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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擁抱幸好,來得及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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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禦花園中的宮燈燃的極亮,映亮了四周的花,遠遠望去,像一條七彩銀河。

宋溫卿遙望著鳳儀宮的方向,偶爾瞥一眼禦花園的入口,不動聲色地等待著。

端坐在上首的皇帝精神矍鑠,正認真欣賞不遠處舞姬的舞蹈,不時撫掌大笑,與昨日枯瘦的模樣大相徑庭。

樂音已接近尾聲。

宋溫卿攥著酒盞的指尖微微泛白。

樂音停,他一飲而盡。

皇帝扭頭,半晌才笑道:“倒是極少見到明律如此豪爽的模樣……來人啊,咳咳,倒酒!”

王公公悄沒聲地上前,提起手中的酒壺,在酒液與酒盞碰撞的間隙,他用氣音說了個“水”字。

酒中摻了水。

宋溫卿神色不變,謝過王公公,朝皇帝舉杯,再次飲盡。

皇帝看了他一會兒,慨嘆道:“這酒極烈,明律竟能面不改色地喝完……有朕當年的風采。”

此言一出,幾位皇子紛紛看過來。

宋溫卿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薄唇輕啟:“多謝皇上誇讚,微臣不敢當。”

很快,樂聲起,下一支舞將至。

皇帝看了一會兒,失望地移開目光,直言沒有新意。

話音剛落,有人提議讓貴女們上場,皇帝果然甚是有興趣,很快便有人上前獻舞。

宋溫卿垂眼,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寧願吃“仙丹”也要設宴出席,還拿太子當借口,將沖喜說的冠冕堂皇,又假裝不經意地讓貴女們獻舞。

想來很快便會提起阿虞了。

果然,皇帝定定地望向舞臺中央片刻,又看向宋溫卿,含笑道:“聽聞令妹善舞,下一個……就讓她上吧。”

說著他將目光放在女眷席上,瞇著眼睛看了一圈,若有所思道:“哪個是她?”

宋溫卿輕咳一聲,垂眸道:“回皇上,舍妹在鳳儀宮,兩刻鐘前去的,想必很快便回來了。”

“既如此,你去催一催罷,”皇帝環顧四周,“小德子,你帶他過去。”

宋溫卿應了聲是,施施然站起身,俯身一拜,再起身時卻皺了眉,他神色痛苦地捂住額頭,一旁的小德子連忙扶住。

皇帝關切道:“身子不適?”

“多謝皇上掛懷,不妨事。”他作勢要走,淡淡地瞥了眼王公公。

王公公見狀忙道:“皇上,侯爺想必是醉了,酒後不宜吹冷風,免得頭疼。”

“也是,”皇帝遲鈍地頷首,“那便讓小德子自己去吧。”

宋溫卿覆又坐下,望著小德子走遠,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

樂音輕緩溫柔,貴女長袖飄飄,一雙水眸頻頻望向上首。

宋溫卿一眼未看,垂眸算著時辰。

快了。

阿虞,你再撐一會兒。

一舞結束,皇帝道了句賞,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鳳儀宮的方向。

正要開口,李矜起身行禮道:“父皇,此情此景,兒子想獻詩一首。”

“哦?看來矜兒的文采又精進了,”皇帝龍顏大悅,“拿筆墨來!”

宋溫卿松了口氣,幸好,皇上表現得不算太過急切,畢竟在他看來,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在心中算著時辰。

宮侍備好書案,王公公親自磨墨,皇帝站起身,立在李矜對面,捋著胡須等候。

其餘人自然也不會坐著,圍在皇帝周圍。

宋溫卿站在皇帝左側,正對著禦花園的入口處,靜靜地等著。

不多時,王公公停下磨墨的手,笑著道:“太子殿下請。”

李矜含笑拿起紫毫筆,正欲提筆,禦花園入口處傳來一聲嘹亮、悲切的高呼:“父皇,殷兒回來了!”

宋溫卿勾唇一笑,好戲開場了。

眾人臉上的神色頓時覆雜起來,好奇張望。

宋溫卿卻只盯著近在咫尺的皇帝,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神情。

聽到那句話,他的身軀微微搖晃,臉頰上的皮肉抽搐著,胡須顫動,瞳孔放大,難以置信地後退了半步,全靠著扶著書案的手穩住身形。

皇帝遲鈍地扭頭問:“是誰?”

宋溫卿揚了下眉,伸手攙扶,一字一頓道:“回皇上,是四皇子梁王殿下。”

皇帝這才回神,額前青筋暴起,怒喝道:“誰讓他回來的!”

皇帝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終於現出身形的李殷,暴怒道:“你們竟看不住一個畜生!”

大臣們神色一凜,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女眷們面面相覷,也趕緊跪了下來。

偌大的禦花園,頓時鴉雀無聲。

宋溫卿玩味地咀嚼了一番皇帝的話。

畜生。

他賭贏了。

迢迢而來的李殷斂去滿腔期待,許久終於步伐鏗鏘地上前,緩緩跪在皇帝面前。

他哽咽道:“父皇……”

剛說了兩個字,蒲扇般的巴掌混著呼嘯的冷風扇在他臉上。

皇帝年老體弱,加上身子虧空,力氣並不大,但是這一巴掌來的猝不及防,李殷來不及躲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臉偏到一旁。

心比臉更疼,李殷啐了口唾沫,目眥欲裂道:“兒臣不知,兒臣究竟何錯之有!”

那一掌似乎用盡了皇帝所有的力氣,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形搖搖欲墜,卻依然堅持道:“你、你不配說那兩個字,來……來人,把這個孽畜……”

人人屏息凝神,靜悄悄等著皇帝的下一句話。

可誰知下一瞬,皇帝栽倒在地上。

寂靜須臾,嘈雜人群中爆發出幾聲高呼。

“父皇!”

“皇上!”

“快傳太醫!”

人人都動了起來,臉上帶著慌亂又無措的神情,唯有李殷眼裏帶著恨意,他直直地望向宋溫卿的方向,咬著牙陰冷開口。

“你等著!”

宋溫卿淡然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撣去膝上的灰塵,終於微微頷首。

撇下禦花園的一幹人等,他徑直前往鳳儀宮。

阿虞,你別怕,哥哥來了。

鳳儀宮。

宋虞坐在魏皇後的床榻上,縱然殿中溫暖如春,她依然控制不住發顫的牙齒,身軀也在微微發抖。

她抱住雙膝,逼退眸中的淚意。

方才察覺出不妥,她跑到了魏皇後身後,天真地以為有皇後娘娘在,那些人可以收斂一些,沒想到他們視皇後如同擺設。

直到魏皇後的人過來,他們才稍稍停下,客氣地請皇後放人。

當然,只是言語客氣,神情卻帶著不屑。

皇後的侍衛過來之後,兩方都沒什麽動作,宋虞便趁機和魏皇後說了所有的經過。

魏皇後似乎知道些什麽,輕輕嘆了一聲,讓她躲進她的閨閣,不要亂動。

魏皇後在幫她拖延時間。

太監與皇後對峙,侍衛與侍衛反目,全都亂套了!

宋虞咬緊牙關,拼命告訴自己不能慌亂,一定要等到哥哥過來接她。

想到哥哥,剛褪去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宋虞微微擡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上方。

“誰敢擅闖本宮的閨房!”

一道溫柔卻堅韌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無奈蒼涼,直直地落入宋虞耳中。

皇後娘娘……也快撐不住了吧。

宋虞咬了咬唇,心底有一個聲音,讓她不要做縮頭烏龜。

縱然害怕,她還是堅持從床榻上起身,撫平錦被的褶皺後挺直脊背,緩緩走向透著幾絲光亮的殿門。

殿門打開之後,等待她的,或許會是無盡的黑暗。

可是她不能讓皇後娘娘一人涉險。

手放在門上,門外的小德子忽然發出一聲訝異的呼喊:“景徽侯?”

宋虞瞪大眼睛,哥哥來了?

須臾,她迅速冷靜下來,說不定又是誆她,她咬著唇,靜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可是外面安靜地厲害,她心中正焦灼不安,忽然聽到長劍出鞘的聲音,甚是凜冽。

不過剎那,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鳳儀宮的天空。

宋虞還沒來得及害怕,又傳來“撲通”一聲,像是有人被狠狠地摔到地上。

“這閹人對皇後娘娘不敬,微臣已了結了他,皇後娘娘受驚了。”

他語調冰冷,宋虞卻極為熟悉,忍了一晚的淚,終於還是堅持不住,落了下來。

不再猶豫,她擦幹眼淚,伸手推開門。

門外漆黑一片,兩隊侍衛俱都低著頭,地上還有一灘血跡,人卻已不見蹤影。

宋溫卿手提滴血長劍站在宮燈下,沈凝地望向她,眸光如星,藏著溫暖的光源。

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她飛奔而去,停在他面前,張了張口,喊道:“哥哥。”

千言萬語,都化為這一聲哥哥。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扔了長劍,又轉向魏皇後,拱手道:“皇上受驚,宮宴已散。微臣來接舍妹,多謝娘娘照看。”

宋虞福身行了大禮:“多謝娘娘救命之恩。”

“不過是舉手之勞,”魏皇後神色疲憊,“你們回吧,本宮也乏了。”

說完她便轉身回了殿中,裙裾曳地,背影卻無端有些佝僂。

宋虞又深深地朝她一拜,仰臉笑道:“哥哥,我們回家……”

話還沒說完,她被拉扯著往前走了一步,有力的雙手落在她的腰間,緊緊地箍著她。

冬日寂寂,冷風淒淒,擁抱便顯得格外溫暖。

宋虞訝然地埋在他的胸膛前,輕緩地眨了下眼,良久,終於聽到他開口:“幸好,來得及救你。”

頸間的濕潤匯聚成一滴溫熱的水,落入她的後背,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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