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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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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結果的時間跑馬而過,轉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貢院東墻旁早已擠滿了人,八月裏馥郁的金桂香也蓋不住眾人心中的焦急。站得遠些的,連一丈高的墻頭上的瓦片都瞧不見。

矜持的舉子不願和人擠在一處,大都在貢院外臨時搭起的看鴿棚裏等消息。棚裏擺著些桂花糖糕和陳皮湯,供考生歇息時打發時間。可焦急的舉子心都不在棚裏,哪裏吃得出糕點裏桂花的清甜香氣

放榜的官員帶著府軍衛士從貢院裏出來時,便是這樣一幅情景。隨行的門丁只得敲響綁著紅綢的大鑼,示意眾人讓路,才把桂榜貼了上去。

圍觀的人群立即沖了過去,那蓋著明晃晃的京兆巡撫印和禮部尚書官印的黃榜若是有靈,說不定會被看殺。門丁從最後一人開始宣讀,報榜人早已摩拳擦掌,準備領著報貼去舉子們那討賞錢。

“第八十名,遷州民籍方卓!”

大寧籍貫分三等,世家為貴,百姓為民,商娼奴為賤籍。最後一等的賤籍,連參加科舉的資格都沒有。

人群中的議論聲已經是沸開的水,沒一會兒便把報出名字的方卓的傳聞逸事咕嚕咕嚕地說了個遍

“方卓這名字聽過!是前幾日一直在薈文樓那賣詩的書生,果然是有些才學的!”

“我買過他一首詩,趕緊回家給家裏小兒看看,沾沾舉人老爺的文氣!”

方卓激動得不成樣子,雙腿發軟險些沒站穩,幸好被岑觀言架住放在凳子上。旁邊有相識的舉子來道了幾句恭喜,他客氣了幾句,還是集中精力地往下聽。

“......第三名,京東城貴籍陳謹!第二名,容州民籍岑觀言!第一名,京西城貴籍紀懷枝!”

“陳謹是陳閣老的長孫,紀懷枝是紀首輔的三子,這個岑觀言倒是沒聽過,好生厲害!”

“紀首輔果真是家學淵源,一門雙狀元啊!”

岑觀言先沒怎樣,還在思索陳謹的事,就聽得領頭的官員說此次秋闈前三甲的試卷都會張貼出來。他長舒一口氣,可新的疑問又接二連三的產生。

密謀的兩人其中家仆打扮的連離開方向都是陳謹在的東城。紙條上的字跡也無甚特色,查不出什麽蛛絲馬跡。可等陳謹的試卷張貼出來,先前的流言便會不攻自破。這一局設計得滴水不漏,似乎也沒達成額外的目的。

正想得出神,方卓就拽著他往茶博士處去用些茶點慶祝慶祝。他在京城聲名不顯,也無親朋好友,文會也不大參加,旁人連岑觀言是何模樣都不知。兩人索性便以茶代酒,喝了幾杯平日裏少見的大紅袍。

“觀言賢弟如此高才,愚兄便等著你披狀元紅袍騎馬游街了!”飲茶也易酣醉,更有喜事助興,方卓已經是迷迷糊糊的,口裏的話越說越沒邊際。

岑觀言喚來跑堂的,多增了幾道安神補心的甜湯,免得方卓喜極犯心。

起身時隔壁又飄來誘人的香氣。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方位,不同的地點,他索性問了問跑堂的隔壁是哪家宴請。

拿了些賞銀的跑堂爽快回答,“是陳謹陳公子,約了幾位同窗來此清談慶祝。”

岑觀言一時間真想見見這位愛烤紅苕愛得如此執著還才華出眾的世家子弟,不過礙於身份,沒有貿然前去。

只隔著屏風,依稀聽得聲音。

“陳謹兄,令翁估計都在家中發怒了,你就別拿紅苕這等不上臺面的物什去惹他不快了。”

“紅苕又如何,能果腹之物何必分高低貴賤,此物在天災來時可救過不少人性命!”

岑觀言有些失笑,不過竊聽他人談論非為君子之德,他幹脆和方卓換了個地,再喝了幾杯。

黃榜按例是該先一步送去朝裏的。

只因新帝年幼,本該在上午的早朝都改成了下午。

到了下朝時,龍椅上墊的緙絲軟墊被收起,幼帝被宮人牽著,難得沒有哭鬧就坐上了龍輦。

大臣們紛紛向兩位首輔大人道賀,張時澤也混在其中,見陳首輔臉色不大好,有些踟躕不敢上前。先前流言甚囂塵上,他也不敢遞名帖上門,生怕被言官彈劾。

秋闈時他便聽巡考官說,這位向來離經叛道的公子在考場裏烤紅苕,香飄十裏他到是吃得津津有味。如今黃榜已出,陳謹還得了第三,若不是他改了規矩把前三甲考卷張貼在貢院墻上,外頭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只是陳首輔估計是不樂意了,陳謹不僅落了紀首輔家的三子一頭,連一個寒門學子都壓在他前面。兩位首輔還在朝堂上對壘,這一差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他哀嘆一聲,嘆這主考官為何如此難做,油水半點不敢撈,還可能被陳首輔記恨。

當然,作為本朝最恪盡職守的老滑頭,即便這邊吃了冷臉,張時澤另一邊也沒落下。

“紀公子真是有其父之風,芝蘭玉樹,恭賀紀大人了。”

“張尚書客氣,小兒頑劣,好運罷了。”

紀首輔在祝賀的朝臣簇擁下不露聲色,回了幾句客套的謙詞,也出了宮門。

宮門在所有人離開後再次關閉,喑啞的轉軸聲迎來黑夜。宮人扣上門栓後,把朱瓦上啼叫不止的鳥全都趕走,免得擾了宮裏貴人的清凈。

此時,顧儀正在殿中看黃榜。

流言和紙條是粗糙的餌,上鉤的是出局的蠢魚。還能順手把張時澤這個老狐貍嚇一嚇,成天端水也該教他嘗嘗水灑的苦果。

上回下的棋已擺好,她最看好的棋子也去了該去的地方,甚至比她預想的還要優異,還壓了陳謹一頭。

聰明的棋子是未成形的瑪瑙塊,即便通透溫潤,還需經過粉碎、燒制、打磨才能成為一顆真正的雲子。陳首輔這第一道關,且看他是粉身碎骨,還是愈貴愈堅。

她還是用那方瑪瑙鎮紙壓上岑觀言的名字,隨後被高居榜首的另一個人名吸引,神情有些恍惚。

經歷的每一件事會成為回憶,也會成為她的一部分。

比如她十三歲的記憶裏有春光,有肆意妄為和一切美好,還有……紀懷枝。

那個少年曾經鮮活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帶她從宮墻裏掙脫出去,甩下滿京城的萬家燈火,去追遙不可及的月亮。那時他還眼波晃蕩,她還天真爛漫,全不知人生的真相。

後來,少年死了,活下來的是心若已死眼眸深沈的紀懷枝,是她棋局裏的絆腳石。

她看不慣他惺惺作態的懦弱和賠罪,只覺得汙濁不堪,也沒有再理會過他。

顧儀坦誠,她是個記仇的人,只是如今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她去做。

“算算,除夕宴也該開始準備了。穿雲,叫月,把東西收拾出來吧,記得擺在顯眼些的地方。”

先太後年輕時信佛,寢宮裏最常用的也是迦葉佛香爐,前有十六獅子、白象,二獸頭上以蓮花臺為爐,後有獅子蹲踞,頂上九龍環繞,正中間內有金臺狀盤盛香。

叫月費了些氣力,才把香爐從庫房裏搬出來。許久未用的香爐落滿了灰,經她一點一點輕柔地擦拭,才重新顯出金銀之色

穿雲則領了內廷司供奉的白木沈香和河朔來的鵝梨,去制先太後愛的鵝梨帳中香。

以白木沈香一兩細銼,加以鵝梨十枚,研取汁,於銀器內盛卻,蒸三次,直到沈香吸盡梨汁,再入窖中以桂花為衣,増其花香。這是先太後改過的方子,正好適宜此時來做。

萬事俱備,只等除夕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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