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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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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了數日,牢房門打開了,面具男子走進來,身後跟著的雅袍錦衫男子竟是趙桓夕。

鐘離擡頭看他,問道:“鑒安呢?”

趙桓夕面容憔悴,微微蹙額,別開臉去。面具男應道:“死了。”

鐘離道:“我不信。”

面具男道:“他本不會水,又中毒昏迷,掉進水中溺亡幾乎是板上釘釘,有什麽可不信的?”

鐘離擡頭看他,渾濁的眼中透出一絲光來,他這是幾日第一次露出些笑意,道:“你若不來,我可能還會懷疑。但你來了,他一定還活著。”

面具男一怔,鐘離繼續道:“我這樣一個小角色,襄平王趙信怎麽會特意來看我呢?”

面具男靜默了片刻,趙桓夕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來,他問道:“連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你是如何……”

鐘離道:“那日在畫舫上和他交手,他的功夫家數和你雖有一些相異,但支出同家,當時便有所懷疑。之後見你雖被打入牢房,卻幹凈如斯,渾然不像我這般從湖裏出來的骯臟,就猜到了。”

趙信緩緩地笑了,道:“你就是那個鐘雪麟的兒子,虎父無犬子,佩服。”

鐘離轉過眼,安靜地讓人把腳鐐打開,蒙上眼,押著往外走。

鑒安活著,比一切都好。

眼前突然一亮,遮掩布被解開了,一陣恍惚過後,鐘離一眼就在趙信身後看見了皇帝。

皇帝身穿素色長衫,束一條藍色發帶,雖不甚華貴,但也幹凈整潔,比起鐘離這般骯臟發臭要好許多了。皇帝負手而立,眉頭微蹙,眼中透著一絲焦慮。

鐘離只覺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如同一直堵著的七經八脈一順兒都通了,血液又開始流淌了。

趙桓夕的臉色暗了下來:一直如同行屍走肉的鐘離一看見皇帝便一掃頹色,笑容爬上他的嘴角,亮晶晶的眼睛裏似乎藏著九重星辰,深邃得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鐘離輕輕喚了一聲,“皇上……”

皇帝身子一震,像是松了一口氣,眉目間露出一絲溫和來,他對著鐘離的方向點了點頭。

趙信對皇帝道:“趙桓羽,你可猜到我是誰?”

皇帝回了一聲,“皇叔。”

趙信笑笑,道:“好皇侄兒,那你可猜到我請你來,所為何事?”

皇帝道:“你一向不服父皇,隱世八年,卻仍未斷絕權勢之念。你蓄勢已久,不就是在等朕落入你手,好逼朕交出皇位麽?”

趙信笑道:“說得好。你既然知道,何不趁早擬下退位詔書,免得你我翻面,壞了叔侄情分。”

皇帝苦笑,第一次你覬覦我皇位,我設計陷害取你兵符;第二次你對我刀劍相見一心要我姓名,第三次你設下鴻門宴要套我入網逼我立退位詔書。這般性命相搏爾虞我詐,何來的叔侄情分。

皇帝道:“朕若不寫,那便又如何?”

趙信垂下眼笑了,道:“你面裏柔弱內裏剛硬,你若不依,我唯有先取你性命,再設計入宮殺掉小太子。怪只怪你不愛女人,膝下無子,山不轉水轉,太子一死,皇位便是晉兒的了。”

皇帝道:“若憑你之力便想傷了太子,你未必太小瞧朕了。”

趙信點點頭,道:“我怎敢小瞧你?所以今日務必請你立下詔書吧,皇侄。”

說完,趙信持著長劍猛然刺入鐘離腹中,鐘離沒有防備,吃痛之下悶哼一聲,皇帝聽見他的痛呼神情一震,顯然心神有些動搖了。鐘離趕緊閉緊了嘴,任由趙信的長劍在肉裏使勁,硬是不發出聲音。

然而皇帝已經知道了趙信的手段,一張好看的臉雪一樣白,他毫不掩飾眼中的擔憂,開口時聲音有些發顫,"鐘離你……你怎麽樣?"

劍在傷口上來回絞著,鐘離縱是痛得冷汗直流也不能出聲。

唯有血滴落地上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發出響聲。

趙桓夕面色鐵青,硬是別過臉不去看鐘離的表情。

趙信輕輕嘆了一聲,笑道:"自古君王無情,說得半分沒錯。"

君王,坐在天下人之上首,俯瞰一切,掌控一切。高處不勝寒,一代君王縱使坐擁萬裏江山、千百人家,卻連一個同榻相依的人都沒有,血緣至親爾虞我詐,臣子官員千人一面,皇位之上,如何不冷,如何不孤獨?

這星這月,這雲這雨,朕只願能有一人,與朕同賞,共待天明。

皇帝記得與鐘雪麟分離那日,鐘雪麟在自己耳邊嘆道,你若不是皇帝,那該多好。

自己再沒機會回答他說,我也希望如此。

皇帝垂下眼,聲音平緩又清晰,"你不要傷他,朕立詔書便是。"

鐘離楞了一下,猛然擡頭,看見皇帝溫和的眸子裏漾著些許的笑意,鐘離想起那夜的星河,朗朗星光之下,皇帝衣袂飄飄,他說,漫漫寒夜,淒清冷雨,若有一人相伴,大概也能熬過。

鐘離聲音發顫,"皇上……"

皇帝輕輕地含笑,道:"叫鑒安便是。"

鐘離記得八年前,林逸清將假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皇帝仍沒有妥協。

時隔八年,場景未變,人事已非。

鐘離的胸膛裏有什麽情緒正在緩緩地流出,像一股暖流,流入四肢。

皇帝為了自己,將皇位拱手讓給了別人。

皇帝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心頭壓著的石頭輕了許多。

登基十多年,為了這個皇位這個國家,他幾乎不計代價,無所不用其極。

多少人為這個目的而死。作為君王,皇帝明白,每一個皇朝都是以無數人的犧牲作為代價的。他甚至不惜傷害自己。

到最後,遍體鱗傷,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離去,孑然一身,空餘一個冰冷的寶座,孤單寂寞。

皇位究竟是什麽東西?讓無數人趨之若鶩?

權錢財色,沒有的人羨艷眼紅,有的人提心吊膽,到頭來不如一個結實的懷抱讓人感到踏實溫暖。

趙桓夕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兩人靜靜地相望眼中含笑,不由得苦笑出來。

自己曾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漸漸的路上有了光亮,有風,還有花朵的芬芳,自己歡欣奔跑,以為遇見了燦爛,空氣裏都是幸福的味道。可是故事的最後,縱使嫉妒卻也哭不出。原來,自己無論多麽努力,也不過是路過了別人的春天啊。

趙信轉頭對趙桓夕道:"晉兒,快拿紙筆來。"

趙桓夕看見父親眼中的欣喜若狂,那麽多年的心願即將達成,饒是素來沈穩的襄平王也耐不住了。

趙桓夕垂下眼,卻不動彈。

趙信心裏雀躍,並不責怪,又催促道:"晉兒,回京後父親就是皇帝,你就是太子了,怎麽不高興?"

趙桓夕擡頭看著他,眼裏又是悲切又是憐憫,他淡淡地道:"父親,大勢已去了,你又何苦呢?"

趙信正要說些什麽,突然外面傳來一陣陣的擂鼓吶喊之聲,趙信心裏一驚,推開趙桓夕搶出門去。

陽光下鐵騎盔甲閃閃發亮,近千名持械兵士整裝而立,紅色黃邊的軍旗獵獵作響,當間一個"魏"字觸目驚心。為首一名高馬猛將,金甲鐵胄,威風凜凜。

猛將朗聲高喊:"草民魏青——前來救駕!"

趙信大驚,早聞鎮國將軍魏青隱退後回到江東故鄉,卻不知他何時集結了如此眾多的家兵。而且,自己的府邸低調隱秘,他是如何尋來的?

魏青抽出長劍,高喊道:"叛王趙信,你意欲弒主,天理難容,速速歸降吧!"

趙信氣得渾身發抖,眼睛瞪得渾圓,他怒吼一聲,"趙桓羽小兒在我手中,今日我趙信就是死了,也要玉石俱焚!"

魏青一驚,不敢再用言語激他。趙信已做了破釜沈舟的打算,鐵牙一咬抽劍便要取皇帝的性命。

一轉身,一枚寒氣陰陰的長劍直抵趙信的咽喉。

趙信擡眼,面前的男子表情淒楚,眉目間甚是難過,正是他的兒子趙桓夕。

"父親,這天下終究沒有你的份,你為何總是看不穿呢?"

趙信身軀顫抖,眼睛氣得布滿血絲,"是你……是你背叛我,給魏青通風報信……"

趙桓夕目中有悲痛的情緒在流淌,他說:"對不起。"

就在這幾句話的空檔,魏青已經率領幾匹輕騎搶殺進來,從背後封住了趙信的退路。

趙信不敢置信般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手中劍失力地掉落在地。趙信的模樣似乎頹然老了二十歲。

趙桓夕淒然地道:"放棄吧,父親。"

皇帝和鐘離被松了綁,從內室走出來,鐘離上去握住皇帝的手,內心縱有無數話要說,卻什麽也說不出。詩書才華驚人的鐘少師看著皇帝沈默了半晌,方才緩緩地泣語道:"鑒安,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皇帝笑了笑,回握著他的手。

這一次,竟然又是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趙桓夕走到皇帝面前伏身跪下,道:"叛王趙信被伏,臣弟應受連坐,請皇上賜罪。"

皇帝道:"你情急救主,衷心可鑒,功大於過,赦你無罪。起來吧。"

趙桓夕仍是跪著不起,道:"臣弟有一事要請奏。"

皇帝道:"何事?"

趙桓夕頓了一頓,擡頭看了一眼鐘離,鐘離看見他眼中的絕決,心下了然。果然,趙桓夕接道:"臣弟請願辭退鎮國將軍一職,隱歸襄平。"

皇帝一怔,不禁失笑,朕的鎮國將軍就如此難做麽?先是魏青,如今連尚武如命的晉兒也不願做了。

皇帝頷首道:"準了。"

趙桓夕伏倒在地,"謝主隆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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