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府。初玲瓏呆坐墻角，望著頭頂狹窄的天空，眼神毫無光芒。整個人死氣沈沈地靠在墻壁上，就像一個木偶人一樣，看不到一點生命的活力。

三個小時前，她回了一趟帥府。

從玉佛寺山腳回到帥府的車程裏，她一直將文瑞抱在懷裏。天氣氣溫不高，文瑞的身體很快就沒了溫度。她便脫下自己的衣服給文瑞搭上。

在前面開車的段清越忍不住回頭吼她：“你自己身體還那麽弱，你現在給他搭衣服有什麽用？”

初玲瓏紅著眼眶，就連鼻頭都是紅紅的。她倔強的摟著文瑞的頭，臉朝著窗外，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可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下來。

“當初副官時，沒見你這麽愛哭。”段清越說。

初玲瓏沒有答話。

兩人一路再無其他言語，回到了帥府。

下了車，初玲瓏冷冷道：“你去告訴小蝶。”

段清越難得沒跟她鬥嘴，點點頭，便進了屋。跟著段清越出來的，除了小蝶，還有一眾平時跟文瑞熟悉的人。

段清越命了人去買棺材，文瑞被人用擔架擡了出來，放在帥府進門後不遠處的空地上。小蝶見到文瑞時，整個人先是楞怔了一下，然後緩慢地挪動著步子走到文瑞旁邊，眼看著小蝶的臉越來越蒼白，“咚”地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旋即她又站了起來，飛快地跑出了人們的視線。正當人們納悶時，她端著一盆水拿著幹凈的毛巾回來了。

她雙膝跪地，將毛巾浸濕後疊成長條，一點一點將文瑞臉上的泥水擦去。她擦得那麽小心翼翼，就像在擦一個名貴的瓷器。一點一點，隨著盆裏的清水變得渾濁，文瑞的臉重新變得幹凈起來。

文瑞年紀還很小，細伢子的皮膚自然白皙滑嫩，只不過因為當了兵，人變粗糙了些，人經歷了風霜，皮膚摸上去有些硌手。小蝶又為文瑞仔細地擦去了手上，甚至指甲裏的泥。

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水清了又渾。最後是段清越看不下去了，他把小蝶拉到一旁：“小蝶，你不能這樣。文瑞走的時候就很惦記你。他托我照看你，不能他走了，你也倒下了！”

小蝶跟魔怔了似的，絲毫不理會段清越，她肩膀一退，掙脫了段清越的手，又撲通一聲跪在文瑞面前。

一開始她只是流淚，面無表情的流淚。緊接著，她的肩膀開始猛烈地顫抖起來，抖著抖著，她整個人像轟然倒塌的貨架一樣，痛苦地捂住嘴巴，整張臉因為憋氣而漲得通紅，趴在文瑞的屍體上嚎啕大哭。

眾人見此情此景，都念起往昔文瑞的模樣。他雖然話多又嘮叨，但心眼一點也不壞，家長裏短老老少少只要找到他，他都會盡力而為，出手相助。

在戰場上他永遠都是沖在前鋒，把隊友護在身後的好戰友。

他的一生太短暫了，音容笑貌轉眼就成了黑白色。任誰回憶起來都會覺得心酸。初玲瓏看不得這樣的場景，抹著眼淚悄悄地離開帥府。

剛前腳踏出帥府大門，她在大街上撞見了應宗。

一看到應宗，她心情莫名覆雜起來。顏幼微的死，是他們中間永遠跨不過去的一道坎。應宗倒是不知道她恢覆記憶的事，只曉得文瑞被日本人打死了，日本人又被段清越打死了，想必會引起不小的事端，於是趕來帥府打聽一下具體的情況。

他最擔心不過是初玲瓏被卷進這件事情，到時候日本人可不是那麽好對付。

“玲瓏。”隔得老遠，應宗就喊她。

初玲瓏別過頭去不想回答，但又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

“我都想起來了。”初玲瓏冷不防地說。

“想起什麽來了？”應宗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頓了一下，見初玲瓏臉色不太好，他心下了然，臉僵了僵，不再提這茬事。“想起來就好。”他說。

“文瑞的事，你還是不要太傷心了罷。”應宗又說。

見初玲瓏不說話，應宗心裏有了個數，“是不是因為文瑞的事，你受了刺激，所以都想起來了？”

初玲瓏點點頭。

應宗擡頭望了一眼昏暗的天空，不禁感嘆，千算萬算不如天算。

“文瑞是來玉佛寺尋你們的路上，碰見日本人起了沖突？”

“不知道。”初玲瓏垂著頭。

“段清越帶走你後，文瑞來過應府。問了你們的去向後，便追了上來。我想大抵便是這樣……”應宗還想做出進一步的分析，見初玲瓏的表情越來越難看，只好閉嘴換了另一個話題：“你現在想起來了，那你要去哪裏？”

這個問題倒提醒了初玲瓏，是啊，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人，又能去哪裏呢？

“不如這樣吧，你嫂子跟萬兒還在我府上，你先回應府，以後的事情等替文瑞辦完後事再說。”

初玲瓏點點頭，同意了。

應宗攔下路上的黃包車，讓師傅把初玲瓏拉回了應府，自己繼續前往帥府。

應宗剛踏進帥府大門，裏面就鬧嚷嚷地擠成了一團。大帥的聲音格外刺耳：“夏小蝶，如果你再不走，別怪我不念舊情。”

“大帥，就算今天您打死我，我也不會離開文瑞。不會準你就這樣把他埋了的！文瑞也是個人啊！他是被打死的！如果不給他的亡靈超度，他是去不了天堂的！”

“人死如燈滅，再念那些勞什子經有屁用！再說他文瑞算什麽東西？不過是一只螞蟻而已！如今少帥因為他這只螞蟻殺了幾個日本人，給老子惹了天大的麻煩，你再不知趣的話你就跟這只螞蟻一起去死！”

原來是大帥聞風趕來，得知段清越殺了幾個日本人後慌了神，回到府上看見段清越還準備給文瑞設靈堂做法事超度，氣得扇了段清越一巴掌，讓人把他關了禁閉。回頭準備讓人把文瑞隨便擡到某個地方埋了又遇上小蝶以死相逼，氣得差點沒了言語。

“好！大帥，你好狠心吶！”小蝶本來就話不多，咬牙切齒地說完這句以後，趁大家夥兒還在震驚當中，一個不註意她就直直地沖向墻。

只聽得一聲悶響，小蝶倒在了地上，額頭上流出泊泊鮮血。

在場的人嚇得人仰馬翻，大帥冷哼一聲迅速地離開現場。最後還是應宗上前去查看小蝶的狀況，見她還有氣，把她扶回了屋。

應宗心疼小蝶，又替她請了大夫。大夫來了三個，看著昏迷不醒的小蝶，皆搖搖頭，說小蝶一心求死，怕是醒不過來了。

應宗透過小蝶的屋子，長方形的門將天空割裂成一個小小的長方形，除了這個長方形以外，再也看不到別的天空。

天空閃過一道悶雷，天色越來越暗，眼見就下起雨來。

看著床上嘴唇毫無血色的小蝶，應宗心情覆雜，回去以後該怎麽告訴初玲瓏這個事情，才會讓她比較好接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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