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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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在外公家吃過晚飯後,剛好趕上去縣裏的最後一輛面包車。碰巧,司機她認識,是小時候經常笑話她沒牙齒的大叔沈萬山,姜玉小時候可沒少因為這個用拳頭錘他。

“萬叔巧啊!”姜玉將外婆讓她帶的花生和蘿蔔幹放在面包車後箱,見車上沒其他人,便直接坐在副駕駛座上,將手裏的半截蘿蔔遞給沈萬山。

沈萬山一臉嫌棄地看著她:“你個妹崽家家啊,沒大沒小,半截蘿蔔也拿得出手?怎麽也得給一整個大的吧!”

“哈哈,你要嗎?我到田裏給你拔幾個?”

“行了行了,”沈大叔叫住正要往外走的姜玉,“我才不稀罕你的蘿蔔呢。”

“萬叔,你怎麽這個點還往外跑啊?你晚上不回家了?”姜玉坐好系上安全帶。

“消息不靈通了吧,叔我今年在縣裏買了房,你嬸嬸和小侄子都住那兒呢。”沈大叔說著說著便掩飾不住那股嘚瑟勁兒。

“喲,可以啊叔,那這樣你就不用老趕著時間點,反正兩頭都有家。”姜玉邊啃著蘿蔔邊附和道。

在這個小山村裏,像沈大叔這樣的司機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他們可以說是承載這山裏村民與外界溝通的任務。

當然,多數司機都不能像沈大叔一樣在縣裏買下一套房,所以他們一般在下午三四點會到村裏後便不再發車,直到明天的太陽升起,才會開始新一天的輪回。

“聽說你結婚啦?”沈大叔一邊開車一邊繞有興趣地問道。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啊。”姜玉啃著蘿蔔無奈道。

“哎喲!以前還缺牙齒的小妹崽現在都嫁人啦!我還一直擔心你嫁不出去呢!”

“……”姜玉沒答話,無力地瞪了他一眼,從她小時候住在這邊起,每次萬叔開車路過她家,必定會停下來逗她兩句,似乎不逗她幾句,他今天就不舒服。

“哎,妹崽,你跟叔說說,你怎麽就一聲不響地閃婚了呢?叔可不覺得你是這樣的人啊?”

“哪樣的人啊?”姜玉兩三口把蘿蔔啃完了,鼓著腮幫子說道,“到時候就結了唄,考慮那麽多還不是自己煩惱。”

“你可不是那麽隨便的人啊。”沈大叔覺得應該好好跟姜玉說說這婚姻大事,“都說什麽女怕嫁錯郎,雖然叔知道你厲害,什麽都可以自己來,但你也不能這麽隨便地找個男人給嫁了呀!萬一他哪天把你給坑了咋辦?啊?叔畢竟是個男人,叔最了解男人那些花花腸子啦,女人結一次婚就相當於又一次投胎呀,你可要一百個註意啊。”

“嗯……”姜玉舔了舔嘴唇,瞇了瞇眼,“叔,阿嬸知不知道你有花花腸子?”

“去去去!你叔我可是對你嬸一往情深的啊!別在那瞎說!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你不說你也是男人,最清楚那些花花腸子嗎?我還以為你也是呢。”

“叔開了那麽多年車,村裏村外不知道聽過多少這種消息,自然也是了解的!”沈大叔斜了她一眼,握著方向盤沒再說話。

這個村子與外界聯系的山路大部分都是“S”型的盤山公路,從山腳蜿蜒盤上山腰,再從山腰蜿蜒盤下山腳,垂直距離從200米急劇提升到1000多米。

初次來這裏的人大多會因為這樣恐怖的公路而直接暈倒在車裏。可是對這裏的村民來說,這條路是最有希望的路。

隨著車子的前進,夜幕逐步籠罩整個山路,慢慢地,車下的路只能通過車燈來照亮。

中途陸續上來了幾位乘客,讓這段有些寂靜的車程多了一些笑語。有時候,過客的真正意義就是讓旅途不那麽孤獨乏味。

沈大叔的品味還停留在過去,車裏放的音樂都是諸如求佛、那一夜、浪花一朵朵這類的歌曲,聽得讓姜玉瞬間湧起零幾年的那種回憶。

可是回憶終究還是被車裏的歌聲給打破,沈大叔跟著唱也就算了,後面的乘客也跟著一塊兒唱,姜玉也不好意思說什麽,只能伴在這些旋律看窗外模糊不清的輪廓。

“妹崽,你還沒告訴叔,你和你家那個怎麽認識的?那麽快就結婚。”

姜玉看著車窗外山和樹的輪廓,沒怎麽反應便脫口而出:“青梅竹馬。”

“青……!”

還沒聽見沈大叔驚訝地吼出那四個字,姜玉便聽見了更大的碰撞聲,響徹山谷……

陳頤恒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連續專註於十幾個小時的手術確實讓人扛不住,長期這樣下去,陳頤恒覺得他的身體是要吃不消的。

從手術室回到醫生辦公室,便看見韋雯麗正焦急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後便要跑過來,聲音因為顫抖而越發讓人聽得難受:“剛才新聞說,我家那裏昨天晚上發生山體滑坡,有車子被砸到了,我、我打電話去問我爸媽,他們說阿玉昨晚吃完飯就坐晚上的面包車去縣裏了。我現在打阿玉的電話都不通。”

陳頤恒原本有的困意瞬間被敲了個稀碎,接著便是腦中一鳴,一片空白,沒顧上一旁的韋雯麗便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姜玉打電話,可那邊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女聲。

“陳醫生,你先別急,”韋雯麗看著陳頤恒越發地焦急,“你看看你有沒有阿玉父母的電話,你問問他們有沒有阿玉的消息。”

陳頤恒又陸續打了姜玉父母的電話,可都沒有回應。

他從來都不曾想過也不敢去想,有一天姜玉會突然一聲不響地消失不見。一想到最壞的結果,他便覺得整個世界失去了必不可少的東西,讓他窒息難受。

“姐,你先去病房裏休息,我回家拿點東西去一趟獨丹,你把那兒的具體位置發到我手機上。”說完陳頤恒從桌上拿起外套便跑了出去。

外面下著雨,給原本寒冷的冬天又添了一抹寒意,路上的車燈將雨滴的軌跡照得清清楚楚,傾盆而下的雨水肆無忌憚地打在車窗上,煩躁得讓人想立馬撕去這張無處不在的雨簾。

陳頤恒下車便直沖回家,從房間裏拿上一些必要的證件和卡便要出門,他擔心到獨丹的飛機已經沒有了,可是高鐵到獨丹最快也要七個小時。

他只想立馬見到姜玉,他想立馬知道此時此刻她是好是壞。

他在20多年前就認定是她了,他一直在等,等她有一天心甘情願地嫁給他,他會帶她看遍世間風景,嘗遍世間美味。

前幾天,他們終於結婚了,可是他卻忙得沒有時間陪她,現在呢?難道要經歷失去姜玉的痛苦?

他不敢想,他怕他最害怕的那個結果會殘酷地變成現實。

拿好東西從房間出來,陳頤恒的步子因為腦中的思緒而有些打飄,來到客廳,不知是知覺或是幻覺,他聽到了從門把手出傳來鑰匙碰撞的叮呤聲。

陳頤恒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那門的背後……是她嗎?

“吃飯了嗎?”姜玉開門進來,似乎是意外陳頤恒在家,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笑容。

看到姜玉站在門口,陳頤恒的思緒還來不及理清,便上前仔細檢查姜玉有沒有受傷。

多日不見的容顏被外面的風雨吹得有些蒼白,可那雙溫潤黑亮的眼睛卻依然靈潤。

陳頤恒舒了一口氣,一把將姜玉摟在懷裏,像抱著失而覆得的寶貝一樣把她抱得緊緊的。

姜玉被突然的力量弄得有些疼,本能地想掙開時卻感受到陳頤恒輕微的顫抖,姜玉心裏一怔,擡手在他的肩頭輕輕拍著,試圖想平覆他那不知來由的恐懼。

“怎麽,”姜玉任由他抱著,在他耳畔半開玩笑地問道,“才幾天不見就這麽想我啊?”

話音剛落,陳頤恒一直發顫地摟著她的手又用力地收緊了幾分。

“還好你沒事。”

“怎麽了?”姜玉安撫著他的手沒有停下來,在他有些微涼的耳廓上輕輕一吻。

“那裏山體滑坡,我以為你……”

陳頤恒沒往下說,毛茸茸的腦袋在姜玉的頸窩處蹭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確定他懷裏抱的是真正切切的姜玉。

姜玉安撫他的手一頓,繼而環緊他的腰,聲音格外輕柔:“對不起啊,我以為你在手術,沒有告訴你。”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聲音太輕了陳頤恒沒聽見,她話音落了半響,陳頤恒都沒說話,倒是依舊抱著她,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

姜玉也不推開他,她覺得還能這樣由他抱著,是她此時此刻最大的幸福。

昨天晚上多虧萬叔反應快,沒讓車子沖下山崖。

當時那一聲巨響和突如其來的沖擊力讓姜玉來不及反應,等反應過來時便發現車子已經沖破路欄,差一點便要因為重力墜入山崖。

看著眼前即便有車燈照射卻依舊漆黑無比的山崖,姜玉想起了死亡,想起父母因為她的離去而悲痛,想起了晚飯時和外公外婆的說笑扯皮,可想得揪心的卻是陳頤恒,她還沒有和他說過她有多想他,她還想和他去做很多事情,她怎麽能死呢?

伴隨著脊背的森涼和四肢因為驚嚇過度的麻木,姜玉被萬叔的呼聲給拉了回來,顧不上此刻的膽戰心驚,她和萬叔慢慢下車去看看剛才橫沖出來的摩托車。在救人的一系列過程中,她頻繁出現的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回家,抱著陳頤恒死也不撒手。

不知過了多久,姜玉從思緒中回過神時,便聽見陳頤恒略顯深重的鼻息,抱著她的力道有些放輕,身體的部分力量也壓在她身上。

“……睡著了?”

姜玉有些好笑地嘆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陳頤恒背到床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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