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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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沐看著他媽欲言又止,被太後目光橫掃兩次,拉著馮必玉頭也不回的出去了,反手將門帶上。

太後順勢將錢往包裏胡亂一塞,轉而拉著馮母在床邊坐下了,臨坐前她伸手將馮程腿邊的被子往後攏了攏,以免坐到,馮母註意到了這個小動作。

太後將手掌壓在馮母小臂上,稍微使勁捏了捏,安慰道:“老姐啊,你別怕,孩子會醒的,啊。”

從現在坐的角度,能看到她斜側臉,這才能看出許沐有三分像她,許是女人間才有的默契,馮母被她一哄,眼淚唰就落了下來,砸在外套裏沁進去,頃刻就成一團深色。

她不過是個早年喪夫的單身母親,怕孩子進別人家看人臉色,遇著對眼的老伴也沒敢為自己打算過,她撐起了一個家,拉扯大兩個孩子,可多年含辛茹苦,身旁沒個依靠,不可能不委屈,不可能不累。

這種深埋的疲倦,在這一刻終於悉數爆發,程徽的死,兒子的疏離,女兒的責問,深更半夜的捫心自問,以及馮程倒下那瞬間,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滿頭淋漓的血,一切化為魑魅,層疊密實的朝她壓下來,這一刻,她終於崩潰了。

她一面擡手一面低頭,將臉埋入手掌,肩膀簌簌的抖,是那種竭力憋住哭泣卻失敗的節奏,些許啜泣從嗓子裏洩出來,像是街頭從榨甘蔗的機器口,吐出的毫無水分的、幹巴巴的渣滓,好像隨時都會卡機,窒息,揪的人心跟著緊縮難受。

太後被她嚇一跳,兒子作為生日禮物送的名牌包滑落了也顧不上,連忙半環住她,在她背上不停的拍,急道:“哭出來就都好了,老姐啊,咱不憋著,敞開嗓子嚎啊,憋著難受又沒用,來,聽妹子一句勸啊。”

馮母發出母獸瀕死那種低沈壓抑的哀嚎,中途因為來的太急,而打了個急促的嗝,手掌蓋不住洶湧的淚水,飛快的匯成淚滴從指縫裏落下,速度比馮程的點滴液還快。

太後看的心酸不已,只能不停的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很多時候,我們其實並不能確定,一切是會好起來,還是變的更糟,可那時那刻,卻也實在無話可說。

馮母這一嚎啕,竟然持續了將有半小時,嗓子哭啞了,她就打嗝,連嗝都打不出來的時候,她就默默的流淚,時間和激烈程度,和她的壓抑成正比。

許太後生怕她一個不慎就短氣,不住給她順胸口,兩個母親懷著同樣的愁緒,誰也沒看見,在馮母放生慟哭中的一刻,馮程的右手,曾飛快的握緊過一瞬,像是要抓住什麽,可眨眼又松開,緩緩散開了。

許沐和馮必玉出去半個小時,就是一根根挑面條,也該回來了,太後還沒來得及和馮母談心,一時也將這茬忘了。或許許沐這時候回來,她還會嫌他礙事。

馮母激烈的哭過,消耗太厲害,又沒吃早飯,立刻就有些低血糖,頭暈目眩的幾乎坐不住,太後就將她扶到空床上半躺下,自己拽了椅子,給她倒了杯水,在她床前坐下了。

馮母憋住大哭後想要打嗝的欲望,眼睛通紅的打量許沐他媽,亂糟糟的心裏,遍布著無法理解。

這是個和自己年紀相當的女人,說不上多美,眼角翹起魚尾紋,打扮也不算光鮮,沒有玉鐲子和珍珠耳環,可給人的感覺很端莊。

她面對自己和馮程,態度正常和藹,仿佛馮程是個女的那麽自然,馮母甚至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許沐和馮程的事兒,可她還沒開口,太後倒是先攤開了。

她微笑著,目光如水的看過來:“老姐,我不太清楚情況,問個話,要是你覺得我是故意讓你難堪,你知道我絕不是那意思,成嗎?”

馮母虛弱的點點頭:“你說。”

“我家許沐是獨生子,一直挺安分,我和他爸也就沒怎麽管過他,想著讓他自由成長,他在我們面前還算聽話,可背著我們,那就不知道是怎麽和人相處的了。可能任性點,可能無禮些,要是無意間讓你看見不好的一面了,你盡管跟我說,我讓他改。”

馮母一楞,有些茫然,卻忙道:“沒沒沒,小許是個好孩子,很有禮貌,每次去我們小區,叔叔阿姨從樓下一路喊到樓上,連物業的大爺也跟人打招呼,特別隨和,還老是帶禮物過來,我,我…我最開始特別喜歡他。”

太後敏銳的捕捉“最開始”,遲疑一瞬,決定單刀直入,她姿態很溫和,眉宇間卻全是正經神色:“老姐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家許沐,配不上你家馮程。”

馮母不可置信的看了她兩秒,突然痛苦的捂住了臉,嘶聲搖頭,道:“不是,不是配不配的上的問題,是——根本就沒有這種配法。”

太後笑了下,反問:“事實上,現在很多年輕人,都這麽配了,而且中國古代,不就有挺多男皇後麽。”

馮母身子一頓,過了會才幽幽的說:“大妹子,其實我真的不能理解,為什麽你能這麽,這麽……平常心的對待這件事情,我,不明白,為什麽你會覺得無所謂,而我卻完全無法釋懷。”

太後表情一僵,眼裏劃過悲傷,她向後靠在椅背上,緩緩吐了口氣,說:“怎麽可能會覺得無所謂呢,那是我懷胎十月,一勺米粉一勺牛奶養大的親兒子呀——”

馮母錯愕的擡起頭:“那你還……”

太後堅定的看入她眼睛:“因為比起受人指點,我更害怕失去他。”

馮母打了個冷戰,這種心理目前沒人比她更了解,她嘴唇顫抖,喃喃道:“我也怕啊,怕的半夜老是想起來給他打電話,可……每次我腦子裏浮現出‘隨他們去吧,愛咋咋地’這種念頭,另一道聲音就會尖銳的跳出來反對,說,你這是在害他,他誤入歧途你沒阻止他,以後他受了傷,不恨死你,我……我放不開呀。”

太後說,“你放不開,是因為失去的還不夠多。而我們家失去了一個許東籬,至於小沐,只要他高興,我和他爸——會尊重他的決定,”自此語氣略微哽咽,卻保持的很平穩。

馮母搖了下頭,目光灼灼的看向她:“那要是他以後過得不好,恨你怎麽辦?”

太後稍微睜大些眼,有些震驚:“這就是你怕的要死的東西?怕他以後恨你?”

馮母點了下頭,“你不怕嗎?”

太後不自覺摸了下包身上的標記,說:“我不怕,我也沒想過這個問題,那是我兒子,我不敢打賭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可至少排得上前三。決定是他做的,我也不是沒勸過他,就是他日後後悔了,那也是他活該瞎了眼,他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來怪我,而且以他的性格,他也不會怪我。”

馮母呆了眼,心想自己到底,竟然從沒相信過自己的兒子,又聽許媽說:“老姐啊,你不是不相信他,你是根本沒將他當成年人看待,或許在你瞳孔裏,他是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可在心裏,他還是那個小小的孩子,你不操心,他就沒法過了。放手吧,他都快奔三了,而且你為什麽就不能往好處想想,他們會過的很好的,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馮母恍恍惚惚的聽進去了,周圍死寂一樣,她揚起目光看了看一動不動的馮程,心裏涼的厲害,那種刀割似的陣痛都麻木了似的,良久,她聽見自己有氣無力的嗯了一聲,渾身力氣剎那流逝的飛快,連同一起有別的什麽東西,也隨之散了。

她隱約察覺到,那或許是,自己頑固的堅持,害人害己,眼皮沈的不住往下搭,夢魘般怎麽也睜不開,她太累了,已心神俱疲,她需要一場休息,再醒來,就用新生的姿態,面對一切。

她感覺到許沐他媽在自己身上拍了拍,放柔了聲音道:“睡會兒吧,這兒我看著。”

她笑了下,連說謝謝的力氣都沒了,眼一闔,神智就半昏沈,頃刻就能睡去。

可哐當一聲門響,馮必玉急哭的聲音就響起來:“媽,阿姨,哥,許沐在樓頂,有生命危險——”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宿舍shi一樣的網速,發文都很困難,沒法回覆萌妹紙們,多謝堅持不懈的評論君們mua~~~

下章結文了,可能接著更候x許,也可能開兩箱Ⅱ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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