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守衛一開始看上去精神勁很足，不停踱步，查看四周狀況，到了寅時，似乎有些撐不住了，順勢靠在城門口，半蹲著身子，歪著腦袋打瞌睡。

初琤琮捅了捅初玲瓏的手臂，蒙好面，低聲道：“趁現在。”

初玲瓏緊跟在初琤琮身後，輕手輕腳的沖到城門的守衛身邊——摘走了他腰間的鑰匙。再由初琤琮將他們一手砍暈。

在武館學武時，初琤琮實打實的樣樣好樣樣精，而初玲瓏，樣樣會樣樣不精，很多東西只學了各皮毛，但偏門左道學了不少——比如剛剛摘鑰匙。那種事情，縱使初琤琮武藝再好，他也幹不出來。

用鑰匙開了鎖，輕輕一推，城門吱呀吱呀顫顫巍巍的開啟，在寂靜的夜裏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把城門關好後，初琤琮和初玲瓏躡手躡腳進了城。雖然是深夜，但天上的月亮皎潔如洗過一般，錚亮錚亮的，借著月光，城中面貌一覽無餘。

但剛走進城中不過百米，初玲瓏就忍不住趴在路邊哇啦哇啦狂吐，即便初琤琮內心再強大，也忍不住跑到初玲瓏旁邊一起吐。

城中的場景實在是太過悲慘、太過惡心，令人不忍多看一眼——四處都是死人的屍體，他們全身發黑，有的臉幾乎腫成了豬頭，屍體潰爛，難以辨認。屍體旁邊還圍著一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蟲，讓人頭皮發麻。隨處可見一堆一堆黑漆漆的地方，很明顯是被大火燒過。再往裏走一點，還有堆成一個小山坡，沒來得及燒的屍體。

初琤琮蒙住初玲瓏的眼睛，不想讓她看到這些，可他能為她遮擋這些令人作嘔的慘象，四周的氣味卻遮擋不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難聞氣味撲面而來，初玲瓏心裏也如明鏡一般，明白此刻的狀況，她輕輕的推開他的手，聲音嘶啞的說：“我沒事，哥哥。我們還是先回家看看吧。”

雖然離家前還是總角小兒，六年間不曾回來過，但初玲瓏還是清晰的記得家在哪裏，附近有幾棵樹，幾戶人家，隔壁家的大胖老愛偷吃對門阿文家的餅。巷口盡頭的糖葫蘆是安城最大最甜的。阿文家的狗很老了，總愛亂撒尿。

如今，要不是初琤琮停了下來。初玲瓏全然認不出自家的模樣了。

大門的漆早已剝落，一扇大門倒在地上，門上的關羽像都褪了色，看上去不再那麽令人害怕。

走進院子裏，草啊樹啊，都頹敗得像有野獸侵略過，繞過石制屏風，前面就是爹娘的屋子了。

廂房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光亮透出來。

初玲瓏剛踏出腳，初琤琮摁住她的肩膀，“玲瓏，你就在這裏等我。”

初玲瓏不解的望著初琤琮，但隱隱約約她又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於是乖乖的站在離爹娘廂房幾米遠，靠著屏風的地方，靜靜的等著初琤琮。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初琤琮就出來了。

出來的時候，他輕輕的把門帶上，腳步很輕，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但初玲瓏感覺到有一股跟著悶熱空氣一樣的，巨大的悲傷撲面而來。初琤琮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走到廂房門口，輕輕的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起身，呆呆的盯著爹娘的廂房，良久他偏過頭問她：“玲瓏，你身上的洋火呢？”

初琤琮把行李卸下肩，從裏面摸出洋火遞給他，初琤琮拿到洋火後，端詳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

初玲瓏以為初琤琮是要去給她做飯吃，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餓，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計。本想跟過去，可是想起初琤琮先前的囑咐，只好老老實實站在原地。

不一會兒初琤琮就拿著什麽東西出來了，初玲瓏正好奇他怎麽這麽快，當他走近時，她才發現，他手中拿的，是一桶油。

他一言不發的把油灑在爹娘廂房的門口，初玲瓏不解，沖上去拉著他的袖口問他：“哥哥，你要幹嘛？”

初琤琮沒有理她，迅速的把一桶油圍著爹娘廂房門口灑了一圈，然後扔掉油桶，空的油桶哐當落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初琤琮拿出她剛剛給他的洋火，抽出一根劃亮，洋火迅速燃起來，在黑暗中火光微微搖曳，火光隱隱的照亮了四周。

“哥——”初玲瓏輕喚了他一聲，隱隱猜到他想做什麽，但想阻止已經晚了。

初玲瓏話音未落，洋火已經從初琤琮手中跌落，一接觸到地上的油，小小的火光瞬間瘋漲為巨大的火舌，熱氣逼得他們倆後腿了好幾步。

他們退到屏風旁，遠遠的看著被烈火包圍的爹娘廂房。

“爹娘，我會照顧好玲瓏的。”

當火勢漸小，留下這句話，初琤琮拍了拍初玲瓏的肩膀：“玲瓏，該走了。”

初玲瓏回頭望了好幾眼被大火吞沒的廂房，曾幾何時，她跟初琤琮在它外面的走廊奔跑打鬧、嬉戲游玩，她也曾抱著娘的腰不肯松手，告狀說哥哥欺負她。

雖然大多數時間她都在無理取鬧，但爹和娘總是會站在她這邊，哥哥挨批評受冤枉也不會生氣，還是會一如既往的對她。

生在這樣的家庭，雖不是大富大貴，但平凡之中顯露的溫馨，足以讓人回味半生。但對於十三歲的初玲瓏來說，也只能是回味了。

往後很多年，初琤琮從未告訴過初玲瓏他在爹娘的廂房到底看到了什麽，只是匆匆逃離安城後的那半個月，初琤琮每天都會熬藥給她喝，還會在半夜突然驚醒，滿頭大汗。初玲瓏曾在哥哥的抽屜裏找到方子拿出給大夫看，都說是防治疫病的。

起初她喝藥還有些抗拒，自從知道藥是防治疫病的以後，總是捏著鼻子一閉眼一口就灌進了肚子。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跟哥哥相依為命了，她必須保護好自己，不讓哥哥孤苦伶仃的存活於世。

初玲瓏跟著哥哥逃到了銘城，流離失所又幾年，期間袁大總統死後，孫先生嘔心瀝血建立起的中華民國變成了一股亂麻，緊接著的軍閥混戰，更讓世道一片混亂。初琤琮遇見了妻子邵嘉凈，有了孩子。邵嘉凈賢良淑德，為人溫柔賢惠，對初玲瓏也視如親妹，跟他們一家三口生活的那段時間，初玲瓏仿佛又回到了安城的美好童年。

但不過寥寥幾個春秋，初琤琮在這天寒地凍之中，永遠的閉上了眼睛。他躺在那裏，面容是如此的安詳，他的睫毛很長，皮膚慘白，手背上有一條蜿蜒的疤痕延伸至手臂。

邵嘉凈哭得幾乎暈了過去，懂事聽話的萬兒也消瘦了許多。

可初琤琮屍骨未寒，銘城的段大帥踏進家門後的所說所為，讓初玲瓏清醒而深刻的認識到，小時候被爹娘保護，後來被哥哥保護的她，到了今時今日，輪到她來保護這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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