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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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觀言暫時被關在刑部大牢。他始終不肯認罪,巡查官也有些不耐煩,想早些了結這樁“犯諱”案,好向內閣宗正有個交待。或許看在新科狀元的名頭上,也沒刻意安排低劣的囚室,只是間簡單收拾過、鋪了層稻草的普通牢房。

牢房外落了鎖,無人看守。早春的夜寒意深重,白日裏的鳥啼也消失不見。

封閉和恐慌可以摧毀一個人,刑部官員很精於此道。在那位巡查官看來,不過一個身子薄弱的小書生,應該用不著幾天就能吐出他想要的答案。

岑觀言躺在薄薄一層的稻草上,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靜。目之所及的是一面墻,墻上印滿了劃痕、掌印和不知所言的刻字,像是在這間囚室裏待過的人,在接近絕望下胡亂的囈語,被永遠地留在了墻上。

確實很讓人畏懼。

可岑觀言沒有去看,也沒有去聽。

他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這幾日對同僚們的記憶,原本便不多的幾幀畫面重重疊疊,他試圖從其中尋出蛛絲馬跡,去找到那個真正的有罪者。

主動嫁禍他人,至少是在第一日就開始明顯疏遠他的十幾人中的一個;寫錯先帝名諱,那人一定不是個細致謹慎的,極大可能不是翰林院的前輩,而是與他一同分進翰林的同年們。

如此一來還剩三個,一個是殿試前還給他遞過帖子的馮堅,一個是二甲第一的柳安德,還有一個書案離他最近的杜榮。

若是能再見見這三人一次,他八成能判斷出到底誰才是那個錯諱的人。

“世事難料啊。”岑觀言自嘲地苦笑,不久前還騎馬游長街,看盡京城繁華如錦,如今身陷囹圄,也看了一遍刑部囚牢是何模樣。

他和衣眠去,慢慢沈入睡夢中。

……

第二日清早,清脆的鳥鳴驚醒晨曦,日光穿過雲層還餘了不少光亮,又是個晴朗的天氣。

刑部大牢內依舊陰暗,見不到外頭的光。長年累月的黑暗帶來陰冷和潮濕,還有黴變的異味。

來訪的客人提了一盞燈,驅散滿室的黑暗,然後是緩慢穩定的腳步聲,一步步地往裏走,直到停在一間牢房前。牢門的鎖被打開,發出碰撞的響聲。

岑觀言剛好從夢裏醒來,睡眼惺忪,站起身來看向來人。

先看衣著,寬袍廣袖,細看下才發覺暗針繡出的流雲紋。再看面容,眉眼帶笑,笑意溫和,直視那雙帶著笑意的眸,只會覺得對方如此誠懇真摯。

正是紀懷枝。

“岑兄近日受苦了,愚弟雖未與岑兄深交,也知以賢兄為人定不會做出這等疏漏之事。只是掌管此案的劉巡查向來嚴苛,愚弟今日才得進此處。”

“勞煩紀公子跑這一趟了,岑某在此謝過,再多嘴問一句,翰林同僚可還安好”岑觀言有些意外,他與紀懷枝素不相識,最多是兩人名字列在同一張榜上的交情,怎麽說也沒深到讓紀懷枝親自來大牢看望的地步。

紀懷枝絲毫沒在意他的故意疏遠,答問題答得認認真真:“程學士判了失察的罪名,罰了半年的俸祿,其餘人也都是罰烽,以儆效尤。倒是岑兄你,這回有些麻煩了。”

說到這,紀懷枝眉眼低垂,像是與岑觀言感同身受似的,帶了幾分擔憂。

“家父雖有些職權,無憑無據也不能就此放人。不過岑兄放心,我會想法子救你出來的。”

岑觀言:“多謝紀公子,岑某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然也在清流中不得長久。若是方便,代我向今年同榜的三位同進士問聲好。”

紀懷枝走了,寂靜再一次占領這一方囚牢。

岑觀言長嘆一口氣,與方才的來客說話,簡直比獨自在這待上幾天還費心費力。他雖不曾見識過朝野內風雲變幻的洶湧,也是一人從容州走到現在,見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聽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話術。

紀懷枝的話語聽著是關切,實則句句都是鉤子,等著他主動咬鉤。提出要求必定需要付出代價,這代價是什麽,看朝中局勢便不得而知。

是臣服,是成為紀懷枝,再明確一點是紀首輔手裏的一把刀。

紀懷枝模糊著問,他便也模糊地回,話裏的暗示只當聽不明白,打發走了也是好事一樁。

不過親手掐斷送上門的生路,還是有幾分不舍在的。

他這頭還在思索,又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與先前不同,這次的腳步聲急促有力,踩在階梯上硬生生走出了斧鑿錘石的氣勢。

來人是陳謹。身後的獄卒點頭哈腰,神情覆雜,今日的刑部大牢可能是請過寶珠寺的大師看風水,一連來了兩位首輔家的少年郎。

當然,寶珠寺的大師不會看風水,更不會給牢房看風水。陳謹來此,是受了同在戶部的方卓所托。兩人同在戶部,遇見是一見如故,又有同年的情分,差點水到渠成地拜了神結拜義兄弟。

岑觀言久聞這位眾人眼裏離經叛道的世家子大名,從烤紅苕那次便想著見上一面,沒想到第一次相見,竟然是在囚室。

陳謹在欄桿外,初春便開始搖著折扇,明晃晃的織金綢緞長衫,渾身上下散發著專屬於二世祖狂放不羈的氣息。

“觀言賢弟,既然是方卓的賢弟,也是我陳謹的兄弟,你大膽說,幹這事的是誰,我給你去查,我查不出來找朋友一起查!”

……

陳謹離開得心滿意足,回家的步伐比往常都輕快得多。家中的陳首輔見他這幅不著調的樣子,氣便不打一處來。

“又去哪了!今日又不是休沐,戶部的事做了嗎! ”

“都做了都做了。祖父您別氣著,我就是散會後去逛了逛,東城新開了家酒鋪,明日休沐我陪您一起去,您可千萬別告訴父親啊。”

陳謹躲過前頭丟來的廢紙團,嬉皮笑臉地寬慰了幾句,轉頭就進了房。

陳首輔才想起來這不肖子孫分明是從北城回來的,哪有什麽東城的酒鋪,氣得嗳哦一聲,一個人去喝了幾杯悶酒。

夜幕來得越來越遲,往常天已經黑透的時候,如今還剩了一絲霞光。

趕路的佃民抓緊了時間,要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京城。

行腳的商人挑著貨物,眼看天色漸晚也加快了腳步。

兩批人從城門匯入京城,隨後水滴般分散在汪洋的人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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