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就這樣一直盯著他，一雙眼睛像是結了冰的深潭，漆黑而又冷漠。

他想著要不要去拔劍，把這個穿的破破爛爛一身叫花子打扮的孩子給殺了，可就在這時，那孩子轉身走開了。雖然走開，卻也並未走遠，只是在這間破廟的另一頭開始拾柴生火，一會功夫，一截烤的焦黃的紅薯被扔到了他的面前，他拾起來，想了想，還是吃了。

鬼手老兒的毒還真是棘手，他的意識又開始模糊，也不知這小孩會不會趁他昏迷去報官，不過眼下也管不了那麽許多，自己身中劇毒，葵門的人又在四處打探他的行蹤，這口氣還不知道能喘多久，捱一個時辰算一個時辰吧。思及此，他又漸漸地失去了意識。

恍恍惚惚的醒來，他發現自己仍還活著。無遮無攔的廟門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他感覺餘光中似有一簇火光躍動，定睛看去，那孩子居然還在，且正在火堆邊捧了本書看著。那本書......他忽然反應過來，伸手一摸懷中空空如也，想要站起來去奪，卻連身子也撐不起。

那孩子被這邊的動靜打斷，擡眼看了他一眼，手一揮就將那本書又扔回到的面前：

“這麽動氣可是會折壽的，你還是惜命一點比較好。”

看上去這孩子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可聽他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個飽經世故的老人。他艱難的撐起身子，將那本書謹慎的揣入懷中，冷眼看著那孩子道：

“你出自何門何派，又是誰讓你來殺我。”

“我就是個要飯的，你說的話我不懂，你要是能動彈了就趕緊滾開，你躺的那是我的床！”

他打量自己身下的那堆稻草，竟一時語塞。正在他考慮著要不要對這孩子表達一下歉意的時候，卻發現那孩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剛想起身，卻被孩子按住肩膀。

“別動。”

他順著孩子的目光看向自己受傷右腿上的一塊黑色汙跡，起先還以為是傷口幹涸的血跡，可再仔細一看竟發現那塊汙跡正在緩緩蠕動。他驚得頭皮發炸，急忙就要一掌拍去，卻聽那孩子再次冷冷命令道：

“別動！”

這兩個字似是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停下來不再動作，看著那孩子俯下身在他腿上傷口旁邊拍了幾下，那蠕動著的黑東西就滾進了孩子手心，被他揚手一扔掉到了火堆當中，即刻一股腥臭的味道彌漫出來。

孩子繼續在他傷口處敷上草藥，又用布條包紮起來。他感覺傷處涼涼的，再一運氣，驚訝的發現自己體內的毒竟已散去不少。他想到自己剛剛居然就莫明的聽從了這孩子的話，並且在他的幫助下奇跡般的解了毒，他深深看了孩子一眼：

“你真的不懂武功？”

孩子翻了個白眼，語氣裏的不耐煩和冷漠更甚一層：

“你們這樣養尊處優的闊少真是少見多怪，那是螞蝗，我們臭要飯的都知道那東西可以拔毒。我看你廢話這麽多準是沒事了，趕緊滾開別耽擱老子睡覺。”

無奈之下他只得起身，拖著傷腿挪到火堆旁坐下。雖然族人被屠，家道沒落，但骨子裏留下俠義精神卻使得他無法再對這孩子的所作所為漠然處之。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將來如果你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在下定當萬死不辭！”

稻草堆上躺著的孩子背對著鴝眩他懶洋洋的擡手一揮，冷冷道

“好啊，那就把這個給我吧。”

待他看清孩子手裏揮著的東西，不禁伸手在懷裏一探，立時沁出一身冷汗，那本書不知什麽時候又被孩子拿到了手。

“你！”

“怎麽？你的一條命還不值這本破書？”

“我的命當然不值這一本書，這本書上有我們全家老小二十餘口人的命，你要想拿，就把我的命也放在上面吧！”他如此恨恨言道，左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好啦好啦，騙你玩的。”

孩子也不看身後，就將那書往後隨手一扔，險些掉進火裏。他將這本幾番失而覆得的書緊攥在手，閉上眼就全是遭劫那夜的一片血紅，就此陷入噩夢。

第二天他醒來睜開眼，正對上一雙睜得滾圓的渾濁眼珠，那是雙沒有聚焦毫無生機的死人眼睛。他翻身躍起，這才看清那是個背後插著柴刀早已死去多時的壯碩男人。

那人身上的衣著顯示他來自葵門，而他死了這麽長時間還沒有人找到這，說明這又是一個為了三千賞金而單獨行動的家夥。

他猛然想起那個孩子，左右環顧卻沒發現他的身影。剛想要去外面找找，卻已經看見那孩子從外面回來了。孩子的手裏提著個破陶罐，走到幾近熄滅的火堆邊，用腳又往裏面踢進去幾根柴，然後把陶罐架上，坐在一旁。

他過去看到陶罐裏是稀薄米湯，他還註意到孩子的手臂上綁著一道滲血的布條。

“你受傷了？”

“是啊，我看他手裏那把匕首不錯，卻不想他還沒死透。”

“這人是你殺的？”

“廢話，不然你怎麽還能看見今天的太陽。”

他訝異於這個孩子對殺人如此的輕描淡寫，卻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

“你...又救我了一命。”

“那你能把那本書給我了麽？”

他突然擡頭，卻正對上孩子的眼睛，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但是現在，卻閃著野心的火星。

“你可知練過這種武功的人最後都是什麽下場？”

“這麽陰毒的功夫，恐怕他們最後都不得善終吧。”

“你既知道為何還如此執著？”

“善終又如何，庸人即便長命百歲還是庸人，如果給我天下，哪怕只活十年又有何妨。”

他幾乎忘記這是在與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對話，對方乖張狠戾睥睨萬物的姿態，與他從小紮根心底的仁義道德恭謙禮讓完全不同。

“那你為何不幹脆把我殺了，把書拿走？”

“我不懂武功，要是這本書的主人能教會我，豈不事半功倍。”

“你何以篤定我不會殺了你？”

“你不會的，因為你也同樣需要我。”

離城往北三裏是個亂葬崗，他和那孩子站在一座土墳前面，慢慢點燃火盆中的紙錢。

“這裏是你的親人？”

“不是，我是一個老乞丐從狼窩裏掏出來的，他本來想教我習武傳承衣缽，可又說我戾氣太重，總是對我講些大道理，我嫌煩就逃走了。”

“這是那個老乞丐？”

孩子搖了搖頭，沈默了一陣才答道：

“這是我妹妹。”

“你不是說你沒有親人嗎？”

“她是我撿來的妹妹，就在這個亂葬崗，可能因為是女娃娃所以被家人扔到了這。我把她撿回來，餵米湯救活了她，可她最後還是讓官老爺家的大狼狗給咬死了。”

講到這，孩子忽然回過頭來對著正唏噓不已的他擰嘴一笑：

“我還從來沒給人說過這個，編的不錯吧。”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就叫我墨焰吧，我會是將這天下卷入地獄的業火。”

“那好，以後我就是你的影子，我會在暗處保護你，幫助你，但要是有一天你的瘋狂失去了控制，我會親自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請便，也許那時的我正求之不得。”

二十多年後，當年那個桀驁陰毒的孩子已經年近不惑，他看著眼前這個讓他用盡畢生功力救活的青年，擰嘴譏笑：

“怎麽就看上這麽個東西。無趣。”

“為了這麽個東西搭上性命，你才真是無趣。”

“影，我要死了，你現在想要砍我的腦袋還來得及。”

“這些年過來，我好像對你這顆石頭腦袋已經不感興趣了。”

“我累了，你把他帶去靨兒那吧。”

“墨焰，我還從來沒有謝過你救了我的命。”

“當年氣盛，不想做個庸碌無為的凡人，你幫了我，雖然我終究還是成了個不自量力的笑話，但自那時起你我便已兩不相欠，今日又何來道謝之說。”

“我還是要謝你，為我，和我的族人。就此別過，後會...來生。”

暗室的門緊緊閉合，一聲冷意的輕笑回蕩在漆黑室內。

“我也要謝你，陪我此生，無怨悔矣。”

作者有話要說： 墨焰最後的年齡是三十六歲，他一直將明滅當做自己私人豢養的家寵，享受著被她依偎的暖意，直至她離開他愛上別人，才發現自己也是愛她的，他愛她的方式便是殺了那個她愛的人，哪怕是恨，他也想讓明滅回到他身旁。我沒有寫明滅回去與他對峙的情形，因為我不知道明滅會說出些什麽，十多年來的依賴，她對墨焰也非全然無情，也許那時明滅瞬間流露出的矛盾痛苦，讓墨焰決定救活成歡，直到最後，他依舊把她騙的很好，他終究還是不舍得讓靨兒難過。

這個故事至此已經全部完結，說實話，我很舍不得。故事裏人物的心境有時也是自己的寫照，但寫著寫著，我竟可以從他們那裏汲取力量。感謝這個故事一直以來的陪伴，無論情緒陷入多麽深的低谷，有這支筆，有他們陪著，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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