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玲瓏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濡濕了，這一刻神經高度集中，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感到害怕，在好幾把黑洞洞的槍口同時對準她時，她也沒有感到害怕。

在數顆子彈像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向她狂奔而來時，段清越終於成功地越過了墻。初玲瓏深呼吸一口氣，拿出兒時在武館學武跟著哥哥滿樹林子爬樹摸鳥蛋的氣力，一躍而起，在子彈猛獸吞噬她的前一秒，重重地摔在了墻的另一邊。

段清越站在一旁，雙眼無神地看著她，似乎還沒從狀況當中醒過來。那邊的士兵已經在翻墻了，初玲瓏來不及罵他也來不及敘舊，拉起段清越就朝先前跟方零一起預計好的逃跑路線狂奔。

初玲瓏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無法正常思考，唯一的指令就是“向前！向前！向前！”，她的雙腿也像有根線拖著不斷向前奔跑，似乎用盡全身力氣，當她跟段清越兩人七拐八拐終於跑到蒙城西城門口時，趁守城士兵尚未反應過來，果斷而迅決地開了兩槍，跑出了西城門。

身後的叫囂槍響她已經聽不見了，大帥派來接應的人一早就候在西城門外一裏處的松樹下，把段清越成功而安全地交到他們手中時，初玲瓏這才松下一口氣，她發現自己的腳抖得像篩子。

“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先帶著少帥回府。”初玲瓏叮囑那群士兵。

“那初副官您呢？”

初玲瓏靠在松樹上大口喘著氣，“我自己個兒沒事的，你們先走，現在我體力有點跟不上，歇一會兒就來追你們。”

士兵們將信未信，但這畢竟是副官的命令，他們只能遵守。

“我等著你一起走。”混身狼狽，身上被蒙城人虐待得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淤青著的段清越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說。

“你有病啊，好不容易死裏逃生還在這裏作。”初玲瓏忍不住說他。“你們幾個趕緊給我把他帶走，再不濟就架走，對，一人擡一邊，他現在沒什麽力氣反抗不了的，出了什麽事回去我擔著！好了，趕緊滾！”

初玲瓏十分不耐煩地說完這段話，士兵們見勢不對，強行把受了傷身子還虛著的段清越給拉走了。

一路上都可以聽到段清越在嘶吼：“初正宗你給我記住！必須得給我活著回來！”

嘮叨死了。

初玲瓏用手給自己扇了扇風，末路狂奔了這麽久，全身上下都燥熱不堪，世界此刻對她來說還算是安靜的。

背靠著這棵大松樹，從腳底延伸而出的泥土地，躲在道路兩旁大樹下安穩生長的野花。好像這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歸屬。

就像這松鼠，它貪戀陽光雨水汲取大地的養分，但它也澤被身邊的花花草草，投下綠蔭給路過行人遮陽遮雨。

我們從這個世界上得到了什麽，都會以不同的方式回饋出去。

初玲瓏不跟著大部隊回銘城，其實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可以不眨眼一槍擊斃敵人，但她做不到拋棄同伴。

她要回去救方零。

至少要知道方零的消息，是死是活。

初玲瓏思考良久，如今蒙城肯定戒備森嚴，別說人了，可能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初玲瓏休整片刻後，走到不遠處一戶普通老百姓家門口敲了敲門，發現無人應門後自顧自地推開了門，看見院子裏正晾著樸素的粗布衣服，於是她留下幾張鈔票，然後拿走了衣服。

再回到蒙城的西城門時，如她所料，已經換了一批人馬守城，並且加強了兵力，平時兩個人巡防的西城門，如今有八個人舉著槍來回巡視。

提著竹簍，竹簍裏裝著雞蛋，穿上一身粗布麻衣的初玲瓏一臉憨傻地出現在西城門口，馬上就被攔住了。

“官爺，我這進城賣雞蛋呢，幹嘛攔人啊！”

士兵不耐煩地說：“去去去，現在全城戒嚴，誰也不準進誰也不準出！”

“戒嚴？”村婦初玲瓏八卦地靠近守城士兵，“是發生什麽大事了嗎？”見守城士兵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初玲瓏索性把一籃子雞蛋塞到他懷裏，“官爺，給我講講吧，我最喜歡聽這些了。現在反正也進不去了，見我提著一籃子雞蛋出來再提一籃子雞蛋回去的話，我婆婆要生氣的。”

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守城士兵盡管再不耐煩，但還是看在一籃子雞蛋的份上，回答了村婦初玲瓏的問題，“銘城人跑來大鬧霍大帥的別苑跟監獄。現在抓了兩個，跑了兩個。正在抓跑了的兩個。”

初玲瓏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她知道問到這裏就可以了，她是跑了的那兩個之一，段清越應該沒有算在他們之中，她很確定李洋是被抓了，那麽方零跟金鵬之間有一個必定跑掉了。

她松了一口氣。

但她沒有立刻離開蒙城，而是躲在城門附近探聽消息。到了晚上，她靠在那棵松樹下快睡著時，有人搖醒了她。

朦朧中睜開眼，她看見的是鼻青臉腫的方零。方零被揍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就是那股氣息和氣質，初玲瓏就可以肯定他是方零。

她激動萬分地站起來，拉著方零的手說，“你沒事吧？我擔心死你了。”

方零腫著一張豬頭臉，還在開玩笑，“怎麽，擔心我食言不對你負責？”初玲瓏惱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疼得方零齜牙。

“你沒事吧！”初玲瓏瞬間後悔自己的魯莽沖動。

方零齜著牙擠出一個笑容。“沒事。”

初玲瓏拉著他，“那我們趕緊走吧，這裏隨時都有可能被蒙城人發現的。段清越已經被接回蒙城了。”

“你留在這裏就只是為了等我？”方零說。

“對啊，”初玲瓏看著方零有些不解，“你還楞著幹什麽，咱們趕緊走啊！”

“噢。”方零悵然若失地點點頭。在夜色當中，他那張到處是傷的臉上，有著難以莫測的表情。初玲瓏按照從銘城來的方向原路返回，走了一裏來路，方零突然不走了，他站在原地，表情覆雜。

初玲瓏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方零還一副好不著急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上火。

“你到底想怎樣啊！”初玲瓏忍不住大聲說。

方零沒說話，臉上表情看起來相當痛苦。初玲瓏見狀，走上前去詢問：“你沒事吧？是不是傷口疼？要不我們休息一會兒？”

“不是。”方零說，“我在思考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們不能走這條路回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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