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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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信被押送回京,魏青救主後皇帝要給他封賞,魏青朗然一笑,道:"我本布衣,來去自如,見路不平,拔刀相助,何足掛齒?"說完,領著眾家兵絕塵而去。

皇帝笑語:"這八年身在江湖,果真染上一股江湖氣。"

鐘離見皇帝雖不說,但言語中甚是向往,於是提議道:"匪寇已平,天下安定。反正都出來了,不如多待些時日,轉到秋冬再回京也不遲。"

皇帝遲疑了片刻,末了露出笑來,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點亮他的眸子,像是漫天的星光。他點點頭道:"好。"

是夜,趙桓夕來到鐘離房裏。

鐘離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麽好,默了片刻道了聲"對不起"。

趙桓夕落寞地笑了一下,道:"你這禍害,害本王丟了二十萬大軍,本王的將軍府,以後又不知要被你糟蹋成什麽樣了。"

鐘離幹笑一下,道:"你不走,也是可以的。"

趙桓夕心中苦笑,不走,看你們每日目中傳情卿卿我我,豈不是要活活氣死?

趙桓夕道:"天下如此大,總不能老在京城待著。據說塞外好馬滿地跑,姑娘美麗又大方,不像漢人的姑娘這般多規矩,天高地闊,到那裏,人才會意識到自己的渺小。我想去看看。"

鐘離笑道:"原來是想看姑娘了。"

趙桓夕也笑,笑完了坐在鐘離身邊,從袖中摸出一張袖帕。

"記得之前闖進攻的刺客麽?"趙桓夕道,"那是父親派的人,他就是為了這個而去的。"

趙桓夕將帕子放到鐘離手中,憂心忡忡地看他,道:"你們此行回京,必定艱難,萬事小心。"

鐘離打開手帕,上面幾行血字,觸目驚心。鐘離逐字讀完,心中涼了大半,像是有一桶冰水當頭淋下,凍得他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

"此事可是真的?"鐘離瞪大眼睛,臉色煞白地問。

趙桓夕道:"從父親枕下搜出來的,又拷問了父親的親信,應當不假。如果我沒猜錯,父親本想憑著此事,起兵逼宮,如今事情敗露,不知是喜亦或是禍。"

鐘離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趙桓夕細細地看他許久,末了嘆一口氣,笑道:"原來你長得很是英俊,當時怎的就覺得你形貌討厭呢?這人的喜惡,真是奇怪之極了。"

趙桓夕站起來,朗朗道了聲"告辭"離開了。

鐘離看著他的背影,心道:人生在世,要與多少人擦身而過,能在生命中留下印記的,只有那區區幾人。用不了多久,你再聽見"鐘離"這個名字,恐怕也就是一笑置之,淡如靜水了吧。

鐘離把目光放回到血帕上來。

鮮紅的字仿佛透著血漬,"父尹少卿,母元珠兒,於盛智十八年七月廿四日誕子,委身趙氏,實乃無奈。現約於庚癸年八月廿一之夜,尹君搭救我母子二人。特此立誓,絕不相棄。"

下面是兩枚手指印。手帕臟汙發黃,似乎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

鐘離捧著手帕的手瑟瑟發抖。他突然想起來好多事。

他想起林逸清曾說過皇帝是雜種,那時皇帝突然的暴跳如雷讓自己愕然。

他想起傳聞中一場大火中被奸人擄走的皇子,至今下落不明。

他想起荷花池畔的男孩,他的臉和那個羽扇的男子的臉逐漸重合起來。

他想起華大師所說的,命數短淺,帝王星黯淡。

他想起玉帝口中的那個"劫"。

一陣夜風席過,鐘離猛然打了個哆嗦,才發現渾身已被冷汗浸濕了。

皇帝不是先皇的兒子,他的父母做了一個約定,約在十年後的那夜,裏應外合,將他母子二人偷出宮去。但事實上皇帝沒有出宮,逃出去的竟是長昀,十多年前的那個大火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長昀才是真正的皇子,現在坐在皇位上的應該是他。所以他才這麽恨皇帝,才想方設法除掉皇帝,伺機篡位。這本來就是他的皇位!

而襄平王趙信定是抓住了些風吹草動,順著十多年前的大火查起,一步一步找出了長昀,再深入往裏查,竟然查出皇帝不是先皇的兒子,所以又起了歹意,派刺客入宮偷走信物,想憑借此物將皇帝拉下馬,自己堂而皇之地上位。

劫。劫數。天下的災禍。

事情不會到此為止。

剛剛安定下來的朝廷雖然表面看起來風平浪靜,但但凡皇朝盛世,十年安定五年動蕩,這安定只是暴雨來臨前的寧靜,暗流已經開始湧動,只待東窗事發,朝廷內部很快就會發生變亂。

遼人首領受辱而死,遼人養精蓄銳八年,一心報覆,近來又和東瀛交好,若我朝內部動亂,外部聞風而變,必將趁我朝虛弱之時出擊。如此內外夾擊,天朝之瓦解,指日可待。

天劫,人禍。

鐘離捧著手帕,冷汗淋漓。

棋走偏鋒,到頭來還是死路一條。

不,這棋局,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路。

劫數,就在這血帕之中。

鐘離的手微微發著顫,血色的字在面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楚。

今天,是離京的第幾天了?

鐘離迫使自己壓下心驚,一日一日地數來。

三十五日。若快馬加鞭地返京,也需要五日。四十日,憑林逸清的聰慧,吳之游的身手,長昀的膽識,四十日拿下朝中大臣簡直是綽綽有餘。

太子……小太子琉奚,是不是已經遇難了?

夜入二更,鐘離房中的油燈仍亮著,屋外有個人影來來回回地走動,似乎在遲疑要不要推門進來。

鐘離苦笑,拉開門道:“皇上,怎麽還不睡?”

皇帝正在思忖什麽,擡頭對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踏進房去。

“朕躺在榻上,思及這幾日的事,又念到這麽多年來心事繁瑣,如今總算是都可以放下了。”皇帝回頭對鐘離輕輕一笑,鐘離看得仔細,皇帝這笑很溫柔,和平日裏都不一樣,他的笑先點亮了眼睛,眼睛裏流出一絲喜悅,再蔓延到嘴角,緩慢得像悠悠的一池春水,慵懶又溫和。

皇帝伸手握住鐘離的手,頓了一下,緩慢地把頭靠在鐘離的肩上,鐘離能看見他凈白的脖頸似乎浮上一層羞赧的顏色。

“如今天下太平,來日方長,日後出來的機會很多。我們還是先回京城去,把政事交代了,方才能放心出行,你說呢?”

鐘離背後的冷汗涔涔而下,皇帝卻是看不見他難看的臉色,只道他在思慮什麽,又道:“琉奚也長大了,是時候讓他主掌東宮接觸朝政了,這番回去,朕便讓乾之帶他聽政,再過幾年,便把這皇位交給他坐,朕便當個清閑自在的太上皇罷。”皇帝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又覺得自己這皇帝做得太不負責任,竟把自己逗笑了。

鐘離還是沒有搭話,抱著皇帝的臂彎在微微發抖,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一定要回京麽?”

皇帝發現他的異常,道:“走之前什麽也沒有交代,朕未免會掛心。只回去休整一陣便走……鐘離,你怎麽了?”

鐘離渾身像墜入冰水中一樣冷得打顫,他心中煎熬卻又不能直說,此番回京,等著他們的不是朗朗未來,而是豺狼猛虎九重地獄啊。

鐘離想過把真相直接告訴皇帝,勸他拋下朝廷,和自己一走了之,但他不敢說,不忍說。他太了解皇帝,皇帝從來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放下的人,京城裏還有琉奚,還有他苦心經營了一生的家國天下,他鐘離何德何能,竟要讓他放棄這一切隨他走?

鐘離知道叛亂已是即成現實,早一天告訴皇帝,他們的快樂便少了一天,他希望皇帝多笑一笑,即使多一天也好。

鐘離苦苦擠出一絲笑來,道:“我聽說東海有醫仙,妙手回春,說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我們順路前去尋訪,若找不到再回京,好麽?”

皇帝清明的眼睛看著他,疑惑道:“你不想回京麽?”

鐘離汗如雨下,簡直要把衣服都浸濕了。

他知道皇帝仍念著朝政,終究是難以說動了。他垂下頭,好一會才答道:“不,還是聽皇上的,回京吧。”

皇帝等人在江東休整了一天,次日便要啟程回京了。

趙桓夕策馬來送。他如今是個自由人,說江東水好天高,要在此處多盤桓數月再走。他看著鐘離,鐘離對他虛弱地笑笑,趙桓夕嘆了一口氣,道:“皇兄……拜托你了。此次回京,兇險異常,你們萬萬要小心。”

鐘離點頭稱是,趙桓夕又道:“你和皇兄的事……絕不會一帆風順,此後定有坎坷,難事煩心事不會少。”趙桓夕頓了頓,“你要加油。”

鐘離笑笑,道:“那是自然。”

啟程的時候到了,鐘離登上馬車。趙桓夕策馬前來,高聲道:“若有緣,不久以後,賞花品美人,煮酒論江山。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鐘離心中蕭瑟,心中暗嘆:此去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了。

趙桓夕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露出一抹落寞的笑。

站得越高,越感寒冷,但若有一人在側攜手相伴,刀山火海,也不足為懼。這是多少帝王求索一生而不得的福分。

皇兄,你真幸運。

作者有話要說: 從這裏開始一日二更,再更幾日這篇文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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