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一家獨門小院外。天空陰沈沈的，從院內延伸出的樹枝枝丫顯得頹喪而毫無生氣。盡管已經是初夏時節，但卻沒有新芽長出，整個院子一絲綠意都沒有。

院門外的墻角根處，蹲著個穿薄衫的小男孩。他把頭埋在膝蓋裏，肩膀不停地抽動著。似乎是在哭。

初萬剛剛放學，從學堂回來的路上，被一群小夥伴嘲笑沒有爹。還把從腳底摳下的泥巴砸在他臉上，直到現在臉蛋上還留有紅印。

他不敢回家，怕被娘罵。對了，新式學堂教他們，不要在喊娘，要叫媽媽。爹也不是爹，是爸爸。

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被神眷顧的小孩，如果真的有神的話。

最近不曉得為什麽流行起天主教，新耶穌，還要禱告。每個人都表現得那麽虔誠，可他們忘記了拜了千百年的“我佛慈悲”嗎？

所以說人是善變的。

姑姑也是。說話不算數。說了只要會帶他和娘到北平，從此過上安生的生活。可是……他們來北平已經三個月，姑姑不但沒有如約帶他們到北平，只是派人把他們匆匆送上火車，從此之後再沒了聯系。

姑姑跟爹一樣，都是言而無信的人。說過要保護他跟娘一輩子，可轉身就沒了影。

初萬眼睛裏包滿了淚水，他咬著牙齒，臉漲得通紅，整個人像頭殺紅眼的小牛，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他聽到院子裏響起了潑水聲，立刻站起來，用手背擦掉眼淚，跑遠了。跑到一處小河邊，在河面映照下，看到自己因為眼淚而弄得跟花貓一樣的臉，趕緊捧起水洗了把臉。

計算著時間差不多了，迎著煙囪裏冒出的飄煙，踩著青石板路，換了一種輕快的步子回了家。他推開門，甜甜地喊了一嗓子“娘——”。

正在洗菜的邵嘉凈擡頭便看見了背著斜挎書包，迎著夕陽餘暉回到家的初萬。她朝初萬溫柔地笑了笑，招呼他：“先去洗手，飯已經熟了，菜馬上就來。”

“嗯！”初萬乖巧地走到一旁的水井旁，一旁的木桶中還餘有半桶幹凈的井水。他用瓢舀了半瓢水，洗了個手，走到邵嘉凈面前：“娘，我來幫你摘菜吧。”

邵嘉凈洗菜的時候手一直扶著腰，時不時就得直起身子來捶捶腰，緩解腰部的疼痛。這腰痛的病根子幾年前就落下了，只是初琤琮還在世時，家裏條件尚不算太差，能請得起仆人，她也不用這麽辛苦。

自從初琤琮撒手人寰，初玲瓏又被大帥威脅去當副官，邵嘉凈不得不一人處理一個家裏大大小小裏裏外外的事情。

大到租房置辦家具小到洗衣煮飯，樣樣事情，事無巨細的都得她一一親自過問。因為喪夫，早早的做了寡婦，聽的流言蜚語也不少；在銘城時，因為一面受著威脅，又整日擔心初玲瓏出狀況，也見天的發愁；離開了銘城，萬兒也開始進學堂，成天要擔心他在學堂有沒有受欺負，先生教的東西都學會了沒？依舊擔心了無音訊的初玲瓏。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邵嘉凈的壓力都如同一座座大山壓在她身上，壓得她不得不彎腰。

但唯一讓她欣慰的是，初萬理解她，知道她的苦，心疼她。但正是因為這樣，邵嘉凈還有另一層隱隱的擔憂，初萬從來報喜不報憂，她怕他在外面受了欺負回家又不敢說，時間長了會憋壞身子。

總的來說，初萬是一個值得從各個方面來看都值得驕傲的孩子。

在學堂裏他總是名列前茅，積極回答先生的問題，作業也是完成得最好最快的那個。雖然有點不討男同學喜歡——因為他不跟他們一起掏鳥窩打斑鳩。但女同學還是偏愛他的，知道他家境況不算好，時不時帶個發糕到學校來塞給他吃。

想到這裏，邵嘉凈溫柔地註視著自己的孩子，這孩子真的很好，就跟他爹期望的一樣好。

“不用，”邵嘉凈愛憐地看著初萬，把他往屋裏推，“你趁這會兒還能看看書寫寫作業什麽的。這種雜事不需要你做。”

“可是娘，”初萬拔高了你聲音，“你腰疼不是麽？”

邵嘉凈臉色一白，立刻把撐在腰上的手拿開，“沒事，娘就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娘，”初萬看著自己的娘在這幾年時間裏迅速地老去，縱使年紀再小，也懂得其中的心酸與痛苦。他整個人有些激動，努力擺出一副雲淡風輕卻又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地說，“姑姑不會來北平找我們了是不是。”

“姑姑跟爹一樣，不要我們了是不是。”

一聽到這話，邵嘉凈的眼淚霎時就掉下來了，她把菜籃子放在一旁的青石板上，義正嚴辭糾正初萬：“萬兒，姑姑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之前在銘城，她跟那群少爺小姐不是玩得很開心嗎？她是不是嫌棄我們了？覺得我們很麻煩所以不願意跟我們一起生活，才消失了的？”

初萬情緒越來越激動，眼睛充血，眼角不知不覺地淌下熱淚。

“我只是覺得，如果，如果姑姑在的話，娘就不會這麽辛苦了。”初萬哽咽著說。

“萬兒！不許你這麽說你姑姑！”邵嘉凈突然嚴肅起來，她捏住初萬的肩膀，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孩子的眼神原本應該是清澈而幹凈的，可此時卻顯得如此悲傷。“記住娘的話，姑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對於姑姑，你要永懷感激之心。”

“可是姑姑到底去了哪裏？她為什麽不來找我們？”初萬突然大聲喊起來。

邵嘉凈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初玲瓏在哪裏，她又怎麽不想知道。只是她已經托人回銘城打聽過無數遍，每一次都是一個相同的答案：“墜崖”。

簡單而不帶任何感情的兩個字，卻將邵嘉凈的心神擊得粉碎。這輩子，她欠他們初家兄妹的，想必是無法還清了。她沒有辦法去想象，玲瓏躺在深不見底的山崖下，無人知道，風吹日曬，她會冷嗎？會害怕嗎？會恨她們母子嗎？

畢竟，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他們母子倆成了大帥的人質的話，玲瓏完全可以拋下他們不管自己一個人去瀟灑的過日子的。玲瓏那麽聰明又熱情，去哪裏都會有一個很好的生活。可是如今卻一個人躺在哪個不知名的山崖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邵嘉凈不敢再去細想……

她怎麽敢相信，自己的小姑子，會因為去救少帥而墜崖？之所以初玲瓏受大帥的威脅，也全都是因為她們母子倆。可是她不敢告訴萬兒這個消息，如果萬兒知道姑姑墜崖了……他肯定無法接受現實。

他還那麽小，他有無線的光明與前途，而作為娘的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帶他走向光明未來的人了。

所以她必須要堅強，要振作。

不管老天爺對她多麽殘忍，多麽心狠手辣，只要還剩著一口氣，她都要把萬兒養大成人！這樣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初家兄妹—如果他們泉下有知的話。#####昨天停電，斷更了，很抱歉~今天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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