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暗夜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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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我仰頭望去,那個人的臉逆著陽光,只能看清一個瘦削的輪廓。他說他是我父親的弟弟,是我的叔父。

自從叔父回到山莊,沒多久紫金閣裏便多出許多仆人來照顧我和母親的生活。母親雖然再也不用忙於各種活計,但我看得出她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快樂。

我看慣了母親愁眉不展的樣子,曾經還天真的以為天下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可是後來等我和兩個哥哥一起上學堂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姨娘對哥哥他們從來都是滿眼笑意的。

我也想看到母親的笑容,所以我很努力的學詩文,練武功,我想做到最好,讓父親喜歡我,那他也就會開始喜歡母親,母親一定就會笑了。

父親很少來看我們母子,母親總說他是太忙,可我知道父親倒是經常去姨娘那裏。父親對我很嚴厲,我也從來沒見他笑過,我一直以為這全是我的錯,因為我不夠努力,不夠出色,所以父親才不喜歡我們母子,就這樣直到叔父回來。

叔父跟他們都不同,他對我總是面帶笑容,他會陪我溫書練武,會帶我去後山打獵,他還教給我許多道理,他常說等我長大了要帶我出去行走江湖。盛雲像是一個偌大冰窟,而叔父則是籠罩著我的一道暖陽,除了母親,他是我最親近的人。

“你說,他是誰?”

我低頭望向棺裏那人,路途遙遠,他的臉有些變形,可依然掛著我最熟悉的那種笑容。我最親近的叔父死了,而在我獨自守夜的靈堂之上,母親告訴我說他才是我的生身父親。

十多年的沈默已經將母親的心築成了一片死寂,可在那一夜,母親的眼淚卻沖毀了長堤,雖然她極力隱忍那份絕望的悲傷,可是我卻從她娓娓敘述的回憶中,依稀可見當年那個如我現在一般年紀的白衣少年,那個時候的他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在一片桃花爛漫中救了一個受傷無助的小姑娘,自此結下不解之緣。

美好的背面必然是醜惡,人生在世,誰也無法只活在美好的一面上。有情人也未必終成眷屬,用情愈深,當別離到來,只會傷的更深。我最親近的這兩個人,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止一道院墻,一紙婚約,而是生生別離的一輩子。

可是那時候我還未曾愛過什麽女子,我十七年的人生還從沒離開過這座冷漠的山莊。母親的眼淚只在我心裏化作對程風的恨意,還有對程雲的追悔。我和他曾度過無數促膝長談的漫漫長夜,可唯有這一夜,我卻與他相對無言。

母親將回天劍譜交給我的時候說,只有我和這本劍譜在安全的地方,程風就不會為難她。當時的情形之下她說的沒錯,所以我信了母親,帶著劍譜離開山莊。可是走到半路,母親那張平靜異常的臉龐總是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我突然意識到那是一種我從未在母親臉上見到過的神情,輕松,釋然,就像是要去赴一場愉快的約會。

我折回山莊,在紫金閣母親的房間門外,我聽見了程風冰冷惡毒的咒罵:

“現在想死沒那麽容易,等我抓回那個小雜種,一定親手將你們母子送上黃泉路,就像我送程雲一樣。”

我闖進去的時候看到了房梁上斷裂的白綾,母親跌坐在地,她盛裝打扮,正仰頭與程風對視,眼中全無懼色。他們二人看到是我,面上俱是一驚,程風隨即提劍向我攻來,我擋下一劍退到院中,就在程風又要攻上來之際,母親突然沖出來攔腰死死抱住程風,她讓我快跑,我眼看著程風的劍向著她的背心刺下。

後來?後來我不知道抵擋下多少聞訊而來的弟子,肋下有道深深的傷口血流不止,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躲進了那座假山,甚至不記得後來又是怎麽逃出了山莊。我只記得身心內外的痛,像是要把我撕裂一樣,將我拖進混沌的深淵。

一道清涼順喉而下,稍稍澆滅了心頭的燥熱。我試著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身子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這種折磨難道在死後還要纏著我。是的,我那時覺得自己一定是死了。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我逃到了葉叔家裏,他是程雲年輕游歷時從強盜手裏救下的一個書生,後來這個書生考取了功名,在京供職。程雲不久前曾給他去了封書信,請他在非常時刻能暫時收留我。當然,葉叔不只是收留了我,他還救了我的命。

等身體恢覆,葉叔替我偽造了一個身份,在衛所給我捐了個職位,他讓我別在意過往,好好過將來的生活。可那時我覺得,過去已經隨我至親的兩個人一同逝去,而將來如何,又是一件與我全無關的事情。

我曾想過習得回天劍去找程風報仇,卻發現這本劍譜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可以練成的,它對練武之人的天分要求嚴苛,以我的根基想要練成少說也得花個百十年。如此看來如果當初程雲能繼任莊主之位,那麽憑他的資質也許盛雲山莊又可以再次憑借回天劍威統領江湖。可惜造化弄人,程風私心籌謀得來的一切,不過是一座業已死去的舊夢罷了。

衛所裏的人大多都仗些小官小吏的關系,偏偏反而這種人還最不知收斂,總是一副上面有人的姿態,恣意欺壓比他們勢弱的人,而我就是他們對付的其中之一。

一個冬天的傍晚,他們又借故將我痛打羞辱一番,任我躺在結了薄冰的泥潭裏嬉笑著揚長而去。那時我怕在衛所打架給葉叔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一直隱瞞著自己會武功的身份,況且那時候我心裏也毫無鬥志,倒希望那幫紈絝能再有出息點將我打死才好。

我躺在冰冷的泥水裏,一動不動的看著鉛灰色天空飄下零星雪花,意識恍然回到過去,記憶中那也是一個空氣裏飄著絨絮的季節,那一天我剛剛得知自己的身世,失魂落魄的走到湖邊,坐在一棵柳樹上腦子裏亂成一團。

那個小姑娘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從哪冒出來的,她身上穿著鵝黃衣衫,在我不遠處的草叢裏興致勃勃的采花,她采的那麽專註,全然沒註意到自己衣服上已被染上草色泥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臉上掛著的如花笑靨所深深吸引,我開始放棄那些在我腦子裏糾纏不清的紛亂思緒,只在意著她的天真爛漫,喜樂無憂。

過了會,我忽然開始擔心草叢深處會有蛇,於是過去提醒她,卻沒想她嚇了一跳,可是又很快平靜下來,仰頭好奇地看著我。我看見腳邊有一朵跟她衣裳一樣顏色的嫩黃小花,於是摘下來遞過去,可她沒有接,於是我忽然就想逗逗她,於是把她手裏所有的花都拿了過來,卻不想她並沒有爭辯抗拒,仍是那麽楞楞的看著我。

她的眼睛裏沒有畏懼和遲疑,好像她采的花本來就是要送給我,我想沖她笑笑,可卻又因為這份無緣無故的信任而眼睛發酸,幾個時辰前我的整個世界突然都變得面目全非,而現在面對這個純真的小姑娘,我忽然明白,不論身份地位,家世背景,我就是我,自己這一生也許註定行走在暗夜,但卻始終有光,從背後照來,指引我選擇的方向。

我為她編了一個花環,她很開心,我希望她能永遠這樣快樂,不被世俗傷害,可我進入衛所之後得知了顏家的事,我想那個小姑娘也許是死了,她還是死了更好,不用承受那些家破人亡的痛苦折磨。

後來我偶爾會做夢夢見她,她總是站在如隆冬飛雪般的柳絮中沖我笑著,我開始想要再見到她,我開始希望她還能活著。

穿過十年歲月光陰,我終於又見到了她,雖然一張銀箔面具遮住了她半張臉龐,但我還是認出了她。

黃昏的陽光照在臉上癢癢的,空氣裏漂浮的灰塵在我眼前幻化成柳絮模樣,她仍在對我笑著,一雙眼睛映著金色的光。她還好好地活著,我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這樣的生命竟也能如此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成歡在暮合城那個故事之後,躺在客棧房間地上的所思所想,是從他的角度來看待從程雲陳遙,到後來遇見顏靨的所有故事,可以看出他其實從小就特別孤獨,身邊的大人都各懷心事,以為他還小還不懂事,但事實上他什麽都看在眼裏,什麽都清楚。成歡固然放蕩不羈,但卻從未放棄尋找生命中的暖陽,他背對光明,直面暗夜茫茫,只是想保護身後那個溫暖他整個人生的如花笑靨。另外,沒錯,程風在娶陳遙之前已有一房妾侍和兩個兒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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