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01 你身上有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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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車上。

前座的大叔,可能是不知道世界上有耳機這種東西,開著外音,看了一路的短視頻。

後面的小孩,或許是作業沒做完但暑假就快消磨完了,斷斷續續地也哭了一路。

一對小情侶也吵了起來,男的罵罵咧咧,女的哭哭啼啼,最後還給大夥表演了一個叫“分手”的節目……

天氣燥。

人似乎更燥。

車廂的人,臉上都有些焦躁和不耐,已經有人忍不住罵了句“艹,煩不煩啊”。

但沒點名字沒點姓,沒點你媽戴眼鏡。

成效甚微。

誰都裝作不是在說自己。

倚窗的少女是個異類,她一直很安靜,頭都沒擡過。

一頂編織帽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顎,搭在窗沿上的手腕細瘦嫩白,還系著一圈紅繩,繩子上綴著一輪金“月”。

她出生於中秋之夜,月圓星燦,然蟲鳴未絕,夏意未散。

爸爸給她取名叫夏未涼,小名亮亮。

在與明明已經到了十七歲,但智商似乎還停留在七歲的“弟弟”的朝夕相處中,她練就了“鬧中取靜”這門武功。

這令人窒息的環境裏,她戴著耳機,神情淡漠地看了一路的風景,眉頭都沒蹙一下。

眼前,那成片的小樹林、蜿蜒曲折的鄉間小路、沒什麽設計感的農村民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廣廈、寬窄一致的柏油馬路、連高矮胖瘦都一模一樣的綠化植物。

一切都在很刻意地提醒著她——“你到了。”

鄰座的小夥明顯是個“正常人”,忍耐快到極限,眼看那攥緊的拳頭就要對前座大叔的後腦勺來一下時——

“下一站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容城南站’,請要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端莊沈穩的播報音在耳邊響起。

世界再次維持住了它的表面和諧。

一下車,老人就掐著點打來了電話。

外婆絮叨了半天,重覆著意思差不多的話。幾分鐘後,外公搶過手機:“外公的退休工資有不少錢,別要霍家人的錢,有事就跟外公打電話,知道嗎?”

最後,又再次重申了那句——“無欲則剛”。

半個小時後。

地鐵上,兜裏的手機又震了起來。

看著屏幕上赫然兩個字——“霍栩”,她有些牙疼。

按了接聽。

“餵,你下車了嗎?”語氣並不友善。

夏未涼“嗯”了一聲。

“在哪兒?”霍翊又問。

“路上。”

“艹!你大呢?大呢?R鍵被狗吃了啊,玩個石頭人都玩不明白……”

霍栩突然吼了一嗓子,刮的她耳膜有些疼。

她抿了下唇,默然地將耳機音量調小了些。

那邊的背景聲有些嘈雜,鍵盤敲擊聲混雜著斷斷續續的攻訐和謾罵,間或還傳來“歡迎黑色玫瑰的白銀大神XXX”、“歡迎巨神峰的黃金大神XXX”……

一口一個“大神”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搞顧客的心態。

霍栩一邊跟她講電話,一邊指揮隊友開團,忙的像大國總統。

她出了地鐵站。

這裏是個商圈,四周高樓林立,奢侈品牌的LOGO很是醒目,每家店面都掛著印有明星代言人的巨幅海報。海報上有當紅的小鮮肉,也有長盛不衰的實力派“臘肉”,清純玉女有,走黑紅路線的禦姐也有,國外的影視巨星也不少……問題在於,她掃了一圈,認識的沒幾個。

趕上了下班的時間,都市白領穿著職業裝,三五成行地從她眼前路過。

也有幾個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她——

因為“土”。

少女長的很好看,但是衣著打扮明顯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霍栩半天沒說話。

夏未涼有點心疼話費,正想掛斷電話時,小少爺又開口了。

“我爸怕你走丟了,讓我來接你回家,但,”霍栩話音一轉,語帶譏諷,“你這麽大人了,真走丟了怕不是個傻子吧?”

“我可以自己回去。”

想來也沒什麽好說的,她這回說完,就將電話給掛了。

“對了,你們那鳥不拉屎的破縣城有什麽土特產沒?你上次不是說有個什麽鬼東西很好吃嗎?啊……”

霍栩卻渾然不知,自顧自地說了一大串,遲遲沒聽到回聲,這才狐疑地看了眼手機,發現“通話已結束”。

“靠!這他媽什麽素質啊!”霍栩咬著後槽牙,又吐槽了一句,“就這還三好學生呢?”

“咋啦,又被你那位姐姐氣到了?”

一個沒眼力見的張口就來,霍栩條件反射地否定道:“她才不是我姐姐。”

雖然他們沒再像從前那般劍拔弩張,他很長時間沒再說過“這母女倆就是來圖我們家錢的”,夏未涼也沒漲紅著臉問他“是不是傻逼”。事實上,夏未涼現在都很少跟他說話了。

他們長大了,甚至還能在人前還能維持一下“和諧”。

但彼此心知肚明,夏未涼從沒拿他當什麽弟弟,他也沒拿對方當姐姐。

其實就是一個表面友好的重組家庭而已,實際上都是各過各的。

少年人,心不冷,但是嘴大多都是硬的。

霍栩也是如此。

夏未涼不想這麽早回去。

沈微一早就給她打了電話,說今天會很忙,有項目要談,讓她到了自己打車回去。

這就意味著,那座大房子裏現在沒有“熟悉”的人。

街頭人流攢動,暑氣蒸騰。

她又搭了公交車,到了常去的那家平價咖啡館,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開始補起了暑假作業。

由於上學期的期末考試,他們班語文考的並不理想。

語文老師宋致梅不僅多發了一倍的試卷,還布置了每天一篇日記,工作量呈倍數形態上漲。

眼下,她語文還有三張卷子沒做,日記更是一個字沒寫。

留給她的時間並不多了。

迎著黃昏最後一抹餘暉,夏未涼開始了她的第一篇日記——

“7月12日,晴”。

就假裝暑假才剛剛開始吧。

霍栩在虛擬世界大殺四方,就要一戰封王的時候,他爸一個電話打來了——

“你們現在在哪兒呢?我給你姐打電話沒打通,你們怎麽還沒回家?”

“我在……”

霍栩難得抓住了一次重點,眼皮倏地一跳,趕快看了下時間,這特麽都快十點了!

夏未涼竟然還沒回去?

“啊?你們人呢?”霍成宇有些不耐煩,他手頭上正一堆事呢。

他之前還給夏未涼打了兩通電話,都是占線。剛剛抽空給家裏的阿姨打了電話,知道兩個小孩還沒回來。

“啊,是這樣的,”霍栩忙示意旁邊的人小聲一點,“她沒吃飯,我就帶她吃點東西,這破店上菜也太慢了。”

說完,還裝腔作勢對著虛空催了一嗓子。

“那你們吃完,早點回家,”霍成宇說,“別到時候霍翊回來了,家裏沒人。”

“可我哥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啊?我都等他一天了。”霍栩嘟囔道。

“你吃完趕緊回去等著就是了。”霍成宇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

艹。

一個兩個都掛他的電話。

帶著一肚子火,他又給夏未涼打了個電話。

連打了五遍,才特麽打通了——

“你在哪兒?”他問。語氣不可能好。

“有事麽。”對方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硬邦邦,跟冰棍似的。

這可一下子把他點著了。

“你搞什麽?這麽晚不回家?”

“你故意的是不?你是不是就想讓我挨罵?”

“從高鐵站到我們家很遠嗎?啊?很遠……”

但對方一直沒聲音,連個“背景音樂”都沒有。

他看了眼手機。

果然……

又被掛了!

夏未涼掛完電話後,繼續開始“寫”日記。

說抄更準確些,都是抄網上的記敘文。

但耳機裏時不時傳來的提示音讓她頭疼不已。

短短幾分鐘,霍栩又給她發了好些條短信。——

[你在哪兒?]

[為什麽不接電話??????]

[你在幹嘛??????]

[死丫頭!你十分鐘以內不給我回家,你就死定了!!!]

……

夏未涼將耳機摘下時,看見一條微信提示。

這回是霍成宇——

[亮亮,吃完飯和霍栩早點回家啊,不要讓你媽媽擔心啊。]

“……”

“亮亮”是爸爸取的小名。

霍成宇聽到沈微這麽喊她,便也學著這麽叫她。

夏未涼咬了下唇,回了一條——[好的,叔叔]。

霍栩的短信,她沒回。

霍栩抱著手機在路口等人。

他相貌出挑,眉眼像極了他的明星媽媽,平時漫不經心地撥個碎劉海,都能惹好些小姑娘紅了臉。

一時間,周圍有不少姑娘對他看著,甚至還有膽大的問他要微信號。

他鬼扯了一通:“小爺微信號有十一個字母,一個字母五萬。”

把人家轟跑了。

“小爺”等了二十分鐘,氣的一肚子火,擡腳將腳邊的石子踢飛了老遠。一偏頭,看見夏未涼不急不慢地朝這裏走來。

好家夥。

還穿著小縣城裏買的土裏土氣的衣裳,頭上還戴著頂“小草帽”,身後背著個大大的登山包——

“小麥進城”的既視感。

霍栩嘴角一陣抽搐,剛準備寒磣她兩句時,忽地捕捉到一絲不對勁。

夏未涼身上好像有香水味!

這這麽明顯的雪松香氣,分明就是男士香水!

“臥槽!”霍栩頓時向後跳開了一大步,擡手指著夏未涼,大叫道:“夏未涼!你這麽晚不回來,是不是約會去了?!”

夏未涼:“……”

“你身上有香水味!”霍栩挑了挑眉,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還他媽是男士香水!”

夏未涼頓住腳步,看了眼霍栩。

她現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能動用理智,將情緒熨帖的整齊服帖。

很少表達歡喜,也很少展示憤怒。

但還是沒到看淡一切的地步。

這下子,霍栩更是來了勁:“夏未涼,你早戀了吧?你是早戀了吧?!你大晚上的不回家,竟然去跟男生約會去了?哈哈哈……”

夏未涼面無表情地打斷他:“你是個盾嗎?”

這人七歲的時候童言無忌,十七歲的時候依舊如此,似箭的光陰拿他都沒半點法子,不是個人間極品盾還能是什麽?

霍栩的腦回路和十八彎的山路有異曲同工之妙,一時間並沒反應過夏未涼話裏的意思。

雖然她也沒罵人,但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回過神的時候,夏未涼已經走到了十米之外。

霍栩喋喋不休地一路追著——

“夏未涼,你什麽意思啊?”

“餵,夏未涼!”

“夏未涼,你到底有沒有早戀!”

“……”

“那是你自己身上的味道。”夏未涼沒崩住,冷冷回了一句。

“怎麽會是……”

霍栩一臉不信,但還是擡起了手,在手腕處裝模作樣地聞了兩下,結果……

艹。

竟然真是他身上的味道!

這才想起來,他今天剛換了種牌子的香水。

而那香水的後調,確實是雪松之香。

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他自尊心有點受傷,扯著嗓子又喊了句:“夏未涼!你裝聾是不?我哥就要搬回來了,你這目中無人的死德行,會被他揍成肉包的!”

“你聽沒聽到!我哥就快回來了!”霍栩雙手做喇叭狀,又嚎了一嗓子。

聞聲。

前面的人,終於是有了點反應。

少年桀驁的眉眼、不懷好意的笑容、咬牙切齒的一句“你給我等著”和一只黑不溜秋的鞘翅目昆蟲,一道向她飛來。

令人不悅的記憶,就這樣攔下了她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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