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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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必玉做了一晚上噩夢,先是被面目猙獰的鬼狂追,後來又不知怎麽變成自己狂追著鬼,總之無休無止的跑。眼皮還沒睜開,人就累的夠嗆,她在心裏沈重的嘆口氣,心想可能是房裏氣氛太僵硬,她受了某人的磁場影響。

結果現實還不肯放過她,你猜她惺忪的睡眼睜開的時候,看見了什麽?

沒錯,就是她媽正在爭奪許沐手裏的接尿袋。

馮程雖然昏迷不醒,可意識障礙時間較短,沒有排尿障礙,尿失禁現象倒是有,所以醫院用一次性醫用薄膜袋固定在陰//莖上,作為留置排尿。至今距離他昏迷將近五天,薄膜袋應該更換了。

她腦子配置本來就不高,加上剛醒還在預熱階段,就著打呵欠的時候還無知的問了句你們在幹嘛,懶腰伸到一半,看見許沐手裏褐黃色的塑料質袋子,腰桿登時一僵,心裏有呼嘯而過的草泥馬。

“誒媽~~你真是沒什麽好搶了,小心擱尿灑我哥身上!”她嗓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巴掌臉卻已然皺成了一團,明明白白的表達著有顏色的不滿。

馮母還處在驚嚇裏沒緩過神,她一睜眼,就看見了不想看的,許家那小青年彎著腰,輕車熟路的掀開被子拉下褲子,去弄她兒子那玩意兒的尿袋——那瞬間不知是什麽信念擊中了她,她心裏就剩一個詞循環,他這麽熟練,熟練,熟練……

因為程徽,她也查過一些同性親熱的資料,不過看了兩眼就吐的一塌糊塗,除了惡心和作踐,別的感覺被毫無懸念的打壓了。

許沐的動作讓她生理上就反感起來,於是她猛然掀了被子沖過來,腦子裏淫穢圖片亂閃,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

有一瞬她對上過許沐的眼,眼裏有延綿細致的溫柔,一絲情//欲都看不見,清澈的恍如夏季朝霞裏,草尖上那一抹露滴。她不自覺別開眼,心裏很偏的角落裏,滋生出一些異樣的情緒,卻太纖毫細微,一縱即逝。

她順著初醒反感的慣性伸出手,隱約感覺到許沐細長的指尖在卸去力道,馮必玉的叫喚就適時響起。尷尬不分家裏家外,只分深淺輕重,她是真的有些尷尬,於是聲音一沈,叱道:“你閉嘴。”

長期以來積攢的火氣蹭就爆發了,馮必玉眼睛一瞇,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昨天到現在,你讓我閉嘴幾百次了,嘴長在我身上,心直口快也是你教育出來的,現在你嫌我多話,對不起……”

“必玉,”許沐突然出聲打斷她,回頭拿視線安撫並打壓她,“起床氣比我還大,沒睡醒接著睡會兒,睡不著就下樓買早餐。”

馮必玉被他不溫不火的態度激的更氣了,將兇猛的戰火轉向他,瞪眼挑眉的罵:“吃個屁,你糊不上墻的爛泥啊,”她狠狠的喘了口氣,嘴巴上淑女的封印陡然崩塌:“媽的,我是在幫你啊,你沒脾氣啊,是我我都受不了。”

她埋頭在被褥上一陣疾風驟雨般狂捶,“今天是不是陰天低氣壓啊,真他媽悶哪!!!”

馮母簡直震驚的忘了尿袋那回事,她從不知道,自己女兒居然能一口氣飆出一串臟話來,那她這麽多年來,勤勤懇懇教她的懂禮貌,都被狗吃了不成。她一激動,音調陡然拔高:“你給我滾——”

同一刻門外有叩門聲,合著馮母的尖叫響完,門鎖哢嚓一響,一線身影出現在光線暗沈的縫口。

來人在門外禮貌的問道:“是……讓我滾嗎?”

許沐都沒回頭,眼眶就忍不住一陣滾燙。

他背後永遠有道身影,矮小的身軀卻能包容他所有的委屈,那個給他生命的女人,身材走樣並十分八卦,每天叨叨的他恨不得頭撞南墻,卻能給他無限正能量。她默許他的任性,原諒他的不孝,給予他獨一無二的關懷和理解,她一出現,他心裏就充氣似的灌滿了勇氣。

何其有幸,今生能做許離秀的兒子,許沐心想,如果存在因果輪回,那他上輩子,一定積了大德。

薄膜帶並不好拆除,許沐瞬間就放棄了現有成果,怕他媽看見自己和馮程他媽之間的芥蒂後心裏難受,他飛快的撤開手並撩起被褥蓋住了馮程,連同馮母還捏在上面的右手,轉而直起身體,對著門外露出個笑臉,抱怨道:“媽,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說著離開病床,往他媽的方向迎去。馮程他媽還沒開口,他也不好當家做主似的讓自己的媽媽進來,念此他就有點心酸,自己作孽,連帶自己親媽都要看人臉色,活的可夠失敗。

許太後挎著她那只有重大場合才舍得拿出來秀一把的稻草人經典米色單肩包,穿著深墨綠色的呢子外套,站在門縫裏往裏瞧。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巧馮必玉嚷嚷告一段落,她只聽到一聲怒斥,一想自己以前對許東籬的態度,就理所當然的認為她是在教訓自己的兒子。她一想心裏就哽的厲害,禮數也顧不上,就扣扣了一下門,就將門擰開了。

視野廣度有限,又被許沐遮了一半,她只看得見馮母隔著床站在她兒子對面,勾著腰,手臂的方向和許沐落點似乎重合,像在拉扯。於是她就出了個聲,許沐霎時就轉過來了。

馮母臉上殘留的怒意如此明顯,收斂了看過來,都還清晰可見,太後甚至在她臉上捕捉到一閃即逝的尷尬。

她是在柴米油鹽家長裏短裏馳騁過來的一員戰將,因為沒有兒媳婦,閑的無聊所以當起了知心阿姨,是小區裏聆聽專業戶,那種神色對她來說非常熟悉,就是婆婆嫌棄兒媳婦時,不由自主就染在臉上的潛意識反應。

在許沐迎過來的腳步裏,她心裏就將局勢估摸的差不多了,馮程的母親,貌似不同意自己兒子和她……兒子在一起。

想到兩個都是兒子的時候,她心裏也有些別扭,不是不悲涼,不是不難過,可到底她心疼自己的寶貝,寧願自己多擰巴擰巴,也不想讓他露出那種表情,臉上什麽都沒有,就像石頭刻出來的雕像一樣。

等許沐走到身前,她仔細打量,發現他眼底的黑眼圈,簡直深的人神共憤,眼皮有些浮腫,眼白上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疊加交錯,幾乎暈成塊塊邊緣不規則的紅斑,眉間有著自己都不知道的焦躁情緒,淺淺的蹙起,在眉心隆起一小塊。下巴上幾點淺紅,是將出未出的痘子。

她又心疼,又有些莫名的欣慰,她的兒子,已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一個學會隱忍和照顧家人情緒的男子漢了。

她笑了下,臉上全是慈愛的溫柔,擡起手搭在他頭頂,像兒時安慰大哭的他一樣,在他額頭輕輕的拍了拍,接起他之前的話:“有點擔心你,就來看看。”

這動作貫穿他童年始終,那時只覺得他媽用心險惡,給一大棒子再餵顆棗,後來大了離家上學工作,要面子要裏子,就不許母親再摸他的頭了。如今陡然重現,只覺心裏暖融融,似乎照過一抹冬日的陽光。

他忍不住就想撒個嬌,扯下太後的手拽在手裏,母親的手背已然有了歲月的刻痕,粗糙的倒刺在指尖卷起,指頭上皸裂的皮膚破碎成一道道細口,摸上去頗有些紮手。

許沐心裏一酸,這才發現她鬢角叢生的白發,不由就有些恍惚,他忙生忙死各種瞎忙,卻一直沒註意到父母的近況。如這般情況他絕不是一個人,似乎歷史賦予為人父母的使命就是,辛勤撫育並目送他們遠去,而遠行的子女,又在異鄉成了另一個生命的父母,繼承延續這種命運。而鮮少有人回頭去看,分別的路口,父母已身形佝僂。

他猛然驚心,常常被人誇讚乖巧孝順的自己,是如此受之有愧,不是逢年過節兩件衣服或鞋,就叫孝道,更為重要的是掛念,是關懷。

許沐緊了緊太後的手,嘟囔道:“瞎炒心吧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好?”

太後不以為意,哼了一聲,給他一個“你還管起老娘我”的眼神,讓他自己體會。

許離秀女士從兒子身邊探出頭,看向馮程他媽,笑道:“老姐,我來看看孩子,可以進來嗎?”

馮母已經調整好表情和心態,勉強笑了下,點頭說請進。

太後大步向前,許沐跟班似的攆在後頭,馮必玉看著和藹可親的許阿姨,忽然有種自己和馮程都是她媽撿回來的錯覺。

她心裏有很濃重的不平衡,同樣是當媽的,差別咋就這麽大,同樣是當孩子的,待遇怎麽就這麽天差地別,她深深的嫉妒起許沐來。

她此刻心思全在埋怨上頭,所以想法難免失了偏頗,記不起她的好,為難卻無限放大,可到底是因愛生恨,她有多愛她,就能對她有多失望。

太後走到馮程病床前,仔細看了看自己兒子喜歡的男人,眉眼非常周正,線條冷硬,閉著眼都看得出性格一定很沈穩,看著靠譜,不浮誇,她稍微放下心來。

他額角裹著紗布,一想起許沐在電話裏哽咽,他是因為和母親對峙而被誤傷,太後心裏的偏見就刷刷的退散,只要許沐高興,這人真心對他好,總比找個女人貌合神離的過一生要好。

她剛在樓下看見她家許東籬了,他在綠化區,扶著個個子很高的男人在霧氣裏散步,走的很慢很慢。那人不是謝文林,看著還有些匪氣,不知說了什麽逗的許東籬笑了下,接著頭一偏,嘴巴就在東籬臉上啜了一口,卻不見他生氣。

她當時就驚呆了,東籬大小就不愛和人親近,姑婆姨嫂見他長得俊秀,想摸摸拍拍他,他都不動聲色的躲,卻容忍這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親他——這足以說明,這男人在他心裏的分量。

她出神不過兩秒,許東籬和那男人目光如電的射過來,見是她怔了一瞬,隔著鵝卵石的小徑,遙遙的叫了聲姑媽。

他笑容清淺如常,眼裏卻多了些溫情,那個頭高大輪廓鋒利的男人嫁雞隨雞的叫她,笑的怪熱情的,還招呼她過去坐什麽的。

那瞬間,對許沐即將要走的路,她好像沒那麽仿徨了。

太後心疼兒子,同時也是一個出色的母親,她無法感同身受馮母錯手傷了兒子那抹自責和悲痛,卻只需假設的想想自己砸了許沐,心就要疼的揪起來。

太後問孩子什麽時候能醒,傷的怎麽樣,馮母將昨天李醫生的答覆轉述後,聲音尾端就開始發顫。

太後繞過去,安慰的拍拍她手臂,說不會有事的,馮母眼圈紅紅的,目光覆雜的看她們母子。

太後知道她除了擔憂,還有心結壓在心頭,就從包裏抽出五十塊錢,對著許沐道:“沐啊,你帶必玉下去吃早飯,吃完帶雙份早點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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