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關燈
馮程意識和身體剝離,被一種力量詭異的隔開,他聽得到說話聲,卻無法調動肌肉做出回應。

他能感受到許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帶著分量似的壓的心頭沈沈;他聽見他媽清晰的呵斥,心裏就疼的抽搐,心疼許沐,也有一點心疼母親;他聽見許沐的鞋腳論,想笑笑讚他驚采絕艷;他感覺到他半夜爬起來,呼吸淺淺的湊到耳邊,告訴他再不醒,蘆薈就成別人家的狗了;他聽見他媽在病房裏哭,聽見許沐的母親動人的信任……他想做很多事,卻完全身不由己。

馮必玉沖進門的瞬間,說許沐在樓頂,有生命危險,他急的要命,慣性的以為他又要墜樓了,許沐的倒黴他毫不懷疑,可這一次,樓下拖拽救生墊的,沒有他了,那許沐會不會出事。

他發狠的想睜開眼,結果混沌太厚,眼縫裏只有一道黑暗稍淺的灰線,眼珠刺痛,他隱約能感覺到,眼皮下的血管,根根爆裂的聲音。

意識沒有著體,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將床單抓出一道道褶皺,指尖非常用力,像是要摳下什麽東西來,傳達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憤怒。

直到一陣熟悉的,冰冷的針尖挑破皮膚,推入同樣溫度的冰水,流著流著被血液溫成同樣的溫度,流開了,一股道不明的惡心感襲來,他特別想吐,酸臭的嘔吐清水都冒到嘴邊了,他卻擡不起頭掛到床頭。

這瞬間,他突然有些恨自己,許沐在危險裏,他卻連個指頭都擡不起來。

就在他差點被胃酸混合物噎死的時候,一個巴掌劈頭扇下,發出回音陣陣的響聲,他被打的頭朝右偏,打了個嗝,另一巴掌接連而至,再朝左甩的時候,他終於一口噴了出來。

“醒了。”男人的語氣很敷衍,就像那種闊少對著女仆的時候,邊說話邊磨指甲的輕慢。

鼻尖一股惡臭,馮程艱難的睜開眼,視線虛幻發白的晃了晃,這才聚上焦,床邊站著個白大褂,正拿著消毒毛巾抹手,五官精致,有些陰柔,發型還是張根碩那種,表情一點也不關心病人,套著白大褂都不像醫生。

馮程擡手,才發覺手臂發麻酸澀,他撐著坐起來,直接用被褥抹了抹嘴,順勢丟開就撩腿下床,還沒站起來就撲到了地上。

“省省吧你,剛打了納絡酮你就能健步如飛,都能當醫學奇跡了,先活動下關節。”

“許沐呢?”一開口,嗓子火辣辣的疼,聲音也支離破碎。

“不認識。”“張根碩”答的飛快。

“謝謝,天臺怎麽走?”馮程邊爬邊問,四肢軟的像繩索,晃悠悠的往下團。

“你能先把你胸口那坨玩意兒搽幹凈不,看著就不想碰你。”

馮程一僵,腦子裏閃過衣冠禽獸幾個字,登時就成了糟心臉,心想許沐加馮必玉,果然是無敵汙染源,不久前他還是多麽正直一小夥子,腦中只有救人和搶險。

馮程沒理他,自力更生的站起來,“張根碩”忍無可忍的出去了,等馮程扶著床尾兩腿打顫的走了五米左右,他突然推著架輪椅出現在門口,手一推輪椅就滑了過來:“自個轉,跟我走。”

馮程覺得這人挺怪癖,人卻不錯,他接住輪椅坐進去,旋著輪子出去了,邊滑邊晃著關節,讓它發熱退軟,邊問:“請問你是?”

“韓志,你主治醫師讓我帶你上去。”自顧自插手,答得言簡意賅。

走廊挺長,虧了輪椅,到了樓梯口的時候,馮程已經沒那麽無力了,他撐著欄桿站起來,一步一步往上爬,同時也算是看出來了,韓志是個潔癖相當嚴重的家夥,因為他擦完了指縫,又去擦指甲殼。

……

李暇本來還想多聽會兒,讓許沐自己拖延時間,姓許他再繞一繞,男人就松懈了,可有人脫隊,沒有服從他的主觀意志。

許太後的低跟鞋在樓梯上砸的鏗鏗響,同時還自帶外音的嚎著:“沐啊,兒子誒,別怕,你媽來了~~~”

李暇好教養,沒在心裏腹誹敗事有餘,只是松了馮必玉的手,搶在婦女前面,從屋面門口竄了出去,並刻意用身體擋住了門正中。

許沐被反剪著雙手,膝蓋不自然的屈著,左邊太陽穴一根黑漆漆的槍管,頭被槍口壓的老歪,左頰上幾塊疊加的暗紅印子,破口出沁血下流,隱隱腫起來,看得出是槍托砸出的痕跡,表情卻還冷靜。

他身後藏著個男人,比他矮十來公分,側臉只帶著一只眼的部分從他頭右側探出來,目光狠毒而警覺,幾乎在李暇奔出來的瞬間,就看向了門口,抵住許沐太陽穴的手加了些力氣,又往他腦後藏了藏,惡狼似的瞪著李暇,厲聲道:“誰?”

太後咚咚的跑上來,一看見自己兒子被槍抵著頭,嚇瘋了,只想往那邊跑,被李暇手快的拽住壓到身後去了,太後跳著腳的掙紮,把李暇手背拉出好幾道紅印子:“沐啊,別怕媽在這啊,那個那個……先生,你冷靜點,手千萬別抖啊——他是我們老許家的獨苗,出了閃失我也活不了了,你行行好,放過他好不好……你是不是要人質,我來,我來成不成?”

一輩子良民熱愛j□j,馮母一看到槍,也被嚇壞了,跟著太後開始喊:“大兄弟,你手裏是我兒子的愛人,我兒子是我打暈的,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我剛答應不再反對他們了,孩子挺難的真的,你放了他,你有難題找警察同志幫忙,殺人要償命的,誰家沒個老小的,你別亂來啊——”

兩個中年婦女湊臺戲,綽綽有餘,不說樓底下嗚嗚的消防笛,刷刷刷二輛紅皮大卡,就停在了樓下,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看著樓上以為有跳樓的,就撥了119,橘黃制服的消防員小蜜蜂一樣忙活開了。

拿槍的性子挺暴躁,被吵得煩的不行,探出頭來兇神惡煞的吼:“你倆老娘們兒給老子閉嘴!再哼一聲我斃了他!罵了隔壁,許東籬個j□j的不來,竟來些老弱病殘,老子給你們五分鐘,誰去把他叫上來,時間到了沒見人,我就殺了這小子——”

被無辜歸為“老弱病殘”範疇的李醫生看了看白大褂,沒說話。

太後一出現,許沐心裏就咯噔一響,一直高度緊張的戒備著,果然,太後一聽到許東籬三字,瞪大的眼睛又大一圈,嘴唇抖了抖有張嘴的趨勢。

許沐瞇著眼對她眨,太後沒意會到,只以為他嚇尿眼皮抽筋,許沐瞧她表情就知道糟,於是突然扯開嗓子,語氣委屈的要死:“媽,這大哥忒怪了,槍管往我頭上一比,就讓我找我哥來,我說我哥在隔著好幾個市的廟裏當和尚,一時半會回不來,他不信,非要說我哥叫許東籬,是混黑社會的,媽,咱家遠方表哥堂哥的,有誰叫東籬嗎?”

太後滿頭霧水:“啊?兒啊,你在說什麽呀?”

許沐飛快的截斷話頭:“大哥看吧,我媽也不知道。”

持槍的男人加把勁擰了他手臂,怒道:“我不管,反正許東籬五分鐘不出現,那你就跟你媽永別吧,”他轉向李暇,“你又誰啊?”

李暇溫文的笑了笑,拉起工作牌:“我是神經外科的李暇,這是我的工作證,要驗嗎?”

“驗——”話到一半突然卡住,他使喚人慣了,如今一無所有,剛剛完全是下意識反應,說出後悲從心來,轉為氣急敗壞,“槽尼瑪的,醫生你上樓來幹嘛?”

李暇醫德昭彰:“你手裏的人質,是我病人的家屬。”

“老子管你!快點讓許東籬上來,弄個人去喊,快點!”

李暇正準備做戲全套,問許東籬在哪,就見許沐突然激動起來,朝前走了兩步,將槍管杵著他頭的男人都拖動了。

他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眼裏全是驚喜和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的說:“馮程,你……”

李暇一扭頭,就見馮程腳步虛浮的邁過門檻,韓志那個潔癖精,用濕漉漉的消毒毛巾隔著手,撐在他後背,樓頂的氣流,風騷的吹動他頭發。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