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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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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陸皖柯來了。

陸皖柯穿著一身低調的鬥篷,臉蒙得嚴嚴實實的,一鉆進皇帝的房內就鬼鬼祟祟地栓上了門。

陸皖柯摘掉鬥篷,撲通一聲拜倒在皇帝腳下。

“皇上!”陸皖柯這兩字喊出來,登時聲淚俱下,“臣……無能!沒能保住小太子,求皇上……治臣死罪!”

皇帝握著陸皖柯的手,將他扶起來。

“乾之,這些時日來,為難你了。”皇帝道。

陸皖柯聽出了皇帝言語中的溫和,伏倒在地上哭道:“臣……為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皇帝道:“別動不動就說死,起來吧,告訴朕皇城內現下如何了?”

陸皖柯整了整衣擺,將這一個月內發生的事詳詳細細地說了,大概就是先皇的五皇子突然出現,持著先皇的信物,還找到了當年在宮中養育過他的乳母作證,證明他就是那個火場中被奸人帶走的皇子。五皇子出現沒多久,宮中就傳出謠言,說皇帝病重了。大臣們預感到大事不好,紛紛來到皇帝寢宮覲見,但都被擋在了外面。捕風捉影的人開始傳說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了。

之後,更戲劇的事發生了。

皇帝的母親是先皇的一個婢女,先皇一次臨幸後懷孕,誕下皇子後就封了個良人,先帝就再也沒有搭理過她,也不讓皇帝見她。這可憐的女人就這麽在旁人刻意的忽視和冷對最後中被遺忘了。皇宮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同樣是人,有的人咳嗽一下就像是天大的事一樣,有的人默默地變成凍死骨也沒有人過問。皇帝的母親就這麽不見了。

這個女人竟然在不久前又出現了,而且作證說皇帝並不是先皇的親生兒子,而是她和一名已被誅九族的臣子私通的孩子。

陸皖柯說到這裏,擡起頭偷偷地瞄了一眼皇帝的表情。這突然出現的女人很可能並不是皇帝的親母,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把自己的兒子供出來,但不論是不是林逸清等人找來的假貨,能起到迷亂人心的作用就夠了。

皇帝安靜地聽著,既不憤怒也不驚懼,見陸皖柯停了下來,皇帝問道:“然後呢?”

陸皖柯趕緊低下頭繼續說,朝廷一片大亂,要知道皇朝統治,最看重的就是一個名正言順,講究的是血脈的承接,只要是皇帝的血脈,就算是大奸大惡也是好的。而現在坐在皇位上的人,居然不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而是個假貨,這樣的事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天大的醜聞,是絕對不能夠允許的。

最先開始有所動作的是那些儒生,他們手捧著禮典經書在福寧殿前大聲誦讀,吵得福寧殿裏公公婢女們整日不得安寧。接下來許多自恃才高八鬥而不得重用的官員們也開始造反了,他們似乎是得到了五皇子的一些承諾,紛紛叫嚷著要廢黜舊帝另立新帝。緊接著,一些保皇黨的官員們開始收到威脅的信物,比如說放在府門前的血淋林的手掌,還有從墻外扔進府裏的爬蟲走獸。

廢帝黨一步一步地紮穩腳跟,直至今日,皇宮內傳出皇帝駕崩的消息,保皇黨知道事情已經沒有扭轉的餘地,只剩下跑路這一條路可走,於是紛紛卷鋪蓋連日逃離京城。

這一切,都是在這一個多月內完成的。

這不傷一卒的宮變真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這整件事乍一看駭人聽聞,仔細一想卻又順理成章。

陸皖柯道:“皇上,事情仍有轉機。那賊子信口雌黃,誣蔑聖上,使得朝中人心搖擺不定。此時只需穩定人心,揭穿賊子謊言,叛亂必將不攻自破。請皇上示下。”

陸皖柯果真眼見獨到,一語中的,長昀的逼宮能夠輕易成功,就在於皇帝不是先皇親生兒子這一點。如果皇帝能夠證明他是先皇的兒子,那麽宮變也就不攻自破了。

皇帝看著陸皖柯,半晌對鐘離道:“朕想和乾之說幾句話。”

鐘離點點頭,退了出去。

這夜的月完全被烏雲遮住,透不過一絲光來,就如同皇城內的局勢,如墨水一般濃稠,只要陷入其中,頃刻就被沾染得漆黑一片,看不清眼前,甚至連自己也看不清了。

鐘離嘆了一聲,擡頭看天。命格簿裏短短數行,哪能說得清這人世覆雜、情仇糾纏?

鐘離撫上手心的朱丹色印記,心中迷茫:“劫”已經找到,自己該如何做?

皇帝與陸皖柯說了很久的話,鐘離在外頭吹夜風吹得臉都麻了,陸皖柯才一臉心事凝重地走出來。

“陸大人。”鐘離喚了一聲,陸皖柯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回道:“鐘大人。”

“陸大人不戴上鬥篷再出去麽?”鐘離笑道。

陸皖柯尷尬地笑笑,把鬥篷戴在頭上,道:“忘了。”頓了一頓,陸皖柯走上前對鐘離道:“我打聽到了他們藏太子的地方,明日同我一道去探查如何?”

鐘離詫異道:“當真?”

陸皖柯道:“是皇上養的死士傳來的密報,應該沒錯。”

鐘離思忖了一陣,道:“好,我隨你去。”

陸皖柯道:“明日早膳過後,我再來此處。告辭”

陸皖柯壓低鬥篷,眼中似乎有些遲疑,他又看了一眼鐘離,欲言又止,最後發出一聲嘆息,攏著襟口匆匆走了。

鐘離推門走進皇帝的房間內,房內燭火幽幽地燃著,金色香爐立在一旁,裊裊地升起一絲白煙。房間裏似乎有股淡淡的熏香氣息。

皇帝聽見鐘離的腳步聲,於是擡起頭,對鐘離笑了笑。他摸索著端起燭臺,朝鐘離走過來。

皇帝說:“鐘離,我已經不是皇帝了。”

鐘離看不出他眼中的喜怒,伸手握住他的手,問道:“如果不當皇帝,你想做什麽?”

皇帝垂眼想了一陣,擡頭笑道:“一畝薄田,一座破屋,牛羊數匹,有花、有酒、有月、有人,閑時作詩作畫,忙時柴米油鹽,如此做個閑散人便不錯。”

鐘離聽完笑了,道:“有花有酒,有月有人,這般風花雪月的情趣,可不是一般百姓能有的。”

皇帝秀眉輕挑,鐘離繼續道:“花酒月難有,這人嘛……倒是有個候選,不知閣下中意否?”

皇帝笑起來,唇角稍稍上挑,眼中一絲溫潤,他說:“這人雖則百般不是,但既然是過日子,也就不挑剔這許多了,能將就著用就行。”

鐘離心頭一熱,將眼前的人摟入懷中。

皇帝的身體軟軟的,沒有一絲抗力,皇帝靜靜地擡手環住鐘離的腰,對方的體溫逐漸地傳過來。

皇帝擡起臉,輕聲道:“我不是皇帝了,連一個普通人也不如,你……你還要我麽?”

皇帝的眼裏有那麽一絲擔憂還有一點期盼,他的唇顏色偏淡,此時正緊緊地抿著。鐘離輕輕地笑著,一個吻印在那雙淺色的唇上

鐘離知道他不僅在說眼睛的事,還有他因為一直身居宮中,許多一般人生活的繁雜常識也一概沒有,若要一起生活,日常衣食住行都得從頭教起,就跟教一個孩子一樣,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鐘離想到皇帝連穿衣服都穿不好,以後或許還得手把手教他,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皇帝道。

鐘離笑道:"我是在想,你就是現在這樣也不錯,公公婢女們做那些事我都會做,伺候你穿衣吃飯沐浴一回生兩回熟,侍寢也不在話下……"

皇帝的臉熱起來,半嗔半怒地看他,鐘離趕緊又笑著改口,"可惜我也有老的時候,總不能一直給你當丫鬟使……我們還能養幾個小孩兒,小時候教他們牙牙學語,長大了絕不讓他們入朝為官,本本分分當個老百姓就好,到我們老了,堂前高坐,膝下兒孫滿堂,豈不盡享天倫之樂?"

鐘離熱切地說著,似乎覺得這樣的生活已經指日可待了,皇帝靜默了下去,忽而擡起手,手指點在鐘離的唇上,鐘離噤了聲。

皇帝星眸含水,面若傅粉,一眼柔情,千金難換。他看著鐘離,一點羞赧一點期盼,輕輕地道:"將來的事留待將來再說。那夜在桐嵐寺沒有做完的事……我可要秋後算賬了。"

鐘離心中一動,想到那夜桐嵐寺夜雨中,皇帝滑膩嬌弱的身子在自己手下發抖,身體竟也不自覺地發熱了。

鐘離笑道:"嘖嘖,一代君王,如此記仇,真讓我等草民心寒啊。"說著,火熱地吻落在了皇帝的脖頸上,紅色的印記像香艷的寶石,一顆顆綴在白皙的皮膚上。

屋外,徐徐夜風吹過逐漸趨於寧靜的京城,繁華褪去,喧鬧也漸漸地銷聲匿跡了。十裏樓臺,萬家燈火,這只是千千萬萬平凡的夜晚當中的一個毫不特殊的夜,漫漫長夜,有人對月顧影自憐,也有人舉酒吟詩作樂,有人傷懷離別,有人共度春宵。

鐘離看著皇帝微醺的雙頰、氤氳的水眸,身體似乎浸在溫暖的柔脂中,漸漸地連身心都要融化了。

明月從窗外鋪灑近來,照在身下人鋪散開來的烏發上,烏絲如墨色的錦布,在如水的月光下隨著兩人的動作微微顫動。眼前的這副身軀,似乎要靜靜地融入這柔和的月光中了,身子淡淡地反射著月色,如同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從鐘離的眼前消失不見一樣。

卿可見明月照萬家,但我只希望月也好、星也好,都只照著你一人。

皇帝微睜著雙眼,不知道是愉悅還是難耐,他雙腿環上鐘離的腰,直起身體在鐘離唇上落下一個吻。

"鐘離……"

皇帝的喘息聲中溢出破碎的只言片語,"如果一開始……遇到的……是你,該多好……"

最難預料不過緣分,最難控制不過感情。

誰能參透同朝君臣,一朝相見,再無法相忘於江湖?

相見恨晚,相愛更遲。

終於能將所愛擁在懷中,共待天明,這是怎樣的福分怎樣的幸運。

只願今生今世,再不錯過,再無相離。此生足矣。

鐘離俯下身去抱住皇帝的身子,兩具身軀緊緊相貼,口唇相接,身體交合,兩人的心跳重疊在一起,兩人的體溫融合在一起。

帷帳輕輕地隨晚風飄動,燭光搖曳,月色朗朗。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這只是一個平凡至極的夜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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