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君的手已經從她衣襟裏伸進去，接觸到了她溫暖的胸膛。

他手指開始用力，他的手潮濕而發抖。綠羽僵硬的身子突然也開始顫抖，抖得胃裏的苦水都沖上咽喉。

……

狄君筋疲力盡地癱在綠羽身上，發出一聲聲滿足地嘆息：“怪不得石倫將你視如瑰寶，要是能日日和你如此，給我天王老子我也不做！＂

綠羽面無表情，冷冷道：“現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狄君打了個哈欠，道：“用不著了。”

“什麽？”

“早在見你之前，我已經派人去報信了。我是想要你，可也破壞了我們之間的兄弟情誼，只能撒個謊騙你一下，他現在應是在金穗園等你回去呢。”

她的手突然揮出，重重地摑在他臉上。

狄君被打得怔住了。

綠羽用力推開他，踉蹌著向後退，退到另一株樹旁，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胸膛，咬著嘴唇，氣得渾身顫抖著道：“你這禽獸不如的家夥。”

☆、自古美人如名將

綠羽騎著馬奔回金穗園，看到那熟悉的人影正站在摘星樓前，她難以置信地歡呼一聲，然後奔向他，撲到他的懷裏，眼淚撲撲的掉下來。

石倫被她緊緊地摟著，仿佛分開了幾個世紀一般，他愛憐地撫摸著綠羽的秀發，哄著她：“沒事了沒事了，是我不好，我不該瞞著你，讓你擔心。現在我坦白一切，好不好？”

綠羽靠在他懷裏，聽著他說下去：“那天晚上跑來找我的人是卓青，＂雖然綠羽早就知道了，但還是裝作很驚訝的樣子，聽他繼續說，＂卓青說他是因為羽林軍的事被抓的，可是皇上曾應承過我，我走之後，羽林軍那件事他不會再追究．我懷疑京中出了別的事情，就想回去打探一下。”

綠羽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問：“他們，他們沒有將你扣住嗎？”

石倫微微搖著頭，道：“多虧了小侯爺狄君，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他派來的信使，及時通知了我，我就沒有再去，折回到了這兒。”

綠羽霍然擡起頭：“果真是小侯爺狄君派人告訴你的？”

“是啊，他不僅給我報信。還將京城的消息告訴了我，原來一切都是蕭楠策劃的，皇上並不知情。而現在蕭楠和國舅董愷正鬥得厲害，顧不上再管這件事，所以不必擔心。這個狄君，以前以為不過是酒肉朋友，現在才發現原來他是如此講義氣，不枉我們相交一場。”

綠羽不說話了。

石倫見她神色有異，關心道：“你怎麽了？”

綠羽搖搖頭，還是不說話。她該說什麽？告訴石倫，他所謂的好兄弟欺負了他的女人？不行，她已經感覺到，石倫權勢早已不若從前，若是與狄君翻臉，一定鬥不過他的。如果她說了，正是害了他。

她只能忍著。

但是石倫卻起疑了，他見她舉止如此不自然，雙鬢微偏，面帶潮紅，便猜出了大半，他盯著她，猛然撕開她的上衣，綠羽嚇得縮在地上，石倫仔細地檢查她的全身，看到胸前乳上的指甲劃痕，全身僵住了。

過了很久，他問：“是誰？”

綠羽搖搖頭道：“我不能說。”

他忽然縱身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厲聲問：“是誰？”

綠羽痛得險些暈去，卻甚是倔強，道：“你殺了我罷。”

“我不殺你，”石倫低沈著嗓子，“是不是蕭楠幹得？”

綠羽流下了眼淚，卻不說話，只是搖頭。

“不是他，還能有誰？！＂石倫向她吼道，眼中快要噴出火來。

綠羽只是沈默。無論石倫怎麽問，她只是一句話不說。

最後，石倫一把推開她，吩咐左右道:”來人,把她給我關進摘星樓頂層，她一天不說，就一天不給她吃飯。＂說罷，他拂袖而去。

三天後，石倫獨自一個在書房看書，他近來甚是煩惱，京中又傳來消息，國舅董愷謀反被抓，他從前常邀董愷到府中做客，不知此事會不會牽連到自己，又想到卓青雖然罪行不重，侯爺又說了皇上已經忘了這件事，但總躲在他這裏也不是辦法，他計劃著怎麽將他送走，當然，更令人生氣的是綠羽，每次想到她，他心裏總是不由得一沈。

這時，秦充進來，帶著一個信使，說是小侯爺狄君派來的，秦充見石倫從信使手中接過信，拆開一看，便皺起了眉頭，臉色越來越不愉，秦充心下也忐忑起來，不知信上寫了什麽，只見石倫讀完信，吩咐秦管家將府中所有歌姬侍女帶到這裏來，然後對信使說：“除了綠羽，我府上所有歌妓侍女都在這裏了，任侯爺挑，他看中誰，我二話不說立刻送給他。但綠羽是我的摯愛，我離不開她。”

誰知那信使甚是傲慢，趾高氣揚地說：“對不起，我們侯爺也說了，除了綠羽，他誰都不要。”

石倫面色一變，正要發作，但他辭官之後，性子已變了不少，強忍著怒氣說：“你去請你們侯爺來，我親自跟他說。”

此時，門外傳來一聲長笑，只見小侯爺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進來，往堂上的太師椅上一座，道：“石倫，你勾結國舅董愷，窩藏朝廷欽犯，已犯了滔天大罪，你還有什麽好說？”

石倫面色又是一變，卻賠笑說：“大人真會說笑，回想起昔日我們一起吃酒聚會，可沒見您有個愛好，那董愷我是曾同他往來多了一些，可我早就辭官，與他再無瓜葛了，這窩藏朝廷欽犯更不知如何說起呀。”

狄君微微冷笑，道：“誰同你是兄弟，我告訴你石倫，我早先與你和國舅來往，不過是奉旨暗中監視你們，捉拿罪證，你敢說你府中沒有欽犯，那他又是誰？”說著，他揮一揮手，一隊親兵壓著一個人披頭散發地走了出來，正是卓青。

石倫大驚失色，怒道：“沒有我的同意，你怎能派人擅闖我的宅子，搜查我的住處？”

狄君從袖中取出一道令牌，道：“有皇上手諭在此，你的案子現在全部交由我處理，別說是搜查你的府邸，就是將你抓去坐牢，砍頭治罪也可以哩。你當卓青是什麽人，只犯了僭越天子這一條罪狀嗎？我告訴你，他串通外戚董愷，準備謀反哩，你敢將他收留，也逃不了謀逆之罪。”

石倫咬著牙道：“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狄君哈哈一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道：“事已至此你自身難保，只要你按信上的條件，把她給了我，我就放你一條生路。綠羽的主人應該是世上最有權勢的人，現今那個人就是我，你已經要不起她了，還是趕快放手吧。今日是我一個人來，明日可就說不定了。你等著坐牢吧。”說罷，他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狄君走到金穗園的門口，正要離開，忽然被人叫住：“狄君，你站住！”

他回過頭，看到綠羽，向他走來，今天狄君一來，秦充就通知她了，她正在病中，聽了秦充的轉述，顧不得發燒身子虛弱，急忙趕來找狄君。

狄君見她臉色蒼白，臉頰微紅，又是嬌艷又是柔弱，讓人又是心動又是心疼，便微微一笑，道：“這麽性急，石倫還沒答應，你自己主動來了。”

綠羽上前，揮手就要給他一個耳光，卻被他握住手腕，聽到他冷冷說：“上次你就打了我一次，怎麽，以為這次還會讓你得逞嗎？”

綠羽軟弱下來：“你想要的，我不是已經給你了麽？當時，你答應過我會放過他……＂

“那一次還不夠！”狄君甩脫她的手腕，向她沖動地說道：“自從那一次之後，我更想要你了，我不僅要那一次，我要你天天都給我。”

他盯著她的眼睛：“從三年前，第一次再宴會上見到你，我就愛上你了，我為了你神魂顛倒，日思夜想，每次答應去郡王府都只是為了要見你一面。但是你呢？除了對石倫，你對誰都冷若冰霜，每次獻舞之後就乖乖地回到石倫身邊，話也不多說一句，從來不多看我一眼，從那時起，我就是開始嫉妒他了，我嫉妒得發瘋你知道嗎？我要扳倒他，我要把你搶過來。”

他一步步逼向她：“三天前，你不該答應我的，過去我想，只要你給我一次，我只要一次，我就知足了，就放手了。可是那次之後，我更迷戀你了，想得你發瘋。你就要像罌粟一樣，使人上癮，無法自拔，試了一次，就更想要第二次，第三次，要更多！你知道嗎？”

他搖晃著她的身子，沖動地痛苦地向她吼著，綠羽完全被震住了，最後，他捧起她的臉，冷冷地說：“這事，怪不得我，怪不得石倫，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誰讓你，美得不近人情，美得喪盡天良！只要是個男人，就想要你。＂說罷，他狠狠地在她唇上一吻，隨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充年老體衰，追了好久，才找到綠羽，看到她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裏，忙上前關心道：“羽姑娘，有些事都是命，我不該將這件事告訴你的，你還病著，快回去吧，別再著了涼。”

綠羽失魂落魄，機械地搖著頭，喃喃地道：“他瘋了，他瘋了……”

秦充沒聽清，問：“什麽，誰瘋了？”

綠羽搖搖頭，有氣無力地對他說：“快去！快去請蕭楠過來，快去，只有他能救郡王了。”

秦充急忙應了，綠羽再也支持不住，暈倒在地。

她醒過來，看到石倫守在床邊，手撫著額頭，頹然地坐著，聽到聲響，他擡起頭，看到綠羽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滿是心疼，他伸出手輕輕地將她面頰上的發絲撥開，相對良久，他慢慢地問：“那個人是狄君，對不對？”

綠羽心疼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那時，你是為了救我，才……＂

綠羽的眼眶已經濕潤，她不怨石倫，她只恨自己。

石倫懊悔莫及，忽然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道：“我真是傻，真正對自己好的，不珍惜，把最危險的人當兄弟完全信任他，天底下怎麽會有我這樣的傻瓜？”說著，他舉起手來，猛擊自己的腦袋。

他用力地打自己，綠羽鼻子一酸，坐起身子抱住他，像撫摸孩子般撫摸著他的頭發，哽咽地道：“這不能怪你，你別放棄，總歸有法子的。”

石倫看著她，眼含淚光：“你當真不怪我？我對你這麽不好，我親手把你送進地宮，我把你囚禁在冰火室，我霸占著你不許任何人靠近你，我利用你引誘蕭楠，我錯怪你把你軟禁在摘星樓，我……＂

“別說了，我不怪你，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綠羽再也忍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緊緊地抱著他，道：“我唯一擔心的，是你不再讓我陪在你身邊。”

她擡起頭，用朦朧的淚眼，看著他，道：“只要你不把我送走，我就不恨你。求求你，別把我送給別人，讓我留在你身邊。不論發生什麽，哪怕是死，我也要陪著你。”

她的目光中滿是求懇，石倫痛心地看著她，緊緊地抱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輕輕點頭。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秦管家隔著門在外，通報說蕭楠來了，正在書房等著見石倫。

石倫面色一變，綠羽急忙道：“是我請他過來的，你聽我說，現在只有他能對抗狄君了，蕭楠他好歹是因為你的白羽令才得救的，他為人正直，知恩圖報，不會害你的。你去和他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他一定會幫忙的，你別放棄，去試一下和他談談，好不好？”

石倫聽了，沈默良久，道：“此一時彼一時，我不再計較跟他的恩怨。好，就算為了你，我去。”

他在綠羽額頭上輕輕一吻，便離開臥房，去見蕭楠。

在石倫走後，綠羽一個人獨自坐在床上，雙手抱膝，等著他的消息。一炷香燒完了，他沒有回來，又一炷香燒完了，還是沒有動靜，時間慢慢流逝，她的心情愈來愈焦急。

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她急忙站起身。

進來的人卻不是石倫，綠羽的心沈了下去。

“石倫來請我幫忙，我提出來要見一下你，他就讓我來了。”蕭楠解釋道。

“那麽，你答應幫他了嗎？”綠羽低著頭問，不自然地玩弄著衣角。

“答應了。”

“答應了？”綠羽擡起頭，驚喜地看著他。

蕭楠：“只要他滿足我一個條件。”

綠羽：“什麽條件？”

蕭楠：“你。”

綠羽：“……”

“石倫他罪大惡極，早就該死了，這無關個人恩怨，我沒有下手，已經是對他網開一面了。我之所以答應救他，完全是因為你，”說到這裏，蕭楠頓了頓，道：“因為我完全沒料到，你真的愛上了他。你既然愛他，當初為什麽還要幫我去偷白羽令？”蕭楠的目光中，充滿了責備和失望。

綠羽幽幽地，緩緩說道：“情義最終，兩者不能相容，我早該明白這一點。”

“情？義？”蕭楠冷笑著說：“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幫我僅僅是為了道義，對於他，你才是動情，是真愛。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一個明事理，有俠義的奇女子，你可以不愛我，但我怎麽也想不到，你會愛上一個害死你父母，做盡壞事的惡人。”

面對他的質問，綠羽反倒坦然了，她只淡淡地答：“愛情和理智本就是兩回事。明知所愛的是浮滑浪子，我也仍然還愛他，不會去愛另外的正誠君子。”

蕭楠聽了她的話，先是一震，繼而道：“你有你的選擇，我也有我的堅持。我不會放棄的。不是我想占有你，只是他對你……＂

蕭楠說著，忽然摔碎了手中的茶杯，道：“你說你愛他，可他愛你嗎？你知不知道，他已經答應我的條件了！”

綠羽聽到他的話，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問：“什麽，他答應把我送給你了？”她踉蹌著後退，搖著頭，喃喃地說：“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剛剛才答應過我，答應我，不會把我送走的。他不會騙我的，他不會騙我的……＂她說著，眼淚就如珍珠般掉了下來。

蕭楠道：“他這樣無情，你又何必留戀？你這幾天怎麽過的，我都知道。他搶走你，又不好好待你。你看看你現在，算是他的什麽人呢？妻子，小妾還是丫鬟？你為什麽不跟著我？如果是我，只要你願意，我明天就可以娶你，用我的生命來愛你，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綠羽似乎聽進了他的話，漸漸冷靜下來，她打斷他，問：“是不是只要我離開了石倫，你就答應救他？”

“不錯。”

“好，我答應你，你不能騙我，我們擊掌為誓。”伸出手掌，要與他互擊。

蕭楠點點頭，與她三擊掌之後，聽她問：“石倫是怎麽跟你說？”

“他讓我明早過來接你。”

“好，就按他說的，你明早到摘星樓下等我。”

蕭楠驚喜地點點頭，想到這是她和石倫在一起的最後一晚，一定會有一些話要說，便告辭要走。綠羽送他到門口，在他就要轉身離開之時，忽然聽到綠羽問他：“如果我離開了石倫，卻選了小侯爺狄君，你也不能食言，你答應過我的。”

蕭楠猛地回頭，驚恐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卻見她只奇怪地一笑，轉身走了。

“你不會為難我的，如果你現在害我，當初為什麽要幫我？”

綠羽一步一步地走著，回到摘星樓，走向書房，看見書房中石倫的身影，正在看書。

她猛地推開門，聲音很大，石倫卻依舊低著頭看書，沒有擡頭。

綠羽走上前，一把奪過他的書，遠遠地扔到地上。

他沒有了書讀，卻還是沒有擡頭。

他不敢面對她，卻聽到她問：“蕭楠剛剛問我，我算你的什麽人。我也想問問你，我算你的什麽？”

“你算我的什麽？綠羽，你是我負擔不起的昂貴禮物。”

過了良久，“在你心中，我真的，就只是一個物件而已？”她的語音中，已經帶著哭聲。

他的心像是被千萬根針刺著一般，如果真的只是一件禮物，又怎會為她遣散府中所有歌妓，從此以後只對她一人哭，一人笑？如果真的只是一件禮物，又怎會在她犯了那許多錯誤之後卻仍不願殺她甚至不舍得懲罰她？如果真的只是如果真的只是一件禮物，又怎會為她辭官棄爵，甘心退隱？如果真的只是一件禮物，又怎會為她耗盡一生積蓄，修建這一座摘星樓，只為讓她能如願以償地看星觀月賞落花？”

然而，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能說，因為說了，她就不肯走了。

因為愛她，所以才不舍得讓她再受苦憂慮，所以才要把她交給那個能給她幸福的人。

這一生，無論她怎樣譏諷他，傷害他，說她不愛他，他都不願放手，寧肯被她恨著，也不舍得放她走。到如今才明白，真正愛一個人，不是要得到她占有她，而是只要她過得幸福，自己就心甘情願放手讓她走。一輩子都不願做的事，今天為了她，忽然就釋然了，做到了。

他硬起心腸，艱難地說：“如今我自身難保，留不住你了，總該為你找個歸宿。”

“歸宿？”她輕輕一哂，道：“我早已經想好了，是個好歸宿。”綠羽意味深長地回應，然後決絕地離開。

她沒有看到，在她轉身之後，石倫崩潰的神色，被咬破沁出血絲的嘴角，滾滾落下的水。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第二天清晨，時已四鼓，綠羽即起身命人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

她換上香雲紗織就的新衣，發上插著紫晶碧玉簪，耳上垂著金鑲紫瑛祖母綠墜子，腕上帶著象牙瑪瑙鐲子，脂粉香澤，用意修飾，極其華艷，香風拂拂，光采照人。綠羽美得如同下凡的九天仙女一般，石倫卻一眼也不敢看。

“蕭楠正在樓下等你，你走吧。”他用力地吐出一個個字。

她卻原地不動，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只問：“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嗯。”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我這一生，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自己願意的，從來都是被人家安排擺布，從來由不得自己作主。這一次，你能不能讓我自己選擇一回？”

石倫不敢直視她的目光，痛苦地閉起眼，黯然地，無奈地點點頭。

他以為她所說的選擇是蕭楠，可是，他卻聽到了身周眾人的齊聲驚呼，聲音中帶著惶懼。

他看到綠羽俏生生地站在摘星樓望月臺的欄桿之上，張開雙臂，衣袂隨風飄舞，聽到他的驚呼，回眸微微一笑，然後就翻身跳了下去……

這摘星樓有數十丈高，任誰武功高強，從頂樓墜下，也必粉身碎骨。

蕭楠站在樓下，搶步上前，運氣功夫往她腰後拍去，想要減緩下墮之勢接住她，誰知綠羽卻反手一掌擊出，雙掌相交，“砰”地一聲大響，蕭楠被打得後退幾步，氣血翻湧，一聲重響，綠羽重重地摔在地上，登時脊骨斷成數截。

蕭楠顧不得自己傷痛，急忙撲到綠羽身上，哭叫：“綠羽，綠羽！”綠羽睜開眼睛，看到蕭楠，虛弱地一笑，道：“別忘了你昨晚答應過我的，我離開他了，你可不能食言。”

蕭楠痛徹心扉地說：“你寧可死，也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綠羽卻微微搖頭，輕聲嘆息說：“我這一生，過得很是失敗，只知道服從、忍耐。可是……可是……唯有兩件事，是我心甘情願……聽從自己心意做的。那就是……當年放了你……還有……今日之事……，這兩件事，我……我……永遠都……都不會後悔的。＂

她聲音越說越低，蕭楠左掌抵住她的背心，將真氣源源不斷輸入她體內，心中存了萬一的指望，卻見她閉著眼，神色痛苦，神志不清，喃喃地叫著石倫的名字。

他急忙喚人去將石倫叫來，石倫見綠羽從樓上跳下之後，就癱倒在地，呆呆地看著欄桿，仿佛傻了一般。

這時蕭楠叫他，眾人急忙將石倫擡了下樓，帶到綠羽身邊。

石倫見到綠羽，仿佛突然醒過來一般，他甩脫眾人，撲上前將綠羽搶過抱起，道：“綠羽，你為什麽要做傻事？我告訴你，飛羽還沒有解散，等我殺了他們替你報了仇，我就和你一起去。”

綠羽聽到他的聲音，驀地睜開眼睛，用盡力氣對他說：“石倫，你聽著，我死之後，不許你傷害任何一人，也不許你死，你……你答應我。”

石倫一下子楞住了。

她臉色由慘白變得通紅，喘著氣，道：“我要你活下去，在失去最愛的痛苦中度過一生，我要你也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我要你得到應得的報應！”

石倫緊緊抱著她，強抑著悲痛，不忍她太過激動傷心，拼命地點頭：“我答應你。我全都答應你！”

她見他應承了，這才放心，她又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死以後，會在奈何橋上等著你，等著你有一天也到了哪裏，到那時，我會告訴你，我這一生，到底是恨你多一點，還是愛你多一點。”說了這最後一句話，她就氣絕而亡。

石倫再也忍耐不住，淚如雨下。只想隨了她一起去，緊緊抱著她，不肯松手。

這時狄君已帶了親兵氣勢洶洶地趕到，卻見到此等慘劇，雖然心中悲痛，唏噓不已，卻也不敢忘了皇上派的差事，上前道：“石倫，綠羽已經為你而死了，那白羽令的秘密，你還不肯說出來嗎？皇上已經答應，只要你說出來，就不會再為難你。”

石倫聽到他的話，停止了哭泣，他擡頭看了狄君一眼，目光冷若寒冰，充滿了仇恨，狄君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後退幾步，石倫卻沒有再對他做什麽，他重新低下頭，輕輕捋起綠羽的衣袖，露出她依舊膚光勝雪的手臂，臂上一朵類似朱砂點就的五瓣梅花，也依舊殷紅如血。

眾人不知他此舉是何用意，都以為他已經神志不清，只見他小心翼翼地無限愛憐地撫摸著那顆紅痣，道：“你們以為皇上手上的白羽令是真的麽？你們以為它取名白羽令，就真的是一塊令牌嗎？”

眾人聽了，均是一震。

“你們想偷白羽令，我早就知道了，故意做了一個假的讓你們偷走，真的白羽令，”他說著，輕輕地撫摸著那朵五瓣梅花：“在這裏。”

大家聽了，驚異無比，聽他慢慢道來：“當年先帝癡迷道家，遂精通煉丹之術，臨終之前，將白羽令做成一枚丹藥交給我爹爹，服下藥丸，臂上會出現一顆五瓣梅花狀的標志，那就是飛羽認領主人的記號了。所以，這才是真正的白羽令。飛羽不僅聽命於白羽令，也負責保護白羽令主人的安全，不讓任何人傷害到他的主人，我偷偷將白羽令給了她，以為這樣她就可以一世平安。”

他痛心地看著懷中的綠羽，道：“她費盡心思，百般試探，千方百計地想從我這兒偷走白羽令，卻不知，我早已把白羽令給她了，她以為我一生最珍視的是白羽令，她永遠不知道，其實我這一生，唯一所在乎珍惜的，不過是她。”他哀哀地哭了起來。

狄君見他這般傷心，不得不相信他的話，但卻仍不死心，試探著問：“那現在……＂

“現在白羽令已經毀了，”石倫冷冷地打斷了他，“白羽令的主人一死，飛羽自動解散，皇上就算知道了號令飛羽的秘密，也永遠失去了白羽令，二者缺一不可，我勸他還是死心吧。”

說罷，他再也不看他們一眼，站起身，抱著綠羽，邁步便行。

不知怎的，冥冥中似有一種力量，讓眾人都默默地讓開的一條路給他通行。

其時落英繽紛，斜陽正濃，雪白的梨花紛紛飄落，落在綠羽身上，蓋住她的身子，引來一群蝴蝶跟著她一路飛，仿佛像是在給她送行，靜美而聖潔。

石倫卻仿佛什麽也沒看到，只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離眾人。

蕭楠忍不住問：“你要帶著她去哪兒？”

卻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只見著他抱著綠羽漸行漸遠，走向遠方，走進遠方一束束陽光之中，和那燦爛千陽融為一體，再也看不清楚。等他們清醒過來，已經找不到了石倫。在此之後，無論皇上，蕭楠還是狄君如何打探，也再也沒有了石倫的消息。

只有那金穗園，那摘星樓，永遠地立在那裏，在每一個落英繽紛的時節，斜陽正美的時候，提醒後人這裏曾經發生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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