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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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心裏就有答案,又何必來問我。”

那斯文的年輕人語氣很淡,轉對頭來平和的與自己對視,一雙眼睛沈寂穩凈,如同秋日碧空下琥珀色的湖水,透著看穿人心的睿智。

馮母被他感染,奇跡般變得稍微平靜下來,她腦中一團亂麻,似乎領略到他說的答案,又似乎更加混亂。她教了一輩子書,講了半生處事道理,這會卻茫然的如同迷路的孩子,新一代的思想和價值觀,與上一輩老人,也的確堪比看不到出路的迷宮。

她試圖擠出一個笑,卻以失敗告終,更顯悲涼沈重:“我現在腦子裏都是漿糊,哪裏有什麽答案。”

許東籬揮手扇開在餐盒旁縈繞的一只蒼蠅,眉眼低垂:“您只是想要一個正面的支持,來減輕心裏的負面情緒。而我的回答,顯然不會是您想聽的。”

馮母果然激動了兩分,身子繃直朝他稍微探出些,急切的反駁:“我還不都是為了他好,你們太年輕了,生的時代又好,沒吃過苦,根本不知天高地厚!我是過來人,我們那年代也有同性戀,可他們哪一個有好結果了,就我們村那對,被逼的沒辦法了,兩個約好,同時在自家廚房屋梁上吊死了,那舌頭探出來,跟條抹布似的,恐怖的要死。用的還是同一根繩子分成兩半,搞得像月老牽紅線死的,指望來生還能在一起。結果村裏覺得他倆傷風敗俗,專門把一個送到四川老家去葬的,連死了都得天南地北,你說,我能不阻止他嗎?”

她劈裏啪啦說完一大串,開始急促的喘,許東籬感覺她還沒說完,就沒吱聲兒,說來他最爐火純青的,就是不動聲色。

“你們一天到晚張嘴閉嘴就是情啊愛的,連初中還沒發育的孩子,都一口一個老公老婆,隔著個操場扯著嗓子膩歪,生怕全校不知道似的,可那玩意兒能持續多久,又能當飯吃嗎?生活不是只有愛情萬事足,還有責任,還有困難,他和許…家那孩子都是男的,又不能生孩子,日子久了感情自然得淡,哪個能到死還對枕邊那個有初戀那份熱情——該吵得吵,該鬧得鬧,沒有孩子調和,說不定哪天就鬧掰了,到時他恨我當年沒阻止他,說他過的不好,那我怎麽跟他爸交代,不過本來也沒法交代。”

“還有,他們連像個普通情侶在公共場合親密的資格都沒有,等別人讓馮程帶他媳婦兒一起出去聚會出去玩,他拉出個男的來,別人會怎麽看他,他們根本就沒法正常的生活。我說的有錯嗎?”

許東籬抿了下嘴,算是一個笑,不急不緩的說:“阿姨,您還是在用您那個時代的思維,在考慮新世紀的問題。您用那時您村裏的人看見同性戀的反應,和我做個對比,要是不夠普遍,可以隨便拉幾個年輕人來問問,看他們是什麽反應。”

他頓了下,下了記猛藥,直視馮母,目光清亮:“一切都撇開不說,您怕他受不了壓力和歧視,會自殺。可現在他最大的壓力來源,是你!而您因為激動或是什麽其他情緒,也差點……失去他。”

他差點脫口而出的就是“殺了他”,可懸崖勒馬,念及這對一個母親來說,太過殘忍,哪怕她對兒子失望透頂。

馮母目光激蕩,似乎又要流淚,許東籬接著說:“第二,就算他那天鬧掰了,那時感情都淡了,難道他還會要死要活的找您哭訴抱怨?顯然不會,能掰,沒感情了,也就不傷心了,或許會有點物是人非的感慨,您說是嗎?”

馮母無話可說,想要反駁,卻找不出線索和理由,似乎他說的都對。

三樓靠東的陽臺上,突然走出個高大的男人靠在上面,陽光照在他白色的病服上,目光幾乎是瞬間,就朝這邊看過來。

“至於最後一個憂慮,”許東籬有所感應似的擡眼,正好和樓上投下的目光相遇,因為馮母他有些感慨,頃刻就露出一道溫柔的笑意,淺淺說道:“性格不同,活法就不同,我沒法告訴您擔心大可不必,但我確實有資格告訴您,若是他們想,他們就可以正常的生活。”

他語氣裏的篤定,像是在闡述一個真理,馮母心靈有些受震撼,遲鈍的擡起頭,就見他笑的似水溫柔,順著他目光尋過去,盡頭是三樓高處一個長相很爺們的男病人,正胳膊隨意的撐在欄桿上,微微彎著腰,朝這邊笑的滿足。

“你怎麽就能肯定?”她疑惑的問,覺得這兩人間有些不尋常。

耳邊簌簌的塑料袋聲響,他提住飯盒,扭頭看她,神色自如的說:“因為……我也是。”

馮母驚愕,呆呆的看他站起來,正逢樓上那男人沖這邊喊:“心肝,中午吃啥?”

他笑彎了微冷的眉眼,將手裏冷的差不多的食堂菜提高一些,聲音不大:“冷飯剩菜。”

樓上那男的頃刻就罵了句:“槽!”

覆又飛快的補一句:“寶貝你對我真好,吃完還記得給我打包——”

……

馮必玉連小解,都是在心神恍惚中完成的,不自不覺就把小號蹲出了好幾個大號的時間長度。要是她媽還在正常精神狀態,鐵定以為她掉坑裏了。

她就這下蹲的姿勢,將頭埋在手臂裏,難過像一頭猛獸在心頭橫沖亂撞,卻找不到一絲可以發洩的出口,只覺憋悶至呼吸都難,猛捶心口也難抒的壓抑悲憤。

她還這麽年輕,風雲變幻的風雨還沒直接打在身上,只是從她哥哥身上,衍射那麽一些殘力,就已覺活著如此艱難,苦到孤身奮戰的卓絕。

她怎麽也無法理解她媽的頑固和硬心腸,比起認可一個男兒媳婦,她寧願連親兒子一並舍棄,沒有門當戶對和衣食無憂,她寧願掐斷女兒真摯的愛情。她口口聲聲的“我還不是為了你”,到底是為了你什麽呢。

她竭力掩蓋,心底的恨意雖細微卻清晰,些許心悸,心想她到底是你媽媽,生你養你教育你,你不能恨她。

哭出來,哭出來就會好的,她這樣想著,隨即刻意將眼皮抽筋似的眨,眼睛卻幹澀的像是泥巴捏成的球,在眼眶裏艱難的摩擦,帶起一片尖銳的刺痛。

她哭不出來,越急越慌,一閃念,竟然劃過死的念頭。隨即一個哆嗦渾身發麻,死,她怎麽會這麽輕易就想到死——她慌手慌腳的拉褲子,站起來的瞬間,像是參透了一個哲理似的,忽然就有些理解,報紙新聞上常常被她和閨蜜朋友們批評的一無是處的輕生者,所受煎熬,絕不是他們所看到那樣單純和輕松。

你不是我,怎知我走過的橋與路,和心裏的悲與苦。

當她像個沒精打采的游魂似的從院門口飄過,看到許沐焦灼的眉眼在大廳疾奔,步伐淩亂的根本沒有方向,憋了許久不敢掉下來的眼淚,決堤似的噴薄而出。

她幾乎是用一種飛蛾撲火的姿態,用百米沖刺的速度,來勢洶湧的撲到許沐近處,哭著喊了聲帶顫音的小年子。

許沐身形出現片刻而明顯的停頓,像是時間陡然靜止,接著閃電般轉過身來,表情驚憂千言並存,堪堪伸手將她接在了懷裏,被巨大的沖勢帶的撞到取藥窗口才站住了。

馮必玉像是溺水抓到一根浮木,抱著他開始嚎啕大哭。

許沐心急如焚,想問馮程,卻根本插不上一句嘴,因為馮必玉豁開臉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嚎的大廳回聲陣陣。

所有人,走動的護士,掛號的病人或家屬,就連院外辦理非機動車管理的工作人員,都轉頭盯著他們,目光裏閃動著不盡相同的八卦,久別重逢摯愛?癌癥晚期誤診?……肚裏的孩子,沒了?

她哭的太厲害,護士都沒好意思過來叫她別在醫院“大聲喧嘩”。有時惻隱之心,能法外容情。

馮必玉哭的山崩地裂,所以不會太長久,她哭了五分鐘,一個嗝哽住了氣管,加上低血糖和精神不穩,白眼一翻,人就軟了。

許沐連忙穩住上身,一撩膝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急上加急的將她弄到了外科的病床上,心裏一邊恨不得捶死這不靠譜的姑娘,另一面擔心變雙份,一無所知的時候,就是忍不住將情況往最壞的方向拼命想。

等他將下唇咬出一層層深色的印子,腦中自虐千百回,妹妹哼了一聲,叫了肖鋒的名字,幽幽的醒了過來。他一把掐住她手,急促追問:“你哥呢?”

現實比你腦中虛構的絕境,總要寬容一點點。

許沐手腳發軟的推開二層走廊盡頭的病房時,一眼就看見空蕩蕩的房間裏,右邊最靠裏那張白慘慘的枕頭上,馮程緊閉雙眼的臉,深陷其中。

他臉色有些泛青,下巴淺淺有胡茬,額頭一圈紗布,露出來的地方潔白無瑕,看不出傷處,靜態的深刻眉眼,透著股冰冷雕塑的味道,好像睡得安穩沈靜,永遠不會醒過來一樣。

許沐壓下那股詭異的恐慌,掐了掐手心,慢慢朝他走近,心裏狂念,馮程我來了馮程我來了。就像阿裏巴巴在念芝麻開門一樣,念完了,他就醒了。

開放性顱腦損傷,可輕可重,輕則幾日昏迷,重則留下頭暈的後遺癥,甚者變成植物人,最壞的情況,就是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喪屍文即將完結,多謝一路陪伴的妹紙鞠躬強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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