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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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必玉就是個迷糊蛋,許沐和她越說越混,幹脆直接去了咨詢臺,問清科室後去了神經外科。

馮程的主治醫師叫李暇,是神經科領域炙手可熱的醫生,聽前臺的小護士提起來那滔滔不絕的架勢,許沐非常沒心思的推測此人該是個相當有魅力的老男人。

這年代,最不缺人和供不應求的,就是銀行的窗口,和醫院的科室。

科室外的等候椅上一條長龍,男女老少皆有之,見許沐直挺挺的就往門口走,須臾便擡手去敲,都疑惑且不滿的看著他,脾氣沖點的等的也窩火,立刻就嚷開了。

“誒插隊呢這是,沒看見大夥都在等嗎?”附和聲聲,大夥心想這小子就是走後門,也走的太明目張膽了些。

許沐正準備解釋,他不是來看病的,就問兩句話,外科的門卻突然拉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出現在門後,罩件白大褂,沒料到門口貼著就有一人,楞了下,開口道:“不好意思,借過。”

他語氣很溫和,加上這裏還是醫院,不是大馬路,即刻就給人一種教養非常良好的感覺。

而且較於醫生這個經驗和技術靠時間累加的職業,這男人看起來實在有些年輕,不超過三十歲,許沐第一眼,還真沒把他當回事。

他說了句抱歉,飛快的側移半步,同時撩眼往出診室看一眼,下意識想找一下李醫生,可除了背對門的病號椅上有個人,屋裏就沒其他人了。

開門的男人也沒走開,就是踏出半步露出個側面,微探著頭朝走廊上一個走動的白衣天使說:“小胡,去婦科把韓醫生揪回來,這個病人歸他負責。”

女護士端著一盤子揉成一團的血紗布和棉球,燦爛的回頭笑道:“好咧,李醫生,一定完成任務。”

許沐心頭一動,姓李——便狐疑的盯著人打量。

那醫生似乎對視線異常敏感,瞬間就看過來,線條清晰的眼睛很淺的上挑:“有事?”

許沐還是不敢確定,這就是馮程的主治醫生,“你好,我找李暇李醫生。”

“我就是,請問你是病人還是家屬。”

面前的男人比自己稍微矮那麽一兩公分,五官並不特別出眾,但眉骨生的尤為端莊,眼珠似琥珀,醇厚的茶湯那種色澤,目光溫和穩靜,不會犀利的讓人驚艷,就像一碗好茶,懂茶的人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我是2-3號病房1c床的家屬,”許沐才說完這一句,就敏銳的捕捉到對面的男人眼裏閃過一絲了然,他總覺得那眼神和普通醫生知道來人是病人家屬的感覺不一樣,卻又描不清,時間緊急就掠過接著說:“我來是想了解下他的具體情況,不知道您什麽時候方便。”

李暇擡腕看了下手表,道:“哦,飯點都過了一半了,這樣吧,你先回病房,我下午要出去研討,吃完飯順路去你病房跟你細說,行嗎?”

許沐掃一眼醫生午休還在外面排隊占位的病人們,這待遇簡直跟家庭醫生一樣貼心,嗯了一聲又說麻煩又說謝謝。

醫生笑了下,溫柔頓現,伸出手來說:“貴姓?”

許沐很少和人進行這麽正式的招呼禮儀,楞了下才伸出手搭過去:“……免貴姓許。”

手心交握,用很淺的力道,隨即松開,醫生說:“許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他說完點頭致意一下,就轉身進門,許沐盯著他背影,總覺得那句耳熟能詳的話,被他說出來就倍顯違和。

直到很久他終於發現其間貓膩後,才發現因為他這麽溫柔帶笑的說著的時候,身上穿著白大褂,居然對一個病人的家屬說這句社交場合才流行的勾搭句式。

他在回病房的路上,接到了他哥的電話,接完心情更沈重,呼吸都帶痛。

許東籬讓他做好八年抗戰的準備,他說馮程的母親思想非常頑固,暫時因為她兒子昏迷而心神不定,些微軟化,可之後反對一定會卷土從來,要是現在就覺得做不到,就別踏足馮程的病房,他立刻讓阿瑞送他回去,和他一刀兩斷。

許沐破罐子破摔的回答晚了,他已經去過了,同時心裏對他哥的崇拜又上一層樓,他居然能讓馮程的媽態度軟化,真是見鬼,他什麽時候那麽舌燦蓮花了。

電話裏不合時宜的傳來侯勇含糊的聲音:“東籬,你吃這個。”一聽就是在咀嚼食物。

許東籬問許沐:“吃飯了嗎,沒吃就過來,”接著移開臉去對侯勇說,“我不吃洋蔥,你給我夾出去。”

從侯勇悻悻的語氣聽來,他肯定夾出去了,嘴上還在弱弱的叫板:“誒喲你他媽怎麽這麽挑食,真是——老子不是看就這個是熱乎的嗎,那幾個都涼透了……”

許東籬直接忽略了他,比著電話跟許沐說:“小沐,吃了沒?”

侯勇那聲還在後頭念叨,當背景音樂:“你胃又不好!讓你買個飯,跟個老太太鬼扯半天,要不別吃了,讓瑞子下去再買一份……”

許東籬估計是嫌他煩,不知道幹了什麽,幾聲碗筷叮當響,侯勇就沒聲了。

許沐舉著電話,不由就有些出神,心裏除了祝福,就剩羨慕,他們感情特別好,好到讓他眼紅的地步,可羨慕完了,心裏也清醒,他們的信任,都是刀槍棍棒裏一刀一棒砍鑿出來的,誤會和艱難如影隨形,幾度在生死之間游走徘徊,他們經歷過的風雨,比自己看到的還要多很多,收獲的感情,自然得和付出成正比。

他不知怎麽就有了些正能量,心底裂開一條細縫,隱約看見了透射而出的暖色陽光,或許,這就是榜樣的力量。

他說待會和馮家兩女人一起吃,說了再見就掛了電話,斷線前聽筒裏飄出一句低語:“槍子都吃過,矯情什麽你。”

……

許沐推開病房的們,恰好對上一束目光,一瞬間心思百變,最先是覺得尷尬,然後是慚愧,接著居然有些詭異的敵視,最後才調整為一個笑臉,叫了聲阿姨,故作自然的走了進去。

自己都沒發現,第二步同手同腳了。是的,他很戒備,也很緊張。

在許沐出現之前,房間裏的畫面顯得非常溫情,馮必玉蜷在相鄰的病床上削蘋果,水平和許東籬相差十萬八千裏,深一刀淺一刀的削不出一條連貫的果皮,馮母正彎腰傾著身子,給馮程洗臉刮胡子。

慈愛心痛的眉眼在聽見門響之後擡起,看見許沐後臉色風雨變幻,幾乎是條件反射就染上一層厭惡,嘴唇抖了抖像要說話,馮必玉的咋呼爭分奪秒的插了進來:“年兒,我好餓——”

那個低迷的尾音,拖得像哈雷彗星的掃帚尾巴一樣長,馮母到嘴的“出去”這才轉了個彎,變為訓斥她:“你閉嘴,餓了自己去吃。”

馮必玉忽閃的大眼睛兩邊狂掃,可她的神經不夠敏感纖細,看出她媽的臉色,許沐那邊卻是深藏不露,不過這就夠了,她現在就是要叛變,幫著她哥和許沐,讓她媽孤軍奮戰。

於是嘴巴一癟,捏著刀和蘋果吧唧一聲就躺到了,和她哥的姿態有異曲同工之妙,有氣無力的哼:“剛嚇壞了,現在渾身都還發軟。”

許沐心思靈竅,在她喊餓的時候就領會到精髓,這丫頭是想給他找借口留下來,心裏就有些回暖,在馮母開口說話之前截斷她:“阿姨也沒吃吧,我去買飯,馬上就回來。”

為了杜絕被拒絕,話說的飛快,喜歡吃什麽也不問,說完身子一旋,把著門板反手帶上了,就聽哐一聲門響,動作快的出奇。

門從外面關的嚴絲合縫,馮母稍微撐起身子,嘴裏的才吐完一個字,“不——”

許沐靠在門板上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姿態太過低聲下氣,完全就一上趕著倒貼,伺候自己媽都沒這麽惶恐經心敬畏過。可這樣真的好嗎,又真的能緩解矛盾嗎?

他腦中突然冒出個詭異的,攸關華夏幾千年,同歲月如影隨形的一個問題,那就是婆媳之間的戰爭。他突發奇想,假如自己是個女的,可馮程他媽依然從頭到腳沒一樣看的上眼,那麽“女”的自己,所處的情況也比現在好不到哪裏去。

通常婆婆相兒媳婦,第一印象若是不好,那之後的相處模式基本也定型了,媳婦自主一點,那針尖對麥芒鐵定跑不了。可最為難的是,你作為一個個體,永遠不可能理解別人註重的點在哪裏,不經意間就留下差印象,哭都沒地兒哭。

許沐不知怎麽就想起聚會時一女同學,哭訴她婆婆是個極品,她第一次去他男朋友家,她婆婆洗了蘋果招待,蘋果有些大,她一個人吃不完,啃了一半順手就遞給男友了,戀人間這很正常,誰知婆婆就這麽芥蒂上了。

後來她聽她婆婆拉著男友在廚房咬耳朵,說是還沒結婚就讓你吃剩下的,結了婚不就無法無天了雲雲,她笑著說當時真是一口老血哽在胸口,差點沒吐他家廚房一鋪天蓋地。

女孩們即刻義憤填膺了,你一言我一語說誰家更極品。當然,也只能說分遭遇和緣分,可母親護著兒子,那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許沐攪著兩手食指,低著頭周密的合計,心想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抵觸,說開了也就一個,她看不上你!

可無數女性已經用實踐證明,委曲求全根本不能解決問題,就那麽無差別的巴結和討好馮程他媽,也顯得自己太賤了,就算自己什麽都不是,還是自家媽的心肝寶,他和馮程是平等的,他的行為也關乎身後家人的尊嚴。

不能因為怕得罪,就選擇一味的屈服,到最後才發現,不經意間已退的沒有底線。

而最可悲的是,當你面目全非的奮起反抗時,得到這麽一個事實,面前的敵人只是不堪一擊的紙老虎,而你卻臆想它是猙獰的怪獸,那時涕淚交加悔恨自己沒能早些下手,逝去的一切也永不回頭。

許沐不能接受這樣的生活,他要平等的、主觀的戰鬥,如果雙方最後實力相當,他會尊重馮程的抉擇。

沒有無需代價的成長。

許沐邁開腳步,脊背像卸下重擔一樣輕松直挺。

作者有話要說: 網速好渣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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