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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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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城門出現在顧儀眼前時,初春也變成了暮春,涼風漸暖,白晝漸長。

郁郁蔥蔥的葉替代了走時的繁花似錦,顧儀看著京城的景象有些恍惚。

她從沒有離開過京城如此之久。

車隊大張旗鼓地進了京城,消息飛快地傳遞出去,各方都有些波瀾。

顧儀回了長樂殿,把事情安頓好,便去找顧倫了。

瑯嬛院裏,幼帝在司空的教導下搖頭晃腦地念著書,小兒坐得端正,眼神卻沒在書上,四處滴溜滴溜地打轉,在找著什麽人似的。

聽見叩門聲後,他也顧不得還在講經義的司空,猛地起身往後轉頭,盯著宮人打開的門縫一點一點擴大。

來人紅衣翩躚,比離開時更清瘦了些,正是顧儀。

“阿姊,我想你了!”顧倫也不管有司空在場,撲進她的懷裏,帶著哭腔說道。

“阿倫不許哭哦,阿姊不是回來了嘛?”

顧儀輕輕地撫摸著懷中幼兒的背,安撫他的情緒。

一旁的司空微微鞠了一躬,神色有些凝重,看著相擁的姐弟二人。

“陛下,按禮法不能自稱為我,還請陛下註意。”

“另外,先君臣後親眷,長公主殿下僭越了。”

他打破了瑯嬛院內祥和的氣氛,惹得宮人們有些人人自危,畏懼被直言不諱的司空連累。

幼帝有些生氣,扯住顧儀的衣袖,看向她的臉,卻依舊是先前言笑晏晏的樣子。他想說的話在嘴裏滾了一圈,還是吞了回去。

“阿倫先去歇會兒,阿姊與司空說會兒話,再看看你近些日子有沒有好好讀書。”

顧儀低下身來,揉了揉顧倫的發頂,幫他將冠冕調正了些,打發他到外頭歇息。隨即招呼著司空一同進了內室。

方桌上相對放著兩個茶盞,裏頭盛著清澈透亮的茶湯。

司空輕啜了一口,嘗出是南邊進貢的顧渚紫筍,蕙蘭之香濃郁,是難得的佳品。

“司空若是愛這茶,回去時多帶上些。”

顧儀晃著手中的三彩杯,笑意盎然,也沒有提方才司空的指責,就如和好友品茶閑談一般,悠然自在。

“老臣先謝過長公主殿下了,只是顧渚紫筍有蘭花之形,也有蕙蘭之氣,終歸還是不算蘭草。臣還是只愛蘭,不愛茶。”

司空也收了外頭的斥責姿態,細細地與顧儀論起茶來。

顧儀不語。

司空作為兩朝老臣,在警告她,莫沾染太多權勢,最後生出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拿顧渚紫筍比她,拿真正的蕙蘭比幼帝,他自然是擁護正統的。

他在畏懼顧儀取而代之。

“司空放心,本宮也是愛蘭之人,只是近來宮中花田無人觀照,刁奴有些奸猾,還有些憊懶,使土裏生了些碩蟲,該回去收拾收拾了。”

司空聽了很久的沈默,忽然聽得對面的女子回話。

她面上常帶著笑,嘴裏的話卻帶著寒意,與當初的年幼時的模樣已大不相同。

先朝曾出過女帝,雖女帝駕崩後傳位於長子,此後再無女子走到那一步。他總是畏懼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子會走上那條路,再是同室操戈,血雨腥風。

而且,司空清醒地認識到,他親手教導的幼帝沒有勝算。

“那便不耽誤殿下了。除蟲時還得謹慎,莫傷了蘭花底下的根,不然可就活不成了。老臣年輕時也親手種過花,有些拙見,若殿下需要,隨時可以幫上一把。”

司空話說得緩慢,終究只能選擇相信她。

顧儀反而收斂了笑容,神色莊重的道謝。

她年幼時也知曉司空在朝中是難得的純臣,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只能閑時教導幼帝整理國史。今日來與他交談,也是先交個底,至於對方信不信,只能另說了。

司空換了個話題,閑聊起當日印象深刻的少年。

“先前的那位岑編修,不對,是岑縣令沒回京城嗎?老臣見了才高的少年郎也歡喜,還想交些手上的典籍與他,免得在手上埋沒了。”

顧儀飲了幾口清茶,回道:“岑卿自然是有些才幹的,明日本宮會求個升品的旨意給他。如今,岑卿也該到了禺山吧。”

司空有些震驚,險些將茶盞摔碎,茶湯也潑灑在方桌上。他喚來宮人收拾桌上的狼藉,頓了頓,終究是沒開口。

品茗也品了半晌,司空告了假,索性歸家去了。

顧儀又給顧倫多講了一個時辰的經義,顧倫眉頭緊皺,還是艱難地坐在位置上,聽著晦澀難懂的課。

眼看著時間到了下午,朝儀也快開始了,顧儀帶著顧倫上了禦用的鑾駕,往太和殿方向去。

上頭的龍椅還空著,底下的群臣在竊竊私語,說著長公主回京的消息。陳首輔派系的面露喜色,紀首輔一邊的則有些愁眉不展。

領軍的兩人神色平靜,雖有些暗流湧動,也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陳首輔其實有些竊喜,沒想到陳謹去了一趟容州,還真帶回了紀家的把柄。私吞祀田往大了說便是藐視皇威,有謀逆之心,有這麽大一個罪名,何愁不能打壓紀家?

雖說損失了符州每年額外的地稅,也算是值得了。

一身暗紅宮裝的顧儀攜著明黃色龍袍的幼帝進了太和殿,滿座悄然無聲。

一如往常地,顧儀坐在了龍椅下側的玫瑰椅上,等著今日的奏對。

很快,好戲登臺。

“臣有本啟奏。紀家家風不正,私吞祀地,為一己貪欲誤劃田線,還請陛下秉公處置。”

最開始揭開幕布的,不是手握證據的陳首輔,而是另一派的官員。

顧儀想起這人是戶部侍郎,是紀首輔門生的門生,自然也是歸了紀家這邊。如今第一個粉墨登場,看來是紀首輔授意,想先向吞田牟利處靠近,免得敵手借此罪大做文章。

她向後靠了些,坐姿微微歪斜,欣賞著朝堂上這出大戲。視線劃過時對上紀首輔的面孔,露出慣有的笑容,明艷如霞。

等到兩方都爭論得差不多了,顧儀才悠悠地開口。

“諸位卿家可有章程了?”

“若沒有,不如先聽聽本宮的章程。陳卿,勞煩你念一念吧。”

陳謹從戶部官員中走出,行禮後拿出奏章內厚厚的一疊紙。

陳首輔接近昏厥,不肖子孫再次倒戈,這回連告訴都沒告訴他一聲,直接在朝堂上聽著長公主的吩咐,念這八成得罪人的奏章。

待陳謹念出聲後,陳首輔的神色愈發沈重,顧儀站起身,俯視著殿內的眾臣。

那不是什麽紀家的處理章程,是經蘇覆完善後的新田法。

“土地歸於朝廷所有,租金依照每月收成其二,按當期糧價上繳。每鄉設田官,依戶籍初分田地。田地不可私售,轉賣。

……”

冗長的條例幾乎面面俱到,顧儀只覺得蘇覆真是個不錯的下屬,連夜挑燈改制,還不需要多付俸祿。

太和殿內極其安靜,只剩下一口氣讀完新田法的陳謹微微喘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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