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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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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雪還沒全化,草色也未露出。

朝廷已是百怠俱興的時候,官員們紛紛收拾起上元假的慵懶,都開始忙碌起來。

年後的第一次上朝,人是最多的。平常賦閑無事的,到了今日也該上朝行禮。

不過五更,朝暉門打開,已有大臣陸續進宮,期間交雜著談話聲,都是平常的寒暄和年後的問候。大多人還不知道,今日的朝儀會與去年有何不同。

太和殿內,百官頷首,卻掩不住面上的震驚之色。

龍椅後新添了一道簾幕,珠簾晃蕩,依稀能瞥見其中的女子面容。容色華貴,服暗紅而端莊,正是昭和長公主。

顧儀坐在其中,身上穿的是正一品長公主朝服,眉心點花鈿,端正挽一個朝天髻,頗有些不怒自威的氣勢。

例行呼完萬歲後,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提出異議,扯了一堆先人之言,無非是變著法子說女子上朝不合律例,長公主如此行事有違人倫,分明有不臣之心。

陳首輔面色不虞,只得在心裏低斥了一聲蠢貨。這人是他派系中的,速來不起眼,只能算是個中庸之才。今日跳出來,簡直愚蠢至極。

先皇無妃,先太後早已仙逝,長公主已經是幼帝唯一的親眷,能上朝堂必定是得了幼帝首肯。她又未曾婚嫁,連夫家勢力也沒有,一個女流之輩能有何不臣之心

顧儀坐在高處,將一切盡收眼底。出頭者的臉色微赤,左手不住地抓著官服的腰帶,陳首輔神情不寧,中立派以李修張和澤為代表,兩耳不聽高高掛起。唯獨紀首輔,躬身立在朝臣前方,臉色溫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略微瞥了那出頭人一眼,想起是陳首輔派系,隱約記得是刑部的一個老資歷,只能算無功無大過。第一個出頭的大半是試探的棄子,這棄子也無甚水平。

她還未出聲,外頭的幼帝倒先忿忿不平地說:“阿姊與朕一母同胞,是朕要阿姊幫忙的,卿反到要攀咬阿姊了”

“劉卿,本宮為先皇長女,前朝也有太後臨朝,如今陛下年幼,本宮不過幫襯著些,在你嘴裏怎就是不臣之心了”

她笑得輕蔑,聲音也逐漸變得冷冽,仿佛於平地起驚雷:“不知劉卿在刑部這些年,大寧律可還熟悉,汙蔑皇親是在何條律例裏記的,應該沒忘吧?”

隨著女子帶著冷笑的聲音傳出,那人有些面紅耳赤,依舊不肯罷休。

“長公主雖為陛下長姐,但如今陛下尚年幼,為臣子的自然該明辨忠奸,以昭陛下聖明。”說到這,他一拱手,將諍臣的姿態學了個十成十,“方不負先帝所托。”

“至於大寧律法,自然熟讀於心,還不勞長公主掛心。”

顧儀心下覺得有些不對,這人分明色厲內茬,面色赤紅手不住地抖動,言辭依舊縝密無錯。看來這棄子是哪方丟出來的問路石,大體已經可以確定了。

她露出微微的笑意,站起身來,素手掀開珠簾。琉璃碰撞出清脆的響聲,麗人從簾內走出,惹了滿殿的光落在她身上,恍然如神仙妃子。

“劉卿,你若沒有直臣的風骨,便不必訕君賣直,免得本宮下朝後還要洗耳。”

顧儀轉過頭,立於第一節 白玉石階上,面向眾臣。

“本宮無意與諸位為難,眼下大寧邊患不斷,屢有災荒,望諸位齊心助陛下度此難關。若有心思叵測之徒,本宮也不介意用些其他的方式解決。”

她盯著那位劉姓官員的臉,緩緩開口“劉卿,你說呢”

那人被她的眼神鎮住,原本還在摳著腰帶的手也不敢亂動。他有預感,這位長公主完全不按朝堂默認的規矩,絲毫不在意營造一個好名聲,方才威脅的話恐怕不是說說而已。

他奉了命令,要在今日朝儀提出異議,最好是能讓這位沒見過風波沒受過斥責的長公主回到宮裏,但這情況,還是保命為上。

第一次朝儀在暗流湧動中落下帷幕,昭和長公主以強大的姿態立於朝堂之上。不少人心思暗動,如今內閣之爭還沒有結果,說不定投靠長公主更能得些實在的好處。

顧儀倒是穩坐釣魚臺,上鉤的來者不拒,只要品行無大差錯,都好言安定著。在朝堂上也看著聲勢浩大,隱隱有裂分出第三派的形式。

不論這形式如何變幻莫測,眼下京城最矚目的大事,還是將近的殿試。

桃樹長出第一片新年的嫩葉,天上微微有一絲熹光,清晨蘇醒的吆喝聲,伴著考生陸陸續續地來到太和殿門口。

殿試歷來都為皇帝本人和兩位首輔共同決斷。可幼帝又鬧著脾氣不願去,他也看不懂策問,索性吩咐司禮監的公公當即便下了聖旨,把殿試推給了顧儀。

考生們近來也對昭和長公主其人有所耳聞,女子之身上朝堂,又有長公主正一品的封號,還是個名滿京城的美人。

“長公主金枝玉葉,偏要摻和到朝堂事上,只可惜卿本佳人嘍。”這是惋惜。

“早就耳聞長公主艷冠京城,可謂是牡丹不濯塵,又裁紅雲身”這是期盼。

“女子如何評判試卷優劣,簡直為牝雞司晨,荒謬之至!”這是怨懟。

顧儀收到外頭的傳信,看見考生口中的話語,只是坐觀眾生相,未發一言。她在決定走那條常人不解的路時,就不再理會外人所言,何況這些考生言辭也不激烈,還沒那姓劉的罵得不堪入耳。

宮人在殿中央放上一架屏風,紫檀邊座,上嵌松石,木質繪鏤空竹紋。顧儀又吩咐侍女搬了長樂殿的玫瑰椅,悠悠閑閑地坐好,等著殿試開始。

侍禮太監高聲唱名,一個個考生次第而入,待散卷、讚拜、行禮後,按次序坐好開始答題。

顧儀在屏風後看人。

在滿殿舉子中,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岑觀言。

他眉目如畫,是長樂殿裏先朝名家潑墨畫出的山水清秀,有鳴泉潺潺而出,高山險峻之貌,偏偏還要再點上幾筆修竹,增其超然風采。

顧儀第一次見到他,只覺得他比畫卷上還要清瘦,唯有背脊筆直不屈,眼眸裏有野心和抱負。——和大多初入朝堂的少年一樣,心和血都是熱的。

“終於見到你了,岑觀言”

顧儀默念了幾聲他的名字,那三個字在心上來回打轉,掀起一點波瀾。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不少考生暗暗擡頭,企圖通過屏風的鏤空蘭紋間窺見些什麽,但只能隱隱約約瞥見端坐在椅上的朱紅色身影。

而被註視的岑觀言在奮筆疾書,完全沒分心。

此次殿試分三道策問,分別是“教化”“屯兵”“慎法”,共有兩千多字,還需用臺閣體端正書寫,不能有謬誤塗改。

每隔半個時辰都會有宮人敲鈸提醒,六聲鈸響後,殿試便會結束。

一聲聲鈸響催得人心慌,考生也沒心思張望四周了,紛紛動起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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