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春風吹來,滿山谷的桃花都開了，夾雜著細雨朦朧,自有一番說不出的情調。

伯林成親兩年了,因著兩人聚少離多,至今也未有孩子。倒是後成親的仲林媳婦有了身孕。這兩年，先是仲林娶了一個性子活潑的閨女,接著珍林也出嫁了。

“大哥，你不準備下場嗎？咋回來了啊？”珍真一手拉著一個娃，剛好迎上回家的伯林。

伯林笑了笑,道：“不急,還要過兩天才上路呢。”話還沒說完,兩只小潑猴都攀上了他的腿，鬧著要他抱。他一手在一人的鼻子上點了一下，把兩人都抱起來。“有沒有想大哥呀？”

“想大哥呀。我都想死大哥了。”小珍嫻忙勾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的回道。

“哼，明明是我要想一些。我給大哥留的蜜餞，都被你偷吃了。”季林也勾住他的脖子，告狀道。

伯林聽後哈哈哈大笑。他是個愛妹心切的，自小就想珍真和珍林兩個妹妹能纏著他撒嬌，可偏偏每每他流露這樣的心思的時候，兩人都像噎著了一般。如今有這兩個娃最是喜歡撒嬌了，見著他比見著沈氏和李正澤還親。因為不管他們要什麽，大哥都會想法子弄給他們。

“行了，你們兩快下來，大哥走了這麽遠的路累到了。”珍真搖搖頭，撿起伯林仍在地上的包袱，嗔怪道。

“無事，無事。”伯林笑看了看她，又對著兩個娃道：“大哥也很想你們。走，我給你們帶了麥芽糖，咱們進屋吃。”

他這次回來也沒和家裏人打招呼，不免個個都是很吃驚。這春圍在即，他不去州裏應試，跑回來做啥？

東廂房裏的清雅遠遠聽見門口傳來的聲音，便趕出了屋子，果然見著他愛憐的抱著弟弟和妹妹。原本炙熱的眼神又暗淡了下來，他這樣喜歡孩子，可她嫁進來兩年了，肚子也沒消息。雖然婆婆說不急，可誰家不想早點抱上孫子，眼見著小叔都快當爹了，她這心裏真急的很。有動過些不該有的心思，和婆婆說了一次便被訓了一頓，說是山裏不興這個。要是到了四五十歲還是沒後，再納一個也不遲。追蹤這事到底還是被嬸娘知道了，今年回家省親的時候又被訓了一頓。如今，雖然她急，可是也沒再有那心思。

聽著院子裏的聲音越來越多，她忙斂了神，擡手勾了勾耳前的發絲，盈盈一笑道：“你回來也不打聲招呼。”

伯林清亮的眼神尋著溫婉的聲音望了她一眼，那藏不住的愛憐又像是讓她似吃了蜂蜜一般，一直甜進了心裏。

和眾人招呼了一聲，便進了正房。沈氏正忙著給兩個小猴子整飭衣裳，見著伯林楞了楞，忙道：“你們倆趕緊給我下來，小心一會竹子炒肉。”

兩個小猴子最怕沈氏的竹子炒肉，忙從他的身上滑了下來。

“娘，無事的。”伯林理了理衣裳，又對小猴子們道：“東西在包袱裏，去找你們二姐吧。”

兩個小猴子歡呼一聲，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正房，身後是沈氏擔心的聲音，“你們兩小心點，跑那麽快做啥。”

“都快考試了，你咋回來了？”

“還要過兩天呢，我回來看看再去州裏也不遲。再說有大表哥托他的同窗照看，就更不急了。”伯林這兩年又長高了些，身上的儒雅之氣更甚，配著他那不溫不火的性子，有種翩翩佳公子遺世**之感。

沈氏說到應試，心裏就有個疤，不免又嘆息了一聲，“你回來一趟也好，要不勸勸你二弟，讀了這麽多年的書，又跑回來種地做啥。”

伯林知道沈氏心裏對仲林的行為有許多的不理解，便又道：“娘，二弟有他的想法。他的性子你也知道，官場上那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確實不是他喜歡的。再說你看大表哥才做一年的官，還是個最清閑不過的位子都像是老了許多呢。何況他那直率的性子，這做官不比在家和鄉親們打交道，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人，將來說不定就是個滅門的禍事呢。”

沈氏聽了伯林的話，也驚到了。她知道伯林說的對，可飽含詩書，卻回家種地真真是讓她不理解。就算是不想做官，那做夫子也好呀，誨人不倦，受人尊敬，是八輩子也難修來的福氣。可他倒好，一概不應，只想回家做個田舍翁。他媳婦也是這樣，不幫著勸奉夫君，反而還支持他，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難怪當初仲林犟著要娶她。想到這裏，她又是一聲長嘆。“罷了，罷了，隨他去吧。兒孫自有兒孫福，娘只要看著你們過的開心就心滿意足了。”

伯林見他娘的神情好些了才又道：“說來我也很久沒見著姥娘了，不如就這兩天去大舅家看看姥娘吧。”

沈氏忙不疊的點頭，“嗯。也該去見見你姥娘了。”

而哪兩個奔出去的小猴子正趴在伯林屋子裏的炕上，一手一個麥芽糖。因著遇到人的體溫，糖都開始化了，糊了兩人一手。珍真沒好氣的讓他們把糖扔了，他倆倒好，像是沒聽見，直接在手上舔舐著糖味。

“你們倆好好坐著吃，免得把炕上到處都弄的是糖，還要累大嫂清洗一遍。”珍真自珍林出嫁後便接手帶這兩個小猴子。也不知是不是在沈氏懷他們的時候營養太過豐盛，這兩只小猴子整天精力充沛，在家裏不是滿院子的追著雞跑，就是跑到羊棚去要騎在羊身上。珍真日日圍著他們倆打轉，再好的脾氣也被磨得消失殆盡。

“沒事，這還不是好好的在吃嗎？真要是弄上了，洗洗就是了。”清雅淡淡一笑，看著兩只小猴子的眼睛裏裝滿了寵溺。

珍真看著她的樣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這寵溺眼神背後有些悲傷。

不過既然正主都這樣說，她也就把兩人丟開不管。想著大哥進正房也快半個時辰了，說定馬上就出來。這回回家，定是想見見嫂子，便不想做這人人嫌的燈泡。“哎呀，青梅還在外面等我，原是說好帶這兩只小猴子去摘桃花的。”說罷便把兩個猴子都抱下來炕，急匆匆的出了屋。臨走前還對清雅神神秘秘的笑了一下。

清雅見著她狹促的神情，覺得兩頰發燙，連耳根子都熱起來。

珍真也沒有說謊，遇著伯林前是被兩只小猴子鬧著要去摘桃花。不想正要出門便碰著回家的伯林，這才耽擱了。青梅原是在清溪邊等著他們的，也不知是不是等的不耐煩了。

一手牽著一個娃，出門左轉走了一會，便見著仲林扶著二嫂香靈從後山的羊腸小道上下來。香靈手裏拿著一大捆的桃花。兩口子甜甜蜜蜜的說著話，後面跟著梳著兩只羊角辮的青梅。她見著珍真便，從兩人身後跑了出來，手裏的桃花因著迎風，飄落了少許的花瓣。

青梅停在珍真身前，喘著粗氣道：“珍真姐，你怎麽才出來呀？”

珍真從她的肩頭望了一眼，道：“大哥回來了，剛好遇上就耽擱了一會，你們都摘好了？”

青梅點頭，見著兩只小猴子在她面前跳來跳去的想接過她手裏的桃花。便分了兩枝小的給他們。可兩人想要她手裏大枝的，便不接，伸手去拿大枝的。

珍真忙讓青梅把桃花枝舉起來。“你們就玩這兩只小的。大的給你們，沒一會功夫就都成的光禿禿的樹枝。”

兩只小猴子沒達到目的，不依不饒的在原地跳著。仲林和香靈都從山坡上走了下來，見著弟弟妹妹的無賴樣，便把手裏的大枝桃花給了兩人。

珍真無奈的搖搖頭，也只好由著他們去 。“大哥回來了。”

仲林聽了便喜道：“啥時候回來的？我咋不知道。”

“剛才，這會在正房和娘說話呢。”

仲林自去年回到家裏，便沒再去學裏讀書，自然和伯林見面的時候就少了。兩兄弟一同長大，一同讀書，只選的人生道路不一樣，感情自然好。想到上回見著伯林還是一個月以前，仲林便讓珍真青梅幫著照看香靈，自己大步的跑回了家裏去。

“我話還沒說完呢。這會大哥應該和大嫂在屋子裏呢。”珍真對著仲林的背影喊道。奈何他跑的快，沒能聽見珍真的話。

香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仲林這個急性子，把娘子和娃都丟在一邊不管。珍真你說我是不是該好好教訓他一下。”

珍真上前扶住她，“二嫂，這兩天下小雨，地都濕滑的很，你還敢跑到山坡上摘桃花。小心娘一會教訓你。”

“還不是想出來吹吹風。這兩天一直下雨，害的我只能悶在屋子裏。好不容易說動你二哥帶我出來，你可不許跟娘說。”香靈也勾住她的手臂，語帶嬌嬈道。

“那你打算拿啥堵我嘴呀？我可不敢說我一定不會說漏嘴。”一邊和她說著趣，一邊扶著她慢慢的往回走。還得分心看看青梅照顧著的兩只小猴子。

“拿這開的嬌艷的桃花好不好呀？插兩枝在屋子裏，正好有些春天的生氣。”

這兩年，李老頭的身子越發的不好。李正澤三天兩頭就要去趟芙蓉村。今日難得伯林回家，全家都很是開心，沈氏燒了一桌的好菜，就等著李正澤回來一起吃個團圓飯。

只一家人左等右等也沒見著他回來，眼看著桌上的菜都快涼了，沈氏便發話大家先吃著，給他留一些。

伯林和清雅志趣相投，成親兩年來，和清雅的感情極好。夫妻倆吃過晚飯，便回了屋子。

原是以為李正澤定是半夜才會到家。可沈氏等到第二日也沒見著他的身影，心裏不免有些急。正想打發仲林去老院子走一趟，便聽見車軲轆的聲音。

“你可回來了，不回家也不說一聲，害的我們擔心。”她嗔怪的瞪了一眼他，眼裏的血絲卻是暴露了她的一夜未眠。

李正澤心疼的打量了她一會才道：“地裏的事沒做完，我就幫著做了。都這麽多年了，路上有幾個坑我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看你又熬了一夜吧，趕緊去睡一會。”

沈氏提著的心歸了位，自然覺得很是累，聽話的回了屋裏，一覺睡到了下午。

如今的碧雲湖早已和以前不一樣了，李正澤在湖邊又起了一大排的棚子。家裏的的牲口棚隨著蓄養的規模越來越大，早就不能住下牲口。他更是在張家村雇了兩家長工，每日一早來湖邊做事，日落時回家。

湖裏的蓮藕也早能賣錢，去年夏日的時候，清雅麗質的荷花開滿了小半個碧雲湖。層層疊疊的荷葉，更是被珍真摘了好些。有些做茶也還真有些清香的味道，有些則拿來煮粥。

看著這一片富饒的山谷，還有他那幾雙歡樂的兒女，李正澤心裏的滿足之情溢於言表。現在唯一讓他覺得牽掛的便是李老頭的病。

自從他搬出老院子，李老頭便病了好幾遭，接而又來老喪子，原本還算硬朗的身子便逐漸衰弱。這一年來更是纏綿病榻，他時常捎些補藥回去，卻也是治標不治本。請了好幾回城裏有名的郎中來瞧他的病，都說是回天乏術了，也只能吊著那兩口氣。 每每見著他在炕上咳的撕心裂肺，這心裏便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咬。那種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一點一點的消逝，無助與悲痛充斥著他的心。而李老頭的病卻是沒敢告訴秦氏實話，只說是頑疾，要慢慢調養。

倒是李老頭卻是滿不在意，昨晚趁著只有他在道：“我這輩子也算是好的了。只是對不起你娘。”

李正澤楞了楞才反應過來說的是他的生母。便搖頭道：“也許她並不覺得你欠她呢。都是造化弄人。爹，你別想那麽多了，好好保重身子才是要緊。”

李老頭像是沒聽到，低垂的聲音斷斷續續道：“不要看你娘對你偏心，其實她心裏也有你。只看在這麽多年把你養大，也少對你責罵。只是年紀大了，免不得有時候老糊塗，老二的事都是她的不是，但她到底也是你娘，還看你不要和她計較。”這又說的是秦氏了。

李正澤點頭。

“看你哭喪著個臉，我還沒死呢。我就算是死也要等到伯林有了功名。你趕緊把你那副死了爹的模樣都給收起來。”李老頭錘了他一把，又咳嗽起來。

李正澤想著昨日和李老頭的話，端著碗的手便停了下來。正出神的時候，背上一下撲來重力。

“爹，你回來啦，你回來啦。”兩只小猴子從珍真屋裏沖了出來，一直跑進竈房，見著李正澤便撲上去。

珍真氣喘籲籲的跟進竈房，見著兩只小猴子沒事，才安心。

有了這一打岔，李正澤便也把兩個娃抱進懷裏。笑道：“是不是想爹了？還是想爹帶回來的蜜餞了？”

作者有話要說：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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