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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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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漸次地謝,枯葉片片的黃,小雪落成大雪,從八月到臘月二十九,說長也不過四個多月。今日是個好兆頭,瓊葉紛飛,宮墻內外都蓋了一地的白。

宮裏從三更起就陸續起了喧鬧之聲,宮人來來往往地搬著各色宴席要用的東西。這日的年宴,可是宮裏一年到頭的重頭戲。

顧儀作為宮裏僅剩的女眷,全盤接手了此事。幼帝登基第一年,年宴自然是要盛大了辦。歌舞編排,席面菜品,都要細細打算。

文宣殿裏,叫月領著長公主的諭令,布置殿裏的擺設。天青釉敞口瓶裏插著新采的紅梅,花瓣沾上的幾片雪花,被青磚冒出的熱氣融成露水。煙道早在辰時就點上了,大殿裏已是溫暖如春。

那尊香爐被安放在主位旁,是幼帝入座後一眼就能瞥見的位置。到了與宴眾人快來時,再點上鵝梨帳中香,清甜的裊裊香氣開始彌漫。

顧儀和幼帝是最後入殿的。

長公主常年在宮中,外臣很少得見。如今無論是首次見的,還是曾見過的,都在她入殿時鴉雀無聲。

前幾年裏京城裏還流傳著昭和公主的美名,小兒都能唱上幾句歌謠:  “日有明,月有陰。君子何求好女在京。”

今日顧儀換了一襲大紅織緞蘭紋鬥篷,進殿時摘下白錦緞圍露出面容。

那張臉蒼白而脆弱,唇色被口脂染得鮮紅,眼尾上挑得淩厲,整個人像一團熾烈的火,也是將熄的火,飄搖在虛無的冬夜裏。

“發作的可真不是時候。”顧儀想著。

先皇重病時,宮內人人自危,生怕皇帝下殉葬的命令。唯獨她擔心自己的父皇哪日便會突然離去,所以每日都會去探望,但看見的只有他日漸消瘦蒼白的臉。

她失了公主的儀態,沖去問太醫這病到底怎麽醫治。還沒到時,就聽見壓低聲音的談話。

“劉醫,這病竟是朕留給她的”

“莫告訴昭和。她年紀還小,若知道她只能如朕一般活到而立之年,該過得不安生了。”那人的聲音十分熟悉,是她聽了十六年的父皇,語氣淡然,絲毫不見將死的遺憾。

十六歲的顧儀還不知道該如何收斂情緒,不知道是先哀傷於父皇不久將離去,還是憂愁於她的生命盡頭被定在三十。不過十四年,何其短暫

從那日開始,她的身子開始變差。畏寒,初秋開始就得披上厚重的鬥篷。稍有勞累和寒涼,風邪便來勢洶洶,再加上毫無規律的胸痹,幾乎能把她壓垮。

太醫診斷了幾輪,也只說是寒凝心脈、氣滯心胸,開了四逆方溫心理氣。當初的劉太醫額外開了東閣藏春和蘇合香丸的方子,說是盡量養著,莫太過勞心。

可顧儀只能向前。

她的每一日都是更漏裏滴下的水珠,待到水漏光時,就是死亡之時。

她必須抓住每一滴水。

紀懷枝坐在紀首輔後,是靠前的位置。

他記得幼年時的昭和公主,少女嬌而娉婷,眉眼帶笑,才有姝色。今日再見,那張稚嫩的面容悄然長開,艷而不媚,冷肅如霜,端坐在主位上已讓人望而生畏。

恍如隔世的再會,他低垂著眼,不去看她。桌上專供給二品以上官員的是纏枝雲紋高足銀杯,工藝極佳,能清晰的映出對面的身影。他又瞥見了那抹紅影,避無可避,攥緊了銀杯,指尖發白。

文武百官照常行了禮,念了幾句吉利的祝詞。

宮女魚貫而入,捧著還冒著熱氣的佳肴。傳菜官一道一道報著菜名,直到最後一道壓軸菜“三鮮龍鳳珠”。

顧儀指給幼帝看,“陛下看那道龍鳳珠,做的實屬精致,需擺到前頭看看嗎?”

幼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視線剛移過去,不知看見了什麽,突然開始哭鬧。

宴席的觥籌交錯之聲驟然停止,文宣殿裏回蕩著小兒的哭聲。宮人趕忙上前哄逗,可幼帝的眼淚依舊如決堤的洪澇,滔滔不絕。

這場景無疑是荒謬的,滿殿的大臣都看著主位的幼帝,沒有人敢發出聲音,照顧的宮人也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忽而,女子的聲音打破這一切。

“阿倫乖,不哭,姊姊在呢,不怕啊。”

顧儀把幼帝抱在懷裏,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柔聲哄著。懷裏的小兒窩在她的膝上,漸漸止住了抽泣聲,卻還是不願起來。

顧儀哼起先太後曾唱過的歌謠,悠悠地聲音響起:  “前門冬,後門風,思兒千裏長明宮。

遠山笑,近山瓊,送兒萬裏細采紅。”

幼帝的呼吸聲慢慢均勻,竟是在她的膝上睡著了,小手還拽著她鬥篷邊的兔毛。

顧儀也難得露出溫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抱起他。

“眾卿家可自便,本宮先帶陛下回宮休息。”

說完撇下一眾賓客,帶著宮人徑直回了幼帝的寢宮。

幼帝始終不願放手,牢牢地抓住她的衣裳,顧儀也只好一直抱著他。

下半夜,萬籟俱寂。

顧儀從夢裏驚醒,手臂酸疼,她看向懷裏的小兒,自嘲的笑了笑。

那是她的親生弟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她利用他的親近,利用他為數不多的記憶,用舊香和舊物去勾起他思母的悲哀,再用她與母親的相似和母親愛的那首歌謠,去勾起他長姐如母的依賴。

她清醒地認識到她的卑劣,清醒到親手擊碎所有溫情的幻想,再清醒地去品嘗苦澀的一切。

朝臣無從指摘她宴會上的舉動,不過是指了道新鮮玩意兒給幼帝看罷了。她必須借此機會,以新帝長姐的名義介入朝堂,再去達成後面的目的。

也許她最後的目的有些虛無縹緲,但總該去試試的。

第二日是臘月三十,京城處處張燈結彩,家家戶戶忙著貼春聯換桃符。

旅居京城的舉人們顯得有些伶仃了。殿試就在開春,離得稍遠些的若是秋闈後回鄉,怕是還在路上就得啟程回京,索性就在京城住了下來。

岑觀言住的旅店上下也是一片歡聲笑語。掌櫃家就在店內,一家老小換了新衣新帽。掌櫃還依次拜訪了幾位店內的舉子,送幾句樸實的祝福,收到了不少舉子親手寫的春聯。

這四個月有不少人來尋岑觀言,秋闈第二已是個很唬人的名頭,再加上這第二名的人風姿清朗,看著也未娶親,有不少人來尋佳婿。

他一一推拒,只說殿試在即,無心婚嫁,才勸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媒人和嫁妹的同窗。

還有些,便是同在京城的舉子,邀他去參加文會,每日的理由都能翻著花的變。

今日日光和煦,可去京郊翠微一觀;明日微雨疏風,可在樊樓聽雨集句;後日天高氣清,可去登高眺遠抒懷;再不齊還有賞花賞雪賞月,萬物都能賞上一賞。

岑觀言本就不擅作詩,文會眾人雅興高時又愛飲酒,更有甚者服五石散助興。興酣時敞懷奔走,在他看來簡直如群魔亂舞。他勸阻不住,索性後來也再沒去過,也勸著方卓盡量少去。

他天氣和朗時更愛去南城街市走走。

那兒是全京城貧苦人聚居的地方,是掩藏在太平底下的真實,空氣裏都充斥著汙濁和刺鼻的臭味。

衣不蔽體的中年人晨起便去碼頭卸貨,賣些力氣換飯食,孩童剛會走路時就忙著幫家裏做事,婦人的織布機從早到晚沒有停歇。

隨時擔憂著米缸會不會見底,茅屋的破洞該如何修補,冬天天氣越來越冷,過冬的衣物還夠不夠厚。這是拋卻東西城富貴人家之外的南城。

他在那還遇見過一個嬰兒,被拋棄在黑暗的小巷裏,身體尚溫熱呼吸卻停了。他把它帶去醫館,只得到坐堂大夫的搖頭與嘆息

岑觀言救不了它,也救不了他們,只能幫著百姓寫寫書信,給孩子們啟蒙,至少埋下一個火種,等待火焰燎原。

從他的家鄉到京城南城,一切貧窮與不均,隨時在上演。有人坐高堂,狐裘錦衣觀雪色;有人居寒屋,薄衣冷衾兒女哭。

漫長冬日裏還會有更多生命被埋葬。

他比之前更清楚的認識到,只有進入朝堂才有機會去改變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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