”

“看病。”

“看病為什麽不找我借?”姜玉觀察著她的神色。

“以前老跟借你的錢,我怕再借,就把你這個朋友給借沒了。”韋雯麗擡頭看著姜玉,勉強扯出一抹笑,“今天,我又麻煩你了……對不起阿玉。”

姜玉盯著韋雯麗那雙疲憊不堪的眼睛,那雙眼睛十分空洞,看不到一點亮光。

韋雯麗出來打工後沒幾年便給家裏寄了很多錢,那個時候大人說這丫頭有出息,能掙錢。後來沒過多久,村子裏的人又說她在外面幹的是不幹凈的勾當,拿的錢不知道有多臟,每次韋雯麗回來,他們笑臉相迎,背後卻議論紛紛,韋伯對自己女兒也沒有多少好臉色。

說韋雯麗做那種工作,那時姜玉是不信的,直到前幾年韋雯麗聯系她時,她才知道,之前村子裏議論紛紛的事並非子虛烏有。

姜玉心疼她,勸過她,甚至曾經去她接客的發廊和按摩店把她拉出來,可是她都拒絕了。她說,她也不願意,只是生活所迫。

姜玉以為,這幾年下來,韋雯麗已經慢慢脫離那種事情,但是那二十四萬卻讓她覺得,她從未離開過,甚至有深入一步的打算。

“阿玉,這飯盒是給我的吧。”韋雯麗用濕巾將臉上的淚痕擦幹凈,從桌子上碰過飯盒,一打開,一陣肉香撲面而來,似乎將病房裏清冷的味道全部驅散。

姜玉回過神來,幫韋雯麗擺好飯盒,盛了一碗湯遞到她手裏。

韋雯麗捧著碗,湊到鼻子處聞了聞,似乎很享受這種這種味道和氣味。

“阿玉啊,這些天老吃醫院裏的配的菜食,一點味道也沒有,還好今天你給我送飯來。”

韋雯麗捧著碗,小口啜著湯。幾口湯下肚,她的鼻尖已經沁出一層薄薄的汗,原本蒼白頹疲的臉色慢慢變得溫潤柔和起來。

韋雯麗心滿意足地捧著碗,似乎很享受其中的溫度:“你的手藝就是好啊!比我強多了。”

姜玉笑了笑,將筷子遞給韋雯麗:“想吃什麽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做。”

韋雯麗臉上浮現的笑容很飽滿,用筷子夾起一口雞肉,滿足吮吸完上面的湯汁後才下嘴咬去:“你的訪談做得怎麽樣了?那些姑娘還配合嗎?”

“很配合,”姜玉看著韋雯麗的動作,“每一個都不同,每一個都讓人心疼。”

韋雯麗輕笑了一聲,夾著肉的筷子在飯盒邊緣抖動,想抖掉上面黏附的湯汁:“是啊,做這行的沒幾個不讓人心疼的。原本是自己心疼自己,後來習慣了,覺得做這個也沒什麽不好時,反倒是別人來心疼了。”

韋雯麗將肉送進嘴裏,鼓著腮幫子:“大部分人開始沒得選擇,後來幹得差不多了,有的選了,她們又不選了,所以啊,心疼一下就好了。別人都覺得好,你又何必為別人難過呢?”

姜玉看著韋雯麗幾秒:“你習慣了?”

韋雯麗沒有說話,依舊吃著碗裏的肉,不時發出嘆息,像是吃累了似的。

許久,她才開口,“習不習慣都是那樣了,能活著,做這些也沒什麽不好。”

姜玉看著她,這幾天采訪過很多游走於斑斕夜色的女孩,對大多數她們而言,認命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而現在的韋雯麗,經過將近十年的掙紮,最終也還是認命了。

之前她的認命中帶著不認慫的霸氣,可如今,這種霸氣似乎完完全全被疾病給打磨光了。

“姐,我還想麻煩你再給我介紹一些人。”

“這些姑娘不夠?”

姜玉搖搖頭:“這些姑娘是接客的,她們是一個層級,我還想采訪她們上面的那些人。”

“那些媽媽?”韋雯麗看著姜玉點頭笑了笑,“你要采訪她們可就難多了。你要報道的這些東西有可能會搗她們的窩,她們可不敢讓你采訪。”

“這我知道。但你給我一些人,至於她們願不願意接受采訪,那是我的事。”

韋雯麗放下筷子,搖了搖頭。

“你怕我坑你那些朋友?”姜玉很認真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采訪是有原則的,絕對不會透露他們不想透露的事情,我只是想通過這個來看一下,你們這群人到底過著怎麽的生活,或許這能讓社會對你們這些人的多一些理解,少一些偏見。”

韋雯麗看著湯面上飄動的油花,靜了片刻:“那好吧。但我只能給你一個,這個人比較好,有能力自己規避風險。”

“能不能多給幾個?”

韋雯麗認真地搖了搖頭:“這個人是我的一朋友了,他人比較好,如果出事了也不會找我麻煩。”

“那行吧,一個也行。謝謝姐!”姜玉拿出手機,記下韋雯麗提供的信息,“對了姐,找你大姐的事我已經拜托了我的一些朋友,我想過段時間會有一些消息,你不用擔心。”

韋雯麗呆了片刻,眼中浮現出一絲光亮,露出一個飽滿的笑,將碗裏的最後一點雞湯飲盡。

陽光透過窗子撒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到墻壁上的光影使病房更加敞亮。

希望也如這縷縷陽光,溫暖已經涼透的心,生活也將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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