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奔騰的溪流往前淌，轉眼春去秋來，不久前被應宗移植來栽在院子裏種的銀杏樹開始落葉。

初玲瓏擡頭望著天空中飄落著打著旋兒的銀杏葉發呆，待在這裏快小半年了，什麽事情也沒幹，成日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覺發呆。日子實在無聊得冒泡了，應宗便給她買了好些書，雖然記憶丟失了，但萬幸的是還認得字。

最近流行一些外國翻譯的書，比如什麽《海國圖志》、《天演論》，這些都是應宗愛看的，初玲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個月，總是在前幾頁就想打瞌睡，然後再也沒往下面翻過頁。《紅樓夢》、《聊齋志異》這類的小說尚符合她的胃口，愛恨情仇令人揪心，吃飯也想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走向，睡覺也想，如廁也想，恨不得立刻看完才好。但看完之後心裏又空落落的，別的又沒有這樣好看的書，只好再從頭看起，每一遍會有不同的新發現。除了書，應宗時不時也買一些報紙回來，上面的新聞每天都在更新，無非是哪裏又鬧運動了，哪裏又起戰爭了。

初玲瓏隱隱覺得這些東西好像與自己有關，但又不理解自己只是一個女人家，這些東西怎麽會跟自己有關？

但這些新聞就好像有魔力似的吸引著她，她關註著國內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戰事，將報紙上關於戰爭的新聞通通剪下來，夾在應宗送她的一個筆記本裏。

說起應宗，關於應宗這個人……怎麽說呢？

初玲瓏覺得似乎完全無法定義自己與他的關系。

她醒過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他，他高興又緊張的神情讓她誤以為他們之間有什麽——從後續的發展來看，他們之間好像真的有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他們只是住在一起。

住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小山村裏，離得最近一戶人家還有一小時的腳程。她沒去過，這些都是應宗告訴她的。應宗說，她大病初愈，又失去記憶，最好自己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走，不然他也找不到她，到時候就不好辦了。若是走失在哪個深山老林被財狼叼走，或是被土匪搶回去當壓寨夫人，都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初玲瓏對應宗說的話深信不疑。因此即使再無聊，她都沒有踏出鍋那個院子一步，頂多在附近走走，但是不超過百米她就回來了—她怕自己突然再次失憶，找不到回家的路。盡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裏，但目前這個有著銀杏樹的院子，就是她的家。即使她不小心再次失憶，只要在這個家裏，應宗就會找到她。

只要是應宗，就一定有辦法。

初玲瓏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對應宗這麽大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她偶爾坐在院子裏望著天空發呆時，或有一種熟悉感湧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她就這麽做過了，並且經常這樣做。

她猜測這個望著天空發呆應該是之前的自己的一個習慣。正是因為習慣的深刻性和可怕性，即使失憶了，也還遵循著這樣的習慣。

那麽一個喜歡望著天空發呆的自己，會是怎樣的自己呢？

初玲瓏想了很久，扯爛了無數張銀杏葉後還是沒有得出答案，索性放棄去猜測未失憶之前的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雖然應宗嚇唬她不讓她出門，但應宗自己卻每天都會出去，買吃的或是買書和報紙回來。初玲瓏對此也沒有異議，她甚至從未提出讓應宗帶她一起出去。

因為她隱隱感覺到，她不能離開這裏。

跟應宗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初玲瓏發現了應宗的習慣，他酷愛讀書，常常挑燈夜讀。

在這個院子裏當然沒有電燈，她從書籍和報紙上得知，現在城裏許多人都用上了電燈，那個一拉就亮的玩意兒。他們只能用煤油燈。煤油燈的光線很暗，她有些擔心應宗的眼睛。可是她不說，也不問。

她不問為什麽她會跟應宗一起住在這裏，她不問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只要他不說，她就不問。

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默契的關系。

應宗對她的彬彬有禮讓初玲瓏否決了他們是夫妻的這個設想；轉而她又想，他們可能是兄妹。但很快應宗的表現讓她否定了這個想法。

有一天晚上，無所事事的初玲瓏下午就困了，一覺睡到半夜被餓渴醒了。那時候應宗還在讀書，她想起床喝水，卻瞧見應宗站起來伸懶腰，她又趕緊躲回房間。

她房間的門是竹子做的，推關起來無聲無息，但她還是捕捉到了應宗進她房門的腳步聲。她趕緊躺下，閉上眼睛。

漸漸地，她能清楚地感覺到應宗朝她的床邊走來，最後坐在了床沿上。好一會兒應宗都沒有動靜，既沒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初玲瓏甚至開始懷疑應宗是不是又出去了，應宗便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初玲瓏盡量讓自己呼吸平穩，不讓應宗看出來她已經醒了。

應宗又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忽然有個冰涼的東西覆在了初玲瓏的臉上。她後背一陣顫栗，但是忍住沒發作。

應宗摸了摸她的臉，初玲瓏差點就要坐起來大喊流氓了，可是下一秒，又一陣滾燙的觸覺傳來。初玲瓏這才感覺到，是眼淚。

他在哭？

他為什麽要哭？

他是為了我而哭嗎？

不知道為什麽，初玲瓏的思維有些飄，今天在報紙上看見“銘城著名演員顏幼微自殺的真相”的新聞，新聞說經過好幾個月的調查，終於找出了那個叫顏幼微演員自殺的真相，說她因與多名達官貴人富商的公子哥兒有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所以被暗殺，偽裝成自殺。

看這個新聞的時候初玲瓏就覺得好笑，一個個記者寫得像是在人家顏幼微的床底下親耳聽見了那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似的。她還記得報紙上報道，顏幼微兒時悲慘的經歷導致她長大後極為拜金，這也是她走入不歸路的原因。

初玲瓏又忍不住嗤之以鼻，這個大千世界，哪個人敢說自己不愛錢？一群大男人憑空造謠去汙蔑一個已故的弱女子也是夠糟糕的了。當時她憤憤不平地把這個新聞給應宗看，應宗正在讀一本古書，不太願意分心，只是微微瞟了一眼，可就是瞟這一眼，他的目光瞬間凝固，一把搶過報紙仔細閱讀起來。看完後，應宗盯著報紙發了很久的呆，像是靈魂出竅，被定住了一般。初玲瓏喊了他三聲，他才反應過來。

“《樂報》報道的？”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張報紙。

“《樂報》怎麽了？”初玲瓏問。

“沒什麽。”應宗蒼白無力地一笑，折起報紙回了裏屋。

初玲瓏看出了異樣，他好像有點強顏歡笑。難道他跟這位演員顏小姐有什麽？

思緒飄得過遠，以至於飄回來時，只聽到應宗說了一半的話，“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她一定很害怕吧……而那個時候卻沒有任何人在她身邊。我聽《樂報》的同事說，她去編輯部找過我很多回，還去上海找過我。她曾經告訴我，因為我是《樂報》的編輯，所以每一期《樂報》她都會買。我無法相信，是《樂報》的不實新聞害死了她，說到底，這裏也有我的責任……那個時候急著救你，絲毫沒有關註外界的新聞……對不起……”

“我曾經祈禱老天，只要你能活過來，讓我失去什麽都行。”

“沒想到……老天爺竟會如此狠心，讓我失去了她……”

應宗說到最後，聲音已經開始哽咽。為了不讓情緒失控，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初玲瓏感覺到他站了起來，步伐迅速地走出了初玲瓏的房門。

初玲瓏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望著床頂，發了很久的呆。

他說的她是指誰？顏幼微嗎？跟救我有什麽關系？跟《樂報》又有什麽關系？

初玲瓏住在這個院子快半年後，再一次開始認真思考起關於自己人生的問題。

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裏？我是幹什麽的？我要去幹什麽？#####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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