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來，她們七個，紅菱忠心，橙雪柔善，黃熒癡情，青芷冷硬好勝，藍芊乖巧，紫墨有心計，性格各自不同，然而最終死的死，走得走，下場卻是一般的可憐，令人唏噓。

綠羽感嘆一陣，又派人去探聽到在蕭楠案發之後，石倫便被皇上召回朝中，且取蕭楠代之成為大司馬大將軍，重新委以重任。此時，他正在璟瑄堂議事。

綠羽又等了一陣子，估算著小鳶那邊也應準備就緒，石倫應該議事快結束的時候，便前去璟瑄堂去找他。

來到璟瑄堂，又見秦充候在門外，見著她，便高興地迎上來，行禮道：“綠羽姑娘來了，是來找郡王的吧。”

綠羽還禮應道：“嗯，郡王應該還忙著吧，我在屋外等一等不妨，不必打擾郡王了。”

秦充忙賠笑道：“不礙事，已經議完了，幕僚老爺們都告辭離開了，郡王現在一個人在逸軒閣讀書，郡王若是知道姑娘來這裏，一定高興得很。”

逸軒閣同璟瑄堂相接，石倫議事之後，常常會到逸軒閣看書或練字，但是逸軒閣從不許外人進入，連親信和綠羽也不行。

秦充有些歉疚地說：“本來應該請您進去的，不過郡王的命令您也知道……＂

綠羽忙說：“沒關系沒關系，秦管家不必進去打擾郡王，我在這裏等就好了。”

但是只過了一會兒，只見綠羽臉色越來越蒼白，忽然一個踉蹌，倒臥於地。

秦充大驚，忙喊人過來扶起綠羽，自然也驚動了石倫，他出來看到綠羽暈倒在地，急忙將她抱起，也顧不得任何人不得進入逸軒閣的禁令，將她抱進逸軒閣，放在閣內書房外起居室一張舒服的床上。

小鳶躲在靠近書房的窗口的地方一直在看著整個事情的經過，燈都點燃了，可是窗簾沒有拉上，所以她可以看到綠羽是怎樣被安放在床上的，石倫又怎樣悉心的照顧她，將她抱在懷裏，甚至親自餵她喝水。她不知道當時綠羽是否感到有些內疚，但她知道，她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比她所密謀反對的人或者看到他照顧傷者的那種溫雅親和的儀態更感到由衷的羞愧了。可若是甩手不幹，那無論對綠羽或者蕭楠，都是最卑鄙的背叛。她硬下心腸，取出綠羽交給她的霹靂丸，她想，我們畢竟不是傷害郡王，不過是不讓他傷害別人罷了。

綠羽靠在石倫懷裏，做出的動作像是很需要空氣的樣子，一個隨從匆忙走過去把窗戶猛地推開，就在那一霎那，小鳶看到她舉起手來，像她們之前約定的一樣，根據這個信號，她把霹靂丸仍進逸軒閣，屋內立刻濃煙滾滾，繚繞全室，並從窗子溢出。有人驚呼道：“著火啦。”接著就是爭先恐後匆匆跑動的人影。小鳶趁亂急速穿過驚呼的人群，跑回綠羽的住處，等待消息。

不到一刻鐘，小鳶就看見綠羽匆匆趕到，她一見到小鳶，就從袖中取出一個檀香紅木盒交給她，道：“你拿著白羽令，趕快走，你從園子的後門走，那邊的人不認得你。”

小鳶接過，將盒子打開，只見裏邊躺著一塊通體晶瑩的上好的方形白玉，沒有一點兒瑕疵，隱隱透著青光，白玉中央正是用朱砂寫就的三個楷體字“白羽令”，殷紅如血，十分醒目。

小鳶見得了白羽令，十分高興，心下更加佩服綠羽，問：“小姐是如何得來的？”

綠羽道：“你只管拿去就是了，問這麽多做什麽，”想了想，又道：“也罷，如果我不說，只怕你和你的主子也不放心。”

小鳶臉上一紅，又聽綠羽道：“我假裝在璟瑄堂外暈倒，好讓他們把我擡進屋子，這正是我預料的，然後我決定看看郡王到底把白羽令藏在逸軒閣的哪裏。我作出需要空氣的樣子，他們只好打開窗戶，這樣你的機會就來了。”

“這對你有什麽幫助呢？”

“幫助太大了，當一個人一想到他的屋子要著火時，他會本能地立刻搶救他最珍貴的東西，這種是完全不可抗拒的沖動。商人首先把手伸向錢箱，女人趕緊抱起她的孩子。現在我已經清楚，在逸軒閣著火的書房裏，沒有比大家都追尋的白羽令更為珍貴的東西了。郡王一定會沖上前把它搶到身邊。你的著火警報放得很出色，噴出的煙霧和驚呼聲足夠大，郡王的反應妙極了。他只在那裏呆了片刻的時間，我看到他從把從門檻數過去的第五塊青磚揭開。”

小鳶一聽，暗讚石倫心思靈巧： “這白羽令如此寶貴，不知有多少人在亟圖謀。郡王藏在這當眼之處，確是使人猜想不到。”

又聽綠羽接著道：“他只抽出一半，看到了丟在地上的霹靂丹，然後就沖出屋去，剩下的你就都明白了，我趁機取了白羽令，然後找了借口離開。”

小鳶點點頭，又問：“我走了，你怎麽辦。”

綠羽苦笑了一下，道：“這件事，我根本就沒想過要瞞他，等你平安到了蕭楠那兒，我自會去向他坦白。”

小鳶急道：“這怎麽行，蕭公子他絕不能犧牲你來換取白羽令的，你跟我一起走吧。”

綠羽搖搖頭道：“多說無益，你快走就是了，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忽聽到一個冷冷德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們兩個誰都不許走。”

綠羽和小鳶俱神色一變，回過頭，只見石倫背著手，冷冷地看著她們，旁邊陪站著沁毓公主,她得意揚揚地看著綠羽，道：“本宮就知道你心有不忠，早派人盯著你了，今日這丫頭一出現在你這兒，就有人告訴我了。聽說郡王丟了白羽令，我便請他到這兒來瞧一瞧，這不，正抓了現形？你們還有什麽好說？來人，將這兩個叛徒給我拿下！＂

她一揮手，身後的親兵就將他們團團圍住，早在沁毓說話之時，綠羽就在心下暗自盤算，沁毓帶來的親兵少說也有百人，雖然武功稀松，可平時訓練有素，一旦他們用了車輪戰術，單憑小鳶和她兩人，定然敵不過。就算打散了他們沖出去，屋外說不定還有石倫布置的天一閣的武士，那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硬打是絕對不成的。

綠羽又見沁毓公主得意地走到她面前，似乎還要刻意挖苦，沒想到沁毓擡起手居然要扇她耳光，綠羽會武之人，豈能容她打到，眼疾手快，一下便抓到了沁毓手腕，她靈機一動，順勢將沁毓手腕向後一扭，沁毓一聲尖叫，綠羽不去理會，抽出腰間長劍，架在沁毓脖子上，朗聲道：“你們誰敢再上前一步，我就宰了她！＂

沁毓嚇得險些暈過去，尖叫道：“你們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都退到屋外去。”

兵士遵照命令，一個個退出，屋中只剩下小鳶，石倫。

石倫道：“這是你跟我之間的事，不要牽扯進公主，你放了公主，我替她。”聲音比鐵還硬還冷。

綠羽心知對他不住，但此刻絕不能顯示出，冷笑著說：“好，我們之間的帳也該算算清楚了。”說著，松開了沁毓，長劍一揮，劍尖抵住石倫胸膛。

沁毓叫道：“石倫，不要！”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石倫一動不動地看著綠羽，對沁毓說：“你先走，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沁毓流著淚，嗚咽著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怎麽……怎麽可以丟下你走呢？我要留在這裏，和你同生共死。”

石倫卻叫了人進來，將哭哭啼啼地沁毓半扶半拉帶了出去。

小鳶站在綠羽身後，此刻綠羽和石倫相互對視著，沈默著，屋子裏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到。

過了半晌，綠羽先說道：“我沒工夫也沒心思在這裏耗著，開門見山，你讓小鳶走，我就放了你。”

“你知道白羽令是什麽東西，就算抓住了我，也休想跑掉。”

綠羽清楚他說得是實話，天一閣的人就在外邊，她的功夫遠不及他們，石倫是沒有下令，一旦他下令，她的劍只怕尚未刺出，自己就已中了千百暗器身亡了，何況，她也未必狠得下心刺石倫一劍。

石倫定定地看著她，一步步走上前，任憑綠羽的劍刺入他的胸膛，血流如註卻毫無知覺，他看著綠羽的眼睛，一字字地痛楚地說：“十年了，十年了，我們在一起十年了。這些年，我是那麽信任你，寵愛你，我努力把最好的給你，把最重要的秘密告訴你，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麽沒良心的人。”

綠羽先是低頭沈默片刻，繼而仰天笑得花枝亂顫，道：“是啊，我是無情無義，你今天才知道麽？我如果有良心，就不會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殺人，我如果有良心，就不會低聲下氣地去求蕭楠，求他放過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奸臣；我如果有良心，就不會放下父母的血海深仇不報，而愛上你這個仇人的兒子！＂

石倫被震住了。過了片刻，才問：“你的身世，你早都知道了？”

“是！你預備怎麽樣？殺了我，斬草除根嗎？還是讓我殺了你，為我爹娘報仇？”綠羽沖動地質問他。

石倫沈默了很久，對小鳶道：“你走吧，白羽令我不要了。”

小鳶楞了一下，呆在原地，不知道石倫為何放了她，綠羽卻急道：“你楞著幹什麽，還不快走？”又看著石倫，苦澀地道：“這樣也好，算是給我一個，不那麽恨你的理由。”

小鳶聽了綠羽的話，急忙奔向門口，快要出門時又被石倫叫住，聽到他冷冷地告誡道：“你的主子最好明白，就算皇上得到了白羽令，可以不再受其威脅，但不知如何發號施令，如何召喚飛羽隊，他想要用白羽令為所欲為，鏟除異己的打算，可永遠無法實現。”

小鳶不敢多說什麽，低聲應了，匆匆離開。踏出門的那刻，她聽到石倫對綠羽說：“現在只剩下我們兩人，我不會讓任何人攔著你，在我死後，也不會有任何人找你算賬，你可以報仇了。”

☆、猶為離人照落花

一個月後，石倫帶著綠羽來到城外西郊的一座園子，園名“金穗”，不用問都知道，石倫不知砸了多少金山銀海進去，簡直比紫禁城還大！

“喜歡嗎？不喜歡就推倒了重建。”站在一座高聳入雲的樓閣前，石倫從背後環著她的腰問道。

她默然地點頭，純粹是為了不要浪費的想法，推倒了重建？又要勞民傷財多久。

終究，她還是狠不下心殺了石倫報仇，而石倫也終究舍不得殺她，也許他們兩人之間，註定會這樣一直彼此虧欠又彼此補償下去，糾纏一生。

“走，到裏邊看看。”石倫催促著她。

樓高十二層，樓內卻寬敞得很，寬敞得足可以讓四個轎夫將轎子擡上頂層，樓梯旋轉盤旋，每一層的樓梯上都恭立著四個轎夫，每一層的臺階都是用純金鑄造的，每一層的地面都是用上等的漢白玉鋪成，除了寢室，正屋，側室，書房等生活起居的房間之外，還有專門的首飾間，衣櫥間，劍室，觀月臺，古玩室，錫器庫，瓷器庫，首飾間堆滿了珍珠手串，大映紅寶石，映藍寶石，珊瑚數珠，蜜蠟數珠，瑪瑙，貓眼；衣櫥間的五色大呢，鴛鴦絨，五色羽緞，元狐皮，貂皮，貂蟒袍，貂帽，貂褂，貂靴應有盡有；最難得是那劍室，綠羽愛舞劍，石倫居然為她搜羅了各門各派的劍譜，數十柄古劍，龍淵，湛盧，玄英，赤陰，紅蛛，承影等上古的古劍，真不知他是從何處得來。

站在頂層的觀月臺，放眼望去，環繞著此樓的，是百萬花海。北邊是十裏桃花，東邊是偌大的荷塘，西邊是一片楓林伴著菊花，南邊是上千株寒梅，這樣四季之中每一個時節都有花可賞，不會寂寞。擡頭看過去，只覺流雲近在身邊，如神仙一般，不知到了晚上，又是怎樣一番情景，是否可以近觸繁星，綠羽這麽想著，不禁低聲念道：“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石倫聽了，朗聲一笑，道：“這樓正是專為你賞月觀星而建，就叫它‘摘星樓’吧。”

綠羽笑著回頭看他，問：“我們什麽時候來這兒住？”

石倫微微一笑，道：“就在今天，你先在這裏住著，我這兩天要回府處理一些事情，等我安排好了，我就過來陪你，我們不回京了，就住在這裏，可好？”

綠羽驚訝地問：“你怎麽可以不回京？你的官不做了？”

“不做了，我已經向皇上遞交了辭呈，皇上也同意了。”

“為什麽？”以她的了解，辭官致仕的官員多是年老體衰，或回鄉丁憂，石倫年紀還輕……

石倫淡淡一笑，道：“老皇帝為白羽令束縛著過了這麽些年，現既得了白羽令，也罷，我就讓他放開幾年，不跟他爭，可號令飛羽隊的法子他可休想在從我這兒知道。你知道，縱使得到白羽令，不知道如何使用，那白羽令在他手中不過如廢銅爛鐵一般，可以不受我的威脅，可也沒有什麽大用。你放心，我保留這個秘密，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這是保藏一件將能永遠保護我不受他將來可能采取的任何手段損害的武器。”

綠羽點點頭，不說話了。她知道除了這個，還有一個原因石倫沒有說：他推掉了一切事務，專門來陪她，是想用自己的後半生來補償她

然後，石倫陪著她又說了會兒話，就離開回府了。

綠羽住在摘星樓裏，等了幾天，沒等到石倫，卻等來了公主。

自上次沁毓到她的小築抓小鳶之後，她還沒見過沁毓。這時沁毓氣勢洶洶地帶著一群仆從進了摘星樓，見東西就砸，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剛剛哭過。

綠羽不知她為什麽會這樣，但清楚一定和石倫有關，也罷，她也確實夠可憐，石倫娶了她，卻不愛她，更和她的父親針鋒相對，綠羽心想著自己不和她計較，再說，她的爹爹畢竟是皇上，石倫以後若想官覆原職，在皇上面前，也要仰仗公主多說好話才行。

那公主又如潑婦般哭鬧，罵了許多難聽的話，綠羽聽了許久，大致猜出了發生了什麽。原來石倫那天回到郡王府後，就將府中上下的人都叫到一起，宣布了自己的打算，他解散了王府中的八千侍女歌妓，想離開的仆從每人賞了一百兩銀子，只留下一些年邁的老仆看守王府，看起來，是真的心灰意懶，這倒也可以理解。不過他對公主說，你跟了我這些年，受了委屈，我福分淺薄，也沒有侍奉好公主，自知罪過，已向皇上請旨請公主回宮去住了。

公主一聽就不樂意了，這明白著是不要和自己過下去，連有名無實的夫妻也不要做了，就差一紙休書了。思來想去，自然都是綠羽的不對，打聽到金穗園的住處，過來找她算賬。

那公主又哭又鬧，也不知砸壞了多少青花瓷，白釉盤，玉如意，又上前抓著綠羽就打，正在糾纏不休之時，石倫出現了，他一聲就喝住了沁毓。

只聽石倫冷淡地說：“我的白羽令早已交給你爹爹了，自己沒私自留下一點半點，你又何必苦苦的跟著我？”

沁毓嗚咽著道：“你這話什麽意思？好像我嫁給你，是另有所圖是吧？”

石倫道：“這只有你們自己知道了。”

沁毓忽然停止抽泣，氣忿忿地說：“石倫，父皇對你怎麽樣我不管。可是，你憑良心想想，宮裏誰都知道，我從小就喜歡你，這不是任何人可以指使的，你不喜歡我不要緊，但你不能傷了我的心。”

石倫聽了，面色柔和了一些，顯然對沁毓的一片真情，心中不是不感動的，但還是說：“遲了，皇上已經恩準了我的奏折，明日就會派人來接你回宮。你還是早些回府收拾一下要帶走的行裝吧。”說畢，就命人請公主回府。

眾人上前，半是勸說半是拉扯，將哭哭啼啼地沁毓帶走了。

綠羽一直站在一邊，看完了這一幕，呆了半響，忍不住對石倫道：“何苦如此？她畢竟是天家兒女，你對她好一些總沒壞處的。”

石倫哼了一聲，道：“我石倫就是再不濟，也不會淪落到依靠女人來上位。”

綠羽見他這樣說，也不敢多說什麽，就此作罷。

以後的日子，石倫仿佛真心改好了一般，他不再大擺筵席，也回絕了一切宴請，推掉了所有事情，不是同綠羽在園中的湖上泛舟，就是在摘星樓上和她一起賞月聊天，整天和綠羽在一起，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

只是沒事的時候，石倫會經常喝酒，喝很多的酒。有時候一個人喝多了，就醉倒在一片花陰之中，沈沈睡去。有時候，綠羽也常常找他不到。這讓她很擔心，她知道石倫雖然為了她辭官，可內心深處終究覺得自己是朝堂的逃兵，一場仗還沒有決出勝負，就退出了。這不是他的作風，他終究，放不下，忘不掉。

石倫躺在樹下的草地上。

草已枯黃，他盡量放松了四肢。

以前他從來不敢放松自己，一時一刻也不敢放松，現在卻不同。

現在他沒有什麽好擔心的。

“失敗也有失敗的樂趣，至少成功的人永遠享受不到。”

石倫苦笑，這時草地上忽然有了腳步聲，很輕很輕的腳步聲，石倫沒有坐起來，也沒有擡頭去看，他已知道來的是誰了。

除了綠羽之外，沒有人的腳步能走得這麽輕。

他卻沒有理會，自顧自地把酒樽平放在胸膛上，酒慢慢地自樽中流出，一半流在他胸膛上，一半流入了他的嘴裏。

辛辣的酒經過他的舌頭，留下咽喉，流入胸膛，與胸膛外的酒仿佛已融為一體，將他整個人都包圍住。

他忽然覺得有種暈眩的感覺，他享受這種暈眩，可以讓他忘記一切，他就這樣放縱地醉倒在大地之上。

突然有人在笑,笑聲如銀鈴。

“你怎麽臟得像泥鰍！＂

石倫翻過身，就看到了綠羽。

她穿著件寬大而舒服的鮮紅衣裳，秀發松松地挽起，露出雪白晶瑩的小腿，美麗纖巧的足踝，幹凈，纖巧，秀氣的雙足。

他拍拍身邊的草地，道：“乖乖的坐下來，陪我曬曬太陽，唱個曲子給我聽。”

綠羽看著他，吃吃地笑道：“唱什麽，又唱醉花陰嗎？”

她輕盈地走到他身旁，輕輕用足趾去搔他的腳心，面上綻開了甜蜜嫵媚的微笑，就好像百花在這一剎那裏開放。

風吹開她身上的絲袍，讓他看到他早已熟悉的胴體。

一陣熟悉的熱意自他小腹間升起，他忽然用力拉住了她纖巧的足踝。

她倒下，壓在他身上。

石倫翻身壓住她，喘息著……

風在林梢。

石倫的喘息已漸漸平靜。綠羽軟軟地倒在他的懷裏，石倫用兩只手摟抱著她，滿足地嘆息。

“你心裏不痛快，是不是？”他忽然聽到綠羽問他。

他輕撫著她光滑的肩，慢慢地從她身上翻下。

“如果你舍不得，我們可以回郡王府去住。”綠羽溫柔地凝視著他。

他嘆了口氣：“我沒有舍不得，我只是傷心。”

“嗯？”

“史家的史老學士，謝府的謝將軍，世襲的爵位，三代的忠臣，辛苦操勞一輩子，當年為了太祖皇上，差點兒把命丟了，我以為皇上再狠心，也不忍心動他們，可到頭來，還不是說抄家就抄家，說砍頭就砍頭？皇上如此忘恩負義，我是萬萬沒想到，連他們都落得如此下場，這世上還有什麽可信的？”

他說得都是事實，綠羽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安慰他，知道他對做官是徹底地死心，徹底地心灰意冷了。傷口從來都不是很快就可以愈合的，這得慢慢熬，綠羽知道，沒有別的法子，只能陪著他，等傷口慢慢的愈合。好在他們現在的生活平靜而簡單，沒有人來打擾，他們的生活裏，沒有蕭楠，沒有皇上，朝廷裏的事，石倫不說，綠羽就絕對不問，假以時日，相信石倫會慢慢忘掉的過去，習慣現在的生活的。

可是只過了一個月，在深秋將至，落英繽紛的時節，一天的深夜，一個人忽然過來找石倫。那人披著黑色的鬥篷，臉上有一道長長的，深深的傷疤，很是恐怖，也讓人瞧不出他本來的面目。

石倫見到那人，先是一驚，繼而臉色一沈，帶著他去到書房，呆在裏邊整整一晚。偶爾傳出哭訴聲，拍案聲，瓷盤摔碎的聲音，然而綠羽只能在外邊守著，不敢進去。

第二天淩晨，綠羽一直守在書房外，忽然吱呀一聲，門開了，石倫鐵青著臉，引著那人出來，出門的時候，那人看了綠羽一眼，綠羽借著月光，發現他的臉上，還有很多的數不清的細小的傷痕，還有血跡滲出，似乎是鞭痕，而且是新傷，她心下更是惶恐，憂慮，尤其看到他的眼神，空洞而絕望，但又很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石倫雖然面色很不好，但還是勉強向綠羽笑笑，示意她別擔心，然後親自帶了那人出了摘星樓，將他安置在園中一個閑置的雜物庫。

綠羽行走江湖多年，在石倫身邊又多時，一看石倫的舉動，就知道這人一定來歷非凡，多半是從獄中逃出來的，跑來向舊主石倫求救。說不定他的案子還是由石倫緣起的，綠羽心裏一沈，朝中又出事了。

石倫安頓好那人之後，向綠羽囑咐了幾句，每日夜裏親自送吃食給他，只需放在門外即可，不需進屋，也不許被任何人知道。交待好之後，他面色仍十分凝重，對綠羽道：“我要回京辦些事，可能需要一些日子，你安心在園中住著，照顧好那人即可。”

不該問的事絕不插嘴，綠羽是個聰明人，一向知曉這個道理，雖滿腹擔憂，疑問，卻只答應了石倫，讓他放心地走。

石倫臨走的時候，忽然又道：“對了，明天可能小侯爺狄君要過來，到時你把那波斯進貢的玉珊瑚給他，我答應過他了。”

綠羽點點頭，應了。

當晚綠羽去送飯給那人，她按照石倫的囑托，把食盒放在門外，在窗上輕敲三下，以示提醒。忽聽到裏邊那人說道：“多謝，勞煩姑娘了。”

綠羽一驚，失聲叫道：“卓青！＂

那個滿臉傷疤，狼狽逃來的人，居然是卓青，怪不得，怪不得，綠羽覺得他的眼神那樣熟悉。

“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綠羽遵照石倫命令，不進屋，隔著窗子問道。

卓青在裏邊長嘆一聲，回道：“皇上得了蕭將軍送上的白羽令，就不罰他了，拿我當了羽林軍僭越天子之位罪責的替罪羊，將我抓了治罪。”

“這麽說，你從大內監牢跑出來的？”

裏邊那人遲疑了一下，道：“不是，是蕭將軍放我走的。他說好歹主仆一場，讓我離開之後來投奔郡王。”

“郡王知道是蕭將軍放你走的嗎？”

“我對郡王說我是自己逃出來的，蕭將軍一向和郡王有過節，我怕說出蕭將軍，郡王就不願收留我了。”

綠羽聽到這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又問：“那你知道郡王回京去幹什麽去了嗎？”

“郡王聽了我的話，很是生氣，說要為我討回公道。”

綠羽越聽心裏越不安，覺得總有一些事情有些不妥，卻又說不上來，只得先別了卓青，回房細細思量。

第二天，小侯爺狄君一來到摘星樓，綠羽就將石倫說的玉珊瑚給了他，狄小侯爺接過玉珊瑚，面上露出衷心感激的微笑，道：“這怎麽敢當？羽姑娘何必急著送來？”

綠羽勉強笑道：“他臨走時交代我的。”

小侯爺道：“臨走交代的？他為什麽走得這麽匆忙？”

綠羽道：“小侯爺還是當面問郡王吧，他的事我從來不過問的。”

狄君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道：“石倫走，是不是因為卓青？”

綠羽一下子楞住了。

狄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你知不知道蕭楠為什麽放走卓青？是因為那是皇上授意的，皇上故意放走卓青，就是為了誘石倫回京，蕭楠府裏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只等石倫一到……＂

綠羽臉色慘變，搖著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的，皇上已經答應過他了，皇上不再追查白羽令的秘密，石倫辭官永解散飛羽，各自退一步。”

狄君道：“皇上是準備放過他的，要不是，要不是你的好蕭楠，提醒了皇上，勸皇上設下這個妙計，皇上是不準備再追查下去的。再說，皇上拿到了白羽令，卻不知道號令飛羽的秘密，那白羽令在手中不就如同廢銅爛鐵，又有什麽用？他一定不會放過石倫的……”

不等他說完，綠羽突然轉身奔出，從昨晚算起，石倫走了半日，應該還沒有到，現在去通知他，還來得及，就算來不及，也要去求蕭楠。她走得那麽急，沒有看到身後的狄君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

綠羽身子貼在馬鞍上，她的人似乎已與馬鞍化為一體。

是她放了蕭楠，是她偷了白羽令，是她逼得石倫辭官退隱，一切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衣袖漸漸潮濕。

她眼淚流下，流在衣袖上，因為她心中忽然有陣恐懼，無法形容的恐懼，仿佛已感到某種禍事降臨。就在這時，馬忽然倒下。

綠羽從馬鞍上撲了出去，撲倒在地上，一陣暈眩震蕩後，她就感覺到嘴角的鹹味，帶著一絲腥甜的鹹味，

這是血的滋味。

她掙紮著爬起，立刻忍不住失聲驚呼，

她騎的白馬已變得烏黑，從馬嘴裏流出的血也是烏黑的，身上卻看不到傷痕。

毒早已下了，只不過到現在才發作。

是誰下的毒？為什麽要毒死這匹馬？難道這一切早已在別人預算之中？有人早已算準了她要騎這匹馬出奔？

綠羽全身冰冷，轉身狂奔，剛奔出幾步，就撞在一個人身上。

這人的身子硬如鐵鑄，她倒下了。

她倒下後才看清這個人，看清了這人臉上那種惡毒的獰笑。

狄君在她心目中一向是石倫最誠懇的朋友，她永遠想不到狄君會笑得如此可怕。

現在她已明白，這一切都是個圈套，也已明白是誰下手毒死那匹馬的，可她不明白為什麽他特地來說出真相，卻又阻止她。

也許女人大多天生就是優秀的戲子，等她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已看不出絲毫驚懼憤怒之色，綠羽慢慢地走過去，用眼角瞟著他，帶著笑道：“沒想到你的騎術這麽好，你比我晚走，比我先到，這麽快的馬，能讓我騎騎嗎？”

她忽然從狄君身旁沖過去，掠上馬背，準備反手打馬。

她的手突然被抓住。

她的人立刻被人從馬背上拉下，重重地跌在地上。

狄君的出手遠比她想像中快得多。

綠羽出聲驚呼，道：“你……你怎麽敢對我如此無禮？”

狄君冷冷地望著她，冷冷道：“我只是不想再做戲了。”

綠羽道：“做戲？做什麽戲？”

狄君道：“你知道我是為什麽來的，我也知道你想到哪裏去。”

綠羽咬著嘴唇，忽然擡頭，目中露出憐憫之色，道：“那麽你為什麽不讓我去？郡王一向對你不錯，我只不過想去告訴他，要他莫要做傻事！”

狄君道：“我只知道遵守皇上的命令，從不問為什麽，這次的命令，是要我攔著你！”

綠羽目中又有淚流下，道：“但你可以回去說，沒有追上我。”

狄君冷冷道：“我為什麽要這樣說？”

綠羽道：“因為……因為我一定會報答你。”

狄君道：“你要怎麽報答我？”

綠羽道：“你，只要你讓我去見他一面，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狄君嘴角忽然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斜眼盯著她雪白的脖子和飽脹的胸膛，一字字道：“真的什麽事都答應？”

她雖然是個歌妓，但她這一生除了石倫，還沒有任何別的男人碰過她。

但現在狄君眼中淫猥的笑意卻令她不能不想到這一點。

一個女人若是為了救自己的愛人而犧牲貞操，是不是值得原諒？更重要的是，她的男人知道後，會不會原諒？

狄君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答覆。

綠羽用力咬著嘴唇，道：“我若答應了你，你讓我走？”

狄君點點頭。

綠羽嘴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她將血咽下，道：“你什麽時候要？”

狄君道：“現在。”

綠羽用力緊握雙拳，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這條路平時很少行人，道旁的林木陰森濃密，狄君在一棵大樹前停下，轉過身等著。

狄君的呼吸忽然變粗，喘息著道：“這裏好不好？我保證你以前絕沒有嘗過這種滋味。”

綠羽慢慢地走過去，面上毫無表情，她決心將這人當作一條狗，任何人都可能被狗咬一口的。他喘息著，將她拉到自己的面前。

綠羽的身子硬得就像是一段木頭，咬著牙，道：“你最好快一點，我還急著要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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