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最後一個彈夾，初玲瓏自知回天無力。她疲倦地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分不清天明與暗夜的界限。她又回想起很多東西，她的一生不算長，但也實打實的經歷了許多平常人難以想象的事情。命運的大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不過是在這滿天風雨中，匍匐前進求生的一只小螞蟻而已。

她閉上眼，胸口平靜的起伏。還剩三發子彈，打完就只能等死。沒有人會來救她。只希望段清越能夠看在她多次舍命相救的份上，保嫂子萬兒一生平安。畢竟大帥那邊可能指望不上了，畢竟自己並未如約完成大帥的要求。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種戰火激飛的時刻，她特別想喝酒。她憶起帥府後門的那條小巷子，似乎因為時常在那裏飲酒，所以記憶中那扇門總有酒香的味道。想起那條小巷子，就難以避免地想起了應宗。

她心口一陣刺痛，其實這個想法在她心中藏匿許久，如果還有機會活著回去，她一定要親口告訴應宗，謝謝他每一次的開解，謝謝他每一次的善解人意和出手相助，謝謝能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裏給予她溫暖。

謝謝他能讓她知道，什麽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旋即初玲瓏苦笑一下，縱使她僥幸活著回去了，她也斷然不會告訴應宗這些話，因為她和他的身份註定了，此生只能做知己，不能執手。

不知道為什麽，想著應宗時，段清越的臉有一瞬間劃過眼前，為什麽會想起他？實在很難將他把兒時那個師弟聯想起來……

走了一會兒神，一顆子彈擦過初玲瓏的肩膀，瞬間冒出血珠。初玲瓏咬牙忍住疼痛，還擊了一槍。沒曾註意一個敵人已經悄悄靠近她，眼看就要扣響扳機，初玲瓏當機立斷打出倒數第二顆子彈，一槍爆頭。

只剩最後一顆子彈了，初玲瓏打算用來保命，正思考著如何最有效的利用這一發子彈時，突然聽得幾聲悶響，眼見幾個敵人倒了下午。而子彈齊刷刷的射向了旁邊的一間木屋。初玲瓏定睛一看，那些倒下的敵人身上都插著小巧的鐵質暗器。

是師父！

初玲瓏差點喊出聲來。

緊接著，王楚又從房間裏扔出幾個暗器，幾個敵人應聲倒下。帶頭的蒙城人殺紅了眼，漸漸逼近王楚藏身的木屋，火力越來越猛。

可他們越靠近，倒下的人就越多。

帶頭的蒙城人大叫著沖進去，踢開門，一頓猛地掃射，初玲瓏大叫一聲，用最後一顆子彈爆了他的頭，但於此同時，王楚的身體也在緩緩倒下。

初玲瓏大喊了一聲師父，跑上去接住了王楚。

不斷有鮮血從王楚的嘴裏湧出來，初玲瓏再也忍不住了，她的手托著王楚的頭，跪在地上，滿身都是土，狼狽不已。

兩行清淚在她被布滿灰塵和殘留著醋的臉上沖出兩杠白色的路子，“師父……”她哽咽著叫道。

王楚吃力地擡起手落在她滿是灰的帽子上，“玲瓏……”

聽到這兩個字，初玲瓏覺得有些陌生，已經許久沒聽嫂子以外的人這樣叫她了。“我知道你去帥府當副官，一方面是為了保護你嫂子跟侄兒，另一方面，你是想以你哥哥的身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好像這樣他就還活著一樣對嗎？”

王楚一邊說，一邊不斷吐著血。初玲瓏看得心疼，她大喊：“師父你別說了，我帶你去找醫生。”

王楚用血淋淋的手握住初玲瓏的手，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孩子，辛苦你了。師父小時候眼睜睜的看著你們受欺負卻沒能及時出手相助，師父後悔了半輩子，現在終於能夠償還你們一點了……”

王楚的手緩緩從初玲瓏身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慢慢地合上了眼。

“師父！”在那個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院子裏，四處橫屍，血流成河，初玲瓏痛哭聲響徹天際。她生命中又一個濃墨重彩色人離開她了。

是因為救她，才遭此大難。

其實王楚錯了，他因為多年前的往事而愧疚至今，甚至付出了生命，但在那個時候的當事人，初玲瓏跟初琤琮從未因此而怪過他，甚至都沒聯想到他身上來。他們兄妹只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才惹得師兄們都欺負他們，沒曾想是師兄們家境殷厚，因頑劣成性才被送入武館，跟他們求學的原因從根本上就不同。

王楚也是受了其他弟子家長的威逼利誘，只得對這些欺行霸市的行為視而不見。沒想到初家兄妹並不像其他不學無術的弟子，他們是真正把學武當作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來做。王楚可以驕傲地說，初家兄妹是他教出的最優秀的弟子。

他們離開後，後進的弟子一如既往，讓王楚失去了武館教學的興趣。在一次意外中弄傷眼睛後，便收山了。

如今王楚能放下一樁心事離去，也算是一種幸運。

初玲瓏伏在王楚身上哭得正傷心，不遠處有一個蒙城士兵從重傷中醒來，摸起一把槍就朝初玲瓏射來。

初玲瓏當機立斷，奪過一個死兵手上的槍，在地上一個翻滾，躲過子彈後朝那個殘兵猛開槍。一發，兩發，三發，四發……

煙霧繚繞，初玲瓏虎口被震得開裂，也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直到有人從背後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槍，在她耳邊大吼一聲，“別打了！再打人就成肉醬了！”初玲瓏才回過神來。

“段清越？”她雙眼無神地盯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段清越帶著一批人馬折返了。文瑞親切地跑過來，拍了拍她肩膀，“老大，可算見到你了，急死我了！”

文瑞這一拍，剛好拍到剛剛被子彈擦過的地方，初玲瓏齜了一下牙，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不過也沒太大的反應。文瑞低頭一看自己掌心全是血，瞬間白了臉：“老大大大，你中槍了？”初玲瓏低頭一看，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擦傷。”

“沒事個屁，”段清越一把拉過他，問軍醫要來紗布和碘酒，把碘酒倒在傷口上清洗傷口，又塗上藥膏，再纏上紗布。

“照你這麽不愛惜自己身體，沒等到拿下蒙城，你墳前的青草都幾丈高了。”

初玲瓏盯著他，一言不發。段清越被這一盯盯得毛骨悚然。

“師父死了，你不傷心嗎？再怎麽說，他以前也教過你不是麽？”

段清越沈默半響，“你怎麽知道我不傷心？再說了，非得把眼淚掛在臉上才算傷心難過嗎？”

“活著的人更重要。”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段清越帶來的這批人把王楚院子裏的屍體都拖到遠處的峽谷去燒了，然後在院子裏給王楚挖了一個坑，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棺材，只得寥寥給王楚下葬，讓他永遠地與這山這水同眠。

桌上的西湖醋魚還溫熱著，可吃魚的三個人卻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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