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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人面不知何處去 (3744字)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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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若是現在她再出什麽事,就更加落人口實,受人權柄,唯今之計,對於雲姒宓只有一條出路,“好了,你也別哭了,哀家都知道了,你也起來吧。以後就在南跨院好好待著,也不用出去了,哀家會叫司儀監的嬤嬤過來好好教導你的,明白了嗎?”

太後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將雲姒宓軟禁起來。在這種時刻,太後豈會輕易放過雲姒宓,一旦危急之時,她還有幾分用處,這只是其一;其二,如今北遼迎親使節那邊事情連連發生,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作為遠嫁和親的雲姒宓更是大家關註的焦點,就更不容有失了。其三,也是為了皇上,到底是在宮中,走動間難免會遇上。實在是不如不見。

雲姒宓默然,點了一下頭,算是應下了。

太後走過來,親自將雲姒宓扶起,手,溫和的撫上她的臉,磨搓著雲姒宓的臉上血色鮮明的五指印,半是憐惜、半是內疚地說道,“還疼嗎?”

“不疼。”

“你可怨哀家?”

“太後是君,臣女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女豈敢對太後有絲毫的怨想。”

“說是不怨,心中到底還是怨的吧。”太後握住雲姒宓的手,溫情的目光,慈和而又親切,“哀家知道這件事,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皇上對不起你。但是你也要明白,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上是君,而你是臣,天子行事,臣下不得妄言。”

說的再難聽點,便是皇上無論做什麽都不是錯的,你這個做臣下的,不管是願,還是不願,都只能認了。而且這件事還關系到天家聲譽,皇室尊嚴,更是不能輕易教旁人知道。

雲姒宓一咬唇,強壓住心頭的怒意,逼著自己維持住修養,低下頭,掩住眼中的神色,道:“臣女明白!”

“哀家身體也乏了,你就下去吧。”太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帶著安慰的意味,然後放開她的手,讓雲姒宓走了。

雲姒宓退開一步,施了一個禮,就告退了。

屋子一開,暖暖的初陽照進屋子裏,拖得雲姒宓的身影斜長若煙柳,單薄而綿軟,落在太後眼中也不禁有三分的唏噓。

紅顏命苦,尤其是聰明的紅顏更苦。

此時此刻,太後心中想起的是另一個紅顏,雲姒宓的母親,已故的雲王妃,程思妍,昔日相交的好友,卻是因為愛上了兩個不同的男子而終於走向了陌路。誰也不是天生就是會耍弄權術的,只是在不同的環境中開始改變了,所以她登上了天下女人最尊貴的位置,而思妍卻是紅顏薄命,早早的去了。

今日的雲姒宓,楚楚可憐的模樣與思妍是如何的相似,若非是當日的過錯,也不會生出今日這麽多的事端,一切都是過去造的孽啊,而這冤孽延續下來,一直不曾離開,讓下一輩的人偏生要受如此多的折磨。

思妍,我對不起你,沒有履行當日對你的諾言,到了黃泉地下,我怕也是無顏再面對你的。這一刻,太後不是太後,只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子對一個已故之人的懺悔,她的眼神愧疚中還有一絲的落寞,這是太後隱在人後的軟弱。但是太後始終是太後,軟弱不過是一時的,只有堅硬的心才能在這個深宮之中活下來。

可是哀家不會後悔,因為那是哀家的兒子,是哀家唯一的希望,他的血脈也延續這個王朝千秋萬世,他的聲名是賢明的,是絕對不能容人玷汙的,是任何人。

太後閉上眼睛,坐回到榻上,剛想要喚成林進來,伺候她休息片刻,沒想到成林就來通報上皇上來了。太後眼神一轉,也已經料到了皇上來的目的。

從榻上做起身子來,讓皇上進來。

“太後萬安。”

來之前,玄蒔就聽說太後召見了雲姒宓,想必太後已經知道昨夜發生的事了,他也早就料到此事定然是瞞不過她的,所以一聽說之後,便匆匆趕了過來。時間算計的正好,雲姒宓前腳一走,他後腳就到了。一進來,就看到屋中只有太後一人,而成林一直都守在門外,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了。

“來母後身邊坐吧。”懶眼一瞅玄蒔,太後的語氣中不乏疲憊,在自己兒子面前如果還要做戲的話,那宮裏的日子遲早會讓人發瘋的。

玄蒔走到太後身邊,精致的俊顏上此時難得流露出幾分真情,“是兒子對不起母後,教母後費神了。”

太後嘆了一口氣,唇邊的笑意是淡淡的,卻是能淡去兒子眉眼的愁意,“天下父母心,母後也不過是平常的女子,皇上又何必歉意。”

看著太後投來的寬慰目光,玄蒔將昨夜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朕回去的時候細細想了一遍,事情肯定是出在那木樣香之上,若非有它,朕豈會失控。”

“你的意思是,雲姒宓本來想害的是另有其人,可最後偏偏陰差陽錯,到底還是與你遇上了,才會出現昨晚發生的事。”那個另有其人太後沒有說出口,她大約是明白了其中的關節之所在。兒女情長,這些她都是看在眼裏的,只是不說而已。沒想到雲姒宓竟然會出此下策,招數狠毒,算計到這個地步。可是眼前的這種情況,太後是更加的莫可奈何。

“朕確實是如此想的,也不然事情也不會發生的那麽巧。還有那只紙鳶,朕到現在都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是出自誰的手筆?難道那天晚上還有人在場不成?”

“皇上,你可曾想過,如果一切按著雲姒宓的計劃,那麽昨夜來的又會是誰?如果她是將計就計,那麽事情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太後自信的笑了笑,臉上的神情全是一片的了然。

玄蒔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那雙清明的眼中竟也染上了塵埃,“母後是說……事情是她做的?”

太後搖了搖頭,頭上的鳳釵微微一晃動,“對也不對,那只紙鳶是她放的,依著哀家的猜測,她應該還不知道雲姒宓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是知道其中有詐罷了,而引你過去也不過是將計就計。只能說一切都是天意,造化弄人啊,若是你真順了她所說,去了南跨院,反而不會再生出下面的事情來了。”太後一頓,話鋒一轉,“不過事情既然發生了,再多說也於事無補,皇上當務之急要做的便是與北遼的協定,雲姒宓這邊反倒不是最要緊的了。她的事情母後已經替你安排妥當了。”

玄蒔嘴角一扯,心中覆雜,頗覺得不是滋味,“看來這些日子母後將玉明若帶在身邊沒少了調教,不過只是數日未見,已經學了不少本事了。”本事到可以毫不猶豫的算計他,如果昨夜來的人是她,那麽事情……玄蒔在心中猜想著,明知不該,但是心思卻是越發不由人……

太後看著皇上臉上的神情,眉心一皺,她擔心的另一件事又來了,她沈下目光,轉而和煦一笑,“確實是長進了不少,也是時候將她還給你十六皇叔了,要不然他可要急了。”

太後話裏藏了三分的暧昧,都是在有意無意的提醒著玄蒔,玉明若是玄昕的,也只能是他的,多餘的心思就不要再生出來了。而玉明若也不再合適待在宮中了,還是盡早送出去來的妥當一些。

玄蒔的臉上有些不自在,好似他心中的想法早已被太後看穿了一般,他眨了眨眼,有些尷尬的避開太後的視線,僵著聲音道:“一切都由母後做主吧,朕禦書房還有些事,就先行告退了。”

“政務重要,但是皇上也要小心保重龍體,這才是根本。”太後囑咐了皇上兩句之後,皇上就出去了。

太後長嘆了一口氣,心中的郁結卻是更加的重了,事情變得越來越覆雜,再發展下去連她都會控制不了了。

三十二 我非蓮而能不染

午膳依著太後的意思擺在了後殿水閣,秋日水涼,池中的蓮花也開始敗了,情景頗有些淒涼之感,可太後卻是不管,依舊隨著性子擺在了水閣。

桌子上,十幾個小瓷碟擺了一應果點,每個碟子中只有兩三個果子或是蜜餞,看上去五顏六色極為喜氣,今日太後胃口不好,玉明若也就只做了幾道素菜,還有按照太後禦制所呈上來的菜。小太監在一旁給太後布著菜。水閣中除了玉明若和太後帶來的幾個女官和大太監之外,再無半個閑人。

“還是你的心思好,這一道道菜做的玲瓏剔透,一看就知道味道極好的。”太後坐在上座,看了一眼玉明若今日做的素菜,讚道,回過頭對著身後的小太監說道,“小喜子,還不給明若看座。

今日的幾道菜,除了太後親口點的碧水清藕之外,還做了酥香菊,碎玉團,折桂令,這些都是極為用了心思的,所以領著太後的褒獎,玉明若也是當之無愧。

玉明若也不推脫也就坐下了。

“讓太後見笑了,這些素齋不過是我在慈雲靜齋的時候學的,和那裏掌勺的五師姐比可就差遠了。”

太後起筷而食,一口酥香菊,甘甜潤滑,入口松脆,眉頭一時舒展,“瞧這丫頭的嘴,恁是謙虛,若是你做的不好,怕是哀家宮裏的這些禦廚都要端不上臺面了。”

“太後要是愛吃,我就天天給您做,就怕到時候太後會厭倦了去,覺得明若笨拙了。”玉明若伺候在太後的一旁,給太後挑著愛吃的,甚是細心。

“哪裏能給哀家天天做啊,到時候子恒不得到哀家這裏搶人啊。”太後放下筷子,抿著唇笑道,郁結在心頭的陰霾因這一席打趣開朗了不少。

玉明若垂下頭,玉頰微微一點煙霞,羞澀中含著三分蜜意,煞是動人,眼睛專註在手中的筷子底下,夾了一塊到太後碗中,“太後,這道碧水清藕可是你親自點的,也來嘗一塊吧。”

太後也不再拿著玉明若打趣,順著她的筷子從碗裏夾起藕片來食,清清爽爽的,香甜順滑,甚是滿意的點了一下頭。

桌上的菜,太後也都每樣吃了幾筷,也就放下了,玉明若還想勸著太後多吃一些,卻被太後止住了。她不解的擡起頭看向太後,只見太後眼中多了幾分沈重。

“丫頭,你來宮中也有些日子了,可是想念靜安王府?”

玉明若握在手中的筷子一頓,她註意著太後臉上的神色,知道太後不是在打趣,神色間也多了三分認真,“自然是想的。”

太後微微一笑,似是對玉明若不作偽而感到甚是滿意,語氣中頗有些遺憾地說道:“你陪著哀家的時間也夠久了,也是時候放你出宮了……”

沒想到太後會忽然提到讓她出宮的事情,玉明若的眉宇間有幾分的詫異,但是隨即微微一笑道:“一切但憑太後做主。”

她進宮的時候,一切都憑太後做主,出宮也是隨著太後的意思。這些日子,玉明若待在太後身邊,看得多,聽得也多,自己也經歷了一些,只覺得宮中就是一個是非之地,一不小心行差就錯就會陷入漩渦之中,萬事都要小心翼翼,甚是累人。出去了也好,至少在靜安王府之中沒有那麽多的顧忌,只是她和玄昕,守著他們的瀛州玉宇,即便是以後嫁於玄昕,那也是以後的事了。所以如今太後提出來,玉明若也沒有什麽異議。

太後見玉明若應允了,心頭既有些不舍,又是放下了懸在心上面的大石。“丫頭,這些日子你待在哀家身邊也有些日子了,見識了不少,學得也差不多了,出了宮之後,雖然是有子恒在護著你,但是你自己也要當心,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該長心眼的時候就千萬不能有絲毫的含糊。”

聽著太後這麽一說,玉明若忽然就想起了初來靜安王府的時候被玄昕那幫姬妾欺負的情景,那時候她雲淡風輕,沒有多做計較,可是得來的卻是落水失憶的下場;入了宮之後,就在昨日,差點著了安宜公主的道,世間的險惡總是在冷不防的時候在她眼前活靈活現的上演著,讓她也開始學會了心機。

“太後用心良苦,明若又豈會辜負,我只當會小心的,斷不會讓太後擔憂的。”

“你的聰明,哀家是看到眼裏的,可是你的心就是太軟了,對誰也硬不起來,這早晚還是會害了你的。哀家教過你,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的心思還是有欠果決。”太後對於明若始終還是不放心的,她站了起,負手臨水而立,目光中流露出幾許深遠。一陣秋風吹過,她的身子卻紋絲不動,朗朗堅定似青松,“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善則無徒,適當的心機在適時的時候,才是人活在世上的生存之道。你做什麽,心中在想些什麽,哀家都是看在眼裏的,你是個好孩子,哀家對你也是甚為喜歡的,若非子恒傾心於你,即便是將你嫁於皇上,哀家也是放心的。”

太後的話似乎隱隱話中有話,玉明若不禁想起了昨夜自己在上香苑做的事,心中猜測著太後怕是已經知道了,可是眼瞅著她眉眼和藹,對自己也是一片的憐愛,心下不禁安了幾分,可又講到了皇上這個敏感的話題之上,反倒教她越發摸不著頭腦了,腦海中斟酌了幾分,心下一定,移步走到太後身邊,忽然跪了下來,“太後,我有事要向你稟告。”

“你這丫頭,有事就說,何時也學會了這動不動就跪的本事?”聲調中不無責怪。太後趕緊轉過身子,彎下腰親自去扶玉明若。

玉明若卻始終低垂著頭,不願起來,“太後,是我做錯了。昨夜有人引我去見皇上,我將計就計引著皇上去她那裏,魯莽行事,竟是忘了皇上的安危,也沒有將此事稟告給你。”

玉明若將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太後,除了沒有說出雲姒宓的名字之外,其他都如實說了。將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心中也不禁輕松了幾分,似是松了一口氣,也不再推拒太後的相扶。

牽著明若的白脂似的纖手,太後輕嘆,“哀家早說過,這長樂宮中發生的事,沒有什麽是哀家不知道的,昨夜發生了什麽,而你做了什麽,哀家也是一清二楚,你也不需要替那個人藏著掖著,哀家都心知肚明。”

玉明若怔愕的擡起頭,心中雖然是猜測著太後怕是知道了,但是也沒有想到全部都掌握在太後手中,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是一個普通的,住在深宮的女人,而是這天下最尊貴,最有權勢的女子,即便是當今皇上見到了她,也是要折腰的。

“原來太後已經都知道了……那太後就不怪罪我嗎?”

太後寬容一笑,雍容華麗中帶著平易的親和,“傻丫頭,你又沒做錯,哀家有什麽好怪的,昨晚的事,你雖是行事魯莽了些,但是心思玲瓏,不輕信,沒有傻傻掉進別人的陷阱,反而知道將計就計,不教人輕易小覷了去,也算是一種手段,不枉哀家教你一場。只是此時涉及到皇上,你做的就有些魯莽了。”

暗自一悸,玉明若停頓須臾,方擡眸看向太後,眼中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太後,明若跟在你身邊的這些日子,你教我在這個地方生存的法則,你教我如何去應對,可是我還是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我雖然想要保護自己,但是也不想去害人。昨夜我做完之後,心中只有一片的罪惡之感。並非是後悔對那人的算計——為了子恒,我是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的,但是那代價不應該還包括傷害別人,若是我做了,又與那個人有何異?我非蓮,何能出淤泥而不染,一旦我墜進去,就真的是百年身了。我今日在你面前坦誠,就是想告訴太後,你教的,我都記著,但是我不想去傷害別人,讓自己於心難安。”

玉明若的神情很是認真,清澈的目光閃爍著堅定的目光,心中是一片撥開雲霧的迷茫,這些日子,她只是跟著太後學著,從未想過,學這些會給自己帶來些什麽,直到昨天晚上,她第一次將太後教的用到了別人身上,才真正感受到了其中的滋味——那個滋味很不好受,是不會讓她快樂的。書香門第

長嘆了一口氣,太後看著玉明若的目光有些覆雜,瞳色迷茫起來,似在回憶什麽,口氣也飄忽了,“這宮裏的人,哪一個若是存了心善之心,怕是早就不知被埋在哪裏去了。你心善,與世無爭,就如同一道清流,這是哀家喜歡你的地方,但也是哀家所擔憂的。不過,你看的倒也是明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哀家也不強求你,只是希望你出宮之後,不要一味的輕信別人,即使你不要害人之心,但是防人之心還是要的。”

這話是動了情的,沈甸甸的分量含在其中,每一句都是字字出自真心,全是為了玉明若好。眼前的這個女子,心思就和她的那一雙眼睛一般,幹凈,明澈,笑容總是淡淡的,卻是能溫暖人心,讓人看得舒心愜意,想教人不喜歡也難,太後自然也是不為過的。雖然她希望玉明若能長成獨當一面,做玄昕的賢內助,但是也不願意眼看著這一抹純真就這麽消失在自己手中,既然她沒有將自己迷失,那麽又何妨一定要執著呢?只要她能夠保護自己不會被別人傷害,那麽其他的事,玄昕想必也會安排妥當的。

太後這麽想著,心中也是安心了。

“好了,哀家也不多說什麽了,你回到靜安王府就好自珍重吧。以後讓子恒多帶著你來宮裏看哀家,就不枉哀家對你疼愛一場。”

玉明若心中一動,看著太後,溫和的笑,那麽親切,一股暖意湧上身,她松開太後的手,對著太後深深一拜,眼中有著感激,更有一種隱在感激之後的濡慕之思。

“太後對明若的恩情,我定然會銘記在心中,時刻不敢忘。”太後對她的好,她全部都記在心裏,不管太後是出於什麽原因,但是她對自己的這一片心意她是明白的,她給了自己關於母愛的憧憬,讓自己感受到了另一種有別於玄昕的關懷。

“好了,好了,你就快些去收拾吧。”太後一笑,“哀家已經通知子恒了,估計他也快來了,莫教他等急了,到時候又是哀家的罪過了。”

玉明若抿唇一笑,沖開了一些別離的哀傷,“明若知道了。”

說罷,便告退出去了。

玉明若帶進宮來的東西並不多,只有一兩件隨身的細軟之外,其他便都是太後給她的賞賜了,這麽一收拾,才驚覺原來已經有這麽多東西了,心中是愁著不知該拿這些東西如何是好,是帶回靜安王府,還是留在宮中。猶豫了再三,心中念著太後對自己的一片心意,不忍拂逆,最後還是決定將這些東西帶走了。她的動作快,心思也細,收拾了大約一刻鐘的功夫,就將這些細軟物件收拾妥當了。

她留戀的在這個屋子轉了一圈,人非草木,這屋內的擺設都是她進來之後親自動手弄得,看著桌上她昨天新插的菊花,床沿上還放著她新學的穗子,她怎麽能不眷戀。但是在這裏,她始終是一個過客,終歸是要離去的,而靜安王府才是她想要的歸宿,這麽一想,玉明若的心中就無法不歡喜起來了,心中開始惦念起瀛洲玉宇的一切了。也不知初夏和含秋過得好不好,初夏還是那麽天真,含秋還是那麽老成嗎?仲景還是會被初夏瞪眼嗎?還有子恒……他會想念她嗎?

玉明若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推開門,門慢慢的打開,然後她的眼睛也不由定格在了一處,驀然無語。

美玉似的臉,清貴的氣度,翩翩風雅的身姿,玄昕站在院子裏的桐花樹下,俊雅的笑顏中溫柔的望著她的方向,看到玉明若匆匆走來,唇畔上揚:“阿若……”千言萬語只化成一聲低低的嘆息。

菱唇半啟,玉明若擡眸凝望著他,然後真心的笑了,眼裏清淺的情意流瀉出一個美麗的弧度:“子恒,你來了啊……”

兩人慢慢的走近,直到只有一步之遙,才停下步子。玄昕擡起手,輕輕的將她被風吹起的碎發攏到耳後,春風般的笑意在他的眼中蕩漾著:“阿若,我來帶你回家了。”

順勢一勾,將玉明若擁入懷中,玄昕抱著懷中的人兒,長長嘆了一口氣,似是終於將心中的大石放了下來。

“你離開了這些天,瀛州玉宇的梨花都謝了好多,初夏和含秋天天倚在瀛州玉宇門口,翹首等著你回來,每次我去的時候,他們都在問我,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你的小佛堂一下子冷清,都在等著你去打理呢。”玄昕一點點和著玉明若說著家裏的事,眉眼間漾著思念的溫柔。

“好,我們一起回家去。”靜靜的依靠在玄昕的肩上,她是真的累了,半個月不見,卻仿佛已經過了千山萬水,玉明若深深呼吸著他身上的獨屬於他的氣味,心裏因著那句那一絲柔軟“我帶你一起回家”而無限的化開,甜甜的,酸酸的,原來她也有家了。“子恒,我做到了,我好好的等到了你來接我回去了。”

輕柔地摟著懷中的佳人,玄昕輕拍著她的肩,帶著前所未有的憐愛,看她閉起眼簾,知道她倦了,口中輕呢著:“是啊,我的阿若是不打誑語的,她說到就會做到的。”

唇角微微翹起,玉明若用臉蹭了一下他的肩,半是撒嬌,半是嘟囔著,“我說到做到,你又要如何做?”

玄昕一笑,難得看到玉明若嬌俏的模樣,心裏不禁感嘆她這一趟進宮到底和太後都學了什麽,不過眼下他卻是極為喜歡的,他在她耳邊著誘哄,“你要我如何做我都依你,還不成嗎?只要我們一起回家去。”

玄昕一頓,故意在湊近了玉明若耳邊一分,細不可聞地說道:“不過,我最想的卻是將你大紅花轎娶進門。”

耳根一紅,雙頰滾燙,玉明若之前縮在玄昕的懷中是想念玄昕身上的氣息,可是此時抱著玄昕不曾放開,卻是因為雙頰嫣紅,羞顏難見人。

“盡會說這些話來欺負我。”

“沒良心的丫頭,我是恨不得將心掘了給你啊。”玄昕一嘆,聲線柔的快要將人化去,他扶住玉明若的雙肩,輕輕一吻,落在她的眼角,珍之重之,一片溫柔情懷。

從長樂宮到官道有一條長道,兩旁紅墻綿延,猶如無邊長線,遙遙無盡。和玄昕並肩走在道上,玉明若看向前方,情不自禁地想起當日他帶他進來的時候,她的心裏是覆雜的,既深深震撼於這個大胤第一建築的宏偉華麗,也困頓於自己當日進宮中毒的可疑,仿徨而又擔心。如今出來卻是一身輕松。從昨晚她那麽做以後,她就已經對雲姒宓釋然了,不過都只是愛上了同一個男子罷了,只是她愛的更加偏激,也更加的可憐,那麽她又何苦為難與她,而且她已經有了玄昕,這已經是老天爺對她最好的恩賜了。

這並非是玉明若的寬宏大度,只是不想讓自己沈溺於那樣的報覆當中罷了,冤冤相報何時了,到最後只會陷自己於迷障之中,失去了原來的那個自己。就如同她對太後說的,她不想去害人,但是太後教的東西也會記在心裏,因為她要好保護自己,她想要陪玄昕走的更遠,更長……

思及此,玉明若握緊了玄昕的手,偏首看了他一眼,兩人凝然相望,剪剪秋水,灼灼朝陽,相映生輝,情意連綿。

“子恒,謝謝你……”玉明若沒有說謝什麽,只是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唇角彎彎的一個弧度,帶著潺潺的暖意。

“我的傻阿若啊……”伸出手,輕刮玉明若的鼻梁,卻又不舍得用力,所以只是象征性地輕描了一下,玄昕握緊了她的手,一直往前走。

前方早有仲景侯在馬車旁,見到玄昕牽著玉明若過來了,他側身退開一步,不由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看到王爺瞪來的眼睛,憋著笑垂下眼瞼,心中是一片安然的歡喜,幸好這一次沒有再出什麽岔子。

玄昕親自扶著玉明若上車,紅墻聳立的長道在車簾下慢慢掩蓋,馬鞭高揚,車輪骨碌之聲響起,他們才真的離開這個虛華無數的地方了。

“我們回家了……”

馬車遠去的車輪在這個安靜的宮廷中,漸漸消失了,但是站在高樓上的身影卻仍舊是凝望著他們離開的身影久久不曾移開,那目光中含著惆悵,亦含著一絲安心,然後從口中逸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不禁將目光投向天際,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天也要變了……”

三十三 棋手卒子亂影錯

從九月九重陽那日之後,北遼大王子離奇慘死,屍體被扔在了宮外近郊,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從出事之日開始,全城就進入了戒嚴,對於進出城外的,尤其盤查的嚴謹,整個禁宮之中都將此事傳的沸沸揚揚,大家的說法是五花八門,各種猜測都有,一時間,整個京城中就陷入了一個微妙的氣氛當中。

當日玄蒔曾經答應過北遼的使者,會著九門提督徹查此事,在最快的時間內給北遼一個滿意的答覆,但是時間已經過去大半了,九門提督劉俞翰那邊仍舊是一籌莫展。他是掌管著京畿要務,負責內城的防護,本來一般命案是要交由順天府審理的,可這蒙都王子恰巧就在他管轄的地盤上出了事,於是皇上一句話,劉俞翰就這樣接過了這兩邊不討好的燙手山芋,心下除了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之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第一天,仵作就驗過屍體,蒙都王子全身只有脖頸一處傷痕,是見血封喉,身上也沒有掙紮過的痕跡,顯然是殺手動作極快,趁他不妨所為,但是還有更大的可能性便是殺他的人是蒙都王子熟識之人,只有在兩人靠得極近的時候才能立刻得手。

這麽一推測,劉俞翰自然而然的就想起重陽夜宴那晚,由著蒙都王子帶出去的歌姬,當時他也是在場,是親自看著他們離開的,原以為是那蒙都王子急色,心中還暗自羨慕他的好艷福,沒想到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就橫屍郊外了。

心中越想越是猜疑,即便此事與那女子無關,但是她定然是知道些什麽的,無疑對於破案有莫大的幫助。當下,劉俞翰離開著身邊的人去找那個女子,可是稀奇的是,那個女子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了。他派的人在教坊司打聽過,那個女子名叫宦娘,進宮不過幾月,因著舞姿出色,相貌也算是姣好,才會派來獻舞的。可是從那晚重陽夜宴之後,她就徹底的消失了,連個影子也沒有了,線索就這樣又斷了。

劉俞翰這邊自然是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若是此案不能給皇上和北遼一個滿意的答案,不只他這個九門提督這個位子不保,更怕的是他這個腦袋也要挪個位子了。在案子即便沒了線索也是查的,好歹也要做出個樣子給皇上和北遼使節團那邊看,而暗地裏劉俞翰是到處找關系,撞木鐘。

可是此案如此棘手,即便是查不出來了,這結果若是不教人滿意,那還是死罪一條,所以京城百官之中竟沒有人肯搭救劉俞翰一把,即便是平日裏交情好的官僚也是避他惟恐不及。正當劉俞翰感嘆世態炎涼,萬念俱灰的時候,府中卻忽然接到了雲王府的帖子。初時他還以為是自己聽岔了,可是拿過手下遞來的帖子一看,竟然真的是雲王府的帖子,而且還是雲王親自相邀。書香門第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下子劉俞翰自然是喜出望外,只要雲王肯在這個時候搭救自己一把,那麽他的前途自然是能保得住的。之前他也是想過去找雲王,畢竟他的女兒剛被冊封為安宜公主,即將要嫁的便是北遼的二王子,而且還很有可能成為北遼的遼王後,這樣的身份,在眼下這個微妙的環境中無疑是他的救命稻草。可是雲王又憑什麽幫他呢?

沒想到,今日竟然是雲王主動找上了他,劉俞翰歡喜之餘,也不禁猜測著雲王到底是有何用意。可是像雲王的心思又豈是一般人能猜得到的,劉俞翰琢磨了半天,還是猜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最後還是放棄了。現在他是泥菩薩過江,根本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劉俞翰也不去管那案子查得如何,當務之急便是直奔雲王府而去。

手裏持著雲王親自相邀的帖子,劉俞翰入雲王府一路上都是暢通無阻,由著家丁帶著,就到了雲王安排的暨幕齋。他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雲王一個人坐在小亭子裏,身穿著家常青色長袍,青色微賤,可偏生穿在雲王身上莫名多了尊貴之氣,教人不敢直視。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布衣文士,一直低著頭站在雲王身邊,劉俞翰一時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他也沒有多做在意,只把他當做一般奴仆隨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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