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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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越行離京城越近,鐘離的心境就越慘淡。

行至城門之下,馬車被迫停了。

皇帝探出頭去,對同行的下人道:“怎麽回事?”

下人回道:“前邊塞了好多車,都是要出城的。城衛在核查名實呢。”

突然,鐘聲大作。

“鐺——鐺——”

人群霎時間安靜下來,人人擡起頭靜靜地聆聽這鐘聲。

鐘聲悠長深沈,一下一下,似乎撞在人的心裏,震得人一陣陣心慌。

皇帝聽了一陣,臉刷地白了。

“這是喪鐘,”皇帝蒼白著臉道,“只有國喪的時候才會敲響。”

鐘離一怔。喪鐘響了,是在昭告天下,皇帝駕崩。

皇帝神經質地絞著手,關節發白。喪鐘還在敲著。

鐘離知道,林逸清做事一定會做得滴水不漏。但他沒料到的是,林逸清竟用這種方法,讓皇帝再無法東山再起。

死人是無法東山再起的。

鐘聲住了,餘音仍在京城灰蒙蒙的空中繚繞。

鐘離道:“臣去看看。”說完翻身下馬。

這日陰雲密布,陽光透不過來,整個京城籠罩在陰沈沈的詭異氣氛下,竟是一點兒生機也沒有了。

城門處果真被大大小小的馬車高輦塞得水洩不通,有幾頂馬車紋飾華麗精致,一看就是高官的車子,身後還隨行著幾輛輜重馬車,看樣子是準備逃難了。

鐘離沖入車群,躍上一輛馬車,裏頭的男人身穿華服嚇得面色鐵青,指著鐘離的鼻子罵道:“你什麽東西!”

鐘離也不跟他廢話,揪起他的襟口道:“你是保和殿大學士王承!大難當前,你莫非是要叛國出逃?”

王承盯著鐘離的臉來來回回審視了許久,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你!你就是那個媚上禍主的鐘離!你你你……你這禍水!太平盛世,都毀在你手裏了,你還有什麽臉面回來!”

鐘離一怔,本想惡狠狠地從這人口中逼問出點情報來,沒想到竟被兜頭劈臉地罵了一頓

王承指著鐘離的鼻子,張口又罵:“禍水!禍水!若非你迷了皇上心智,皇上怎會一月不早朝?怎會被奸人鉆了空子?如今那奸人買通了朝臣,繳納了兵符,聖上駕崩,太子被擄……哎,大勢已去了!”

鐘離聽著他的指責,腦中一炸楞在當地。

事情落到如此田地,自己絕脫不了幹系。

他曾經有太多機會將林逸清等人正法了:八年前是他私自放走了他們;花朝節時他本可以上告刑部,全程搜捕他們三人;在福寧殿中,若他供出長昀,一切都可避免。

是他的一己之私,害皇帝落到這種境地。

鐘離問道:“太子被擄,現在在哪裏?”

王承看透了他的心思,垂淚道:“沒用的!你也快快逃命吧!天下已易主,先皇遇難,一切都完了!”

“完了”兩個字撞入鐘離心裏,鐘離身子一震,頭暈暈沈沈的。

鐘離跌跌撞撞地沖下馬車,往皇帝的馬車跑去,卻被一人突然拉住袖子。

鐘離下意識地揮手便擋,那人似乎毫無抵擋之力,被鐘離一甩便跌倒在地,鐘離回頭看去,見那人身穿玄色鬥篷,臉被捂得嚴嚴實實的,鬥篷下露出一雙晶亮亮的眼睛。

那人疼得在地上扭了半天也沒站起來,鐘離心下歉然,伸手將那人拉了起來。

那人像全身沒骨頭一樣,鐘離一拉,他就跟著跌在鐘離身上,鐘離心道不對,伸手便推,卻聽那人在耳邊小聲地道:“鐘大人,是我。”

鐘離怔了一下,“陸……”

陸皖柯在他手心上狠狠地掐了一下,鐘離立即噤了聲。

“皇上呢?”陸皖柯低聲道。

鐘離道:“在車中。”

陸皖柯皺著眉,握著鐘離的手道:“你聽我一言,眼下皇城大亂,官員們只道皇上歿了,大半的官員倒戈,要立封新帝。你被冠了弒君罪名,正在全城通緝,他們可能是知道,找到你就能找到皇上。總之,京城險惡,萬萬不可回去。你帶著皇上,往東行,千萬不要回頭,到應城找個地方落腳,我會去與你們會合。留得青山在,總會有柴燒,知道麽?”

陸皖柯說完這段話,脫開鐘離的手,匆匆地道了一聲“多謝”,低著頭跑走了

鐘離不敢再遲疑,垂下頭小跑回到馬車,皇帝安靜地等著,既不焦慮也不恐懼,他的眸子裏如同一灘深深的湖水,深邃得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鐘離還沒開口,皇帝淡淡地道:“宮變了。”

短短的半刻鐘內,皇帝僅根據鐘聲就理出了頭緒。

鐘離輕輕地道:“皇上……”

皇帝擡起手,手指輕輕地點在唇上,似乎在思考。

“昭告天下朕死了,誰能順理成章地繼位?晉兒?不,他沒法擠掉小太子。不會是三公,他們互相不服對方,都成不了氣候。究竟是誰……?”

鐘離伸手握住皇帝的手,感覺到皇帝的手心冰涼一片,手指在微微地發抖。是恐懼?是憤怒?還是無奈?

鐘離深吸一口氣,心一橫道:“是長昀。”

皇帝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聽見什麽極端可怕的事情一樣,眼睛怔怔地盯著前方的虛無,臉色白得嚇人,似乎還在思考這名字意味著什麽。

“長……昀?”皇帝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字,身體開始止不住地打起顫來。

鐘離沒想到皇帝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心裏一震,忙伸手將面前的人摟在懷裏,心裏又酸又痛,腦袋裏煙霧繚繞迷茫一片,鐘離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鐘離道:“你還記得他?他就是那個火場裏失蹤的皇子,對麽?”

皇帝劇烈地掙紮起來,手指抓在鐘離的肩上,指甲都嵌進鐘離肉裏去了。

“別說了!別說了……”皇帝仰起頭,眼裏虛無一片。

鐘離心驚又心痛,圈著皇帝腰的手臂不自覺地用力,他輕聲道:“對不起,我不說了,我們先離開這裏……你若是不想聽,我再也不說了好麽?”

皇帝點點頭,鐘離探出頭去吩咐了兩句,馬車調轉方向往東駛去。

馬車行駛到應城只花了一個時辰的功夫,嘈雜的人聲越來越遠,皇帝逐漸平息了下來。

鐘離讓下人找了一家客棧住了進去,皇帝一直顯得心神不寧,鐘離不敢讓他一個人呆著,便也留在皇帝房中伺候。

皇帝坐在榻上,靜靜地呆了許久。直到晚膳時間,皇帝才緩緩開口,道:“他是朕的弟弟。朕死了,他確實可以順理成章地繼位……不,這個皇位本來就是他的。”

鐘離看了皇帝許久,默默地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道:“若是不想說,就別說了。”

皇帝對鐘離緩緩露出一個笑來,這個笑淡若春風清若溪澗,當中一點淡淡的悵然,看得鐘離又是一陣心酸。

皇帝道:“朕要說。若是不說,怕以後沒機會了。”

鐘離皺眉道:“怎麽會沒機會?只要你想說,我每天聽你說。你不想說的時候,我決不強迫你。”

皇帝笑道:“知道了。朕失言了。”

皇帝頓了頓,繼續道:“這皇位本就是他的,他只是拿回了他的東西。他若是恨朕,朕也不怪他,只是……”皇帝默了一會,嘲諷似地牽起嘴角笑了,“他也奪走了屬於朕的東西,朕不會原諒他,就像他不會原諒朕那樣。”

皇帝說完這番話就沈默了,似乎在回想著什麽。鐘離好一會方才問道:“他奪走的東西,是什麽?”

皇帝回握著鐘離的手,笑道:“那時覺得是比天還重要的東西,現在想來,只是些無聊的小事罷了。”

鐘離見他沒有解釋的意思,也就不再多問。

知了在窗外有節奏地叫著,叫得人昏昏欲睡,燭火時明時暗,搖曳不定。兩人肩靠肩坐著,一時無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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