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覺得你有點把她完美化了嗎？就像一個小孩在炫耀他本來沒有的玩具一樣。而且不只是對你媽，對你的女朋友也是，受到過傷害但是又很堅強，你都會把她們說成這樣的形象。”他用字斟句酌似的謹慎表情看著我，盡管他用一種剛起床的姿勢蜷著膝蓋撐坐在沙發上。

我覺得有點憤怒。把心思都花在我身上的意思當然就是指她每天五點多就起來給我燒早飯，照料我的生活，出席家長會，和我聊天……聊得也不那麽多，她不經常笑，也許會讓人覺得陰郁，但我覺得那表示她把什麽都看在眼裏，她什麽都理解，所以……其實我有時把美術課作業之類的給她看，她也沒那麽感興趣，她更願意一個人打毛衣看電視……實際上她經常一個人在房間裏哭，扔東西，在我爸出軌前好多年就這樣。她對我沒太大興趣，也許對我爸也是。

我慢慢往前俯過身，合起雙手蓋住口鼻。

“那時候我真希望她去找我爸，或者至少做點什麽。”沈默了一會，我說，“她是家裏的大人，她應該去想辦法，而不是假裝我爸出差去了，每天該吃飯吃飯該上班上班，好像都沒發現她老公少了一樣，也不要他媽突然抱著我嚎啕大哭問我願不願意跟她一起去死，我他媽才十三歲！”

奮力打著手勢的兩只手分別降落在膝蓋上。我被自己嚇了一跳。這才是我想說的，而且我早就想說了。在做四月六號的時候，或者更早之前。

當我再次起身添水的時候（裏面還有大半杯水），我不小心潑翻了水杯。當我抱著頭長久地呆坐在那裏的時候，阿岡只是把腿放了下來，身體前傾，沈默地坐著，而這時他站起來和我一起收拾了桌子。一切都恰如其分。

“我一點也不了解我爸媽。”我說。我們重新坐回了沙發。阿岡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和表情，好像沒離開過那裏似的。

“我現在每個月都會回家兩三次，可他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我好像並不比小時候更清楚。我只看見了跟我有關的那一小部分，這部分還有可能記錯。”如果說剛才我腦子裏炸出了一朵蘑菇雲，那麽現在爆炸聲消失了，它的粉塵開始飛舞。我說：“前陣子我爸說他當兵的時候偷偷在宿舍裏養過一只兔子。我覺得很難想象，我是說，要怎麽把這兩種印象捏在一起呢？一邊是個把他兒子的狗煮了吃的人，一邊是個把一只被槍聲震暈的兔子帶回部隊宿舍的人。而且他很少用那種口氣說話，那種——對自己不那麽肯定的口氣。”

阿岡點點頭，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說：“也許很少有人能有機會完整地了解自己的父母，包括我們的父母。”

“我爸已經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我擡起頭，然後把目光投向了陽臺上的黏土。我看到了阿岡的作品。

我們陷入了傷懷的共感中。沈默了片刻，阿岡說：“你知道嗎，我那時候一直希望是你們家的小孩。”

“做我們家的小孩？為什麽？”

“那時候經常去你家玩，你爸也經常讓我留下來吃晚飯。”他的嗓音因為回憶有些低沈，像一臺性能優異的引擎帶著汽車低速奔跑時的悅耳的聲音，“我不想呆在自己家裏，我弟弟會想各種辦法讓我媽對我發火。他知道如果他自己來打我，你就會去打他，你打了人，你爸會幫你，而我爸媽都有點怕你爸。我希望你爸來把我領養過去，當然他沒有。不管我爸媽怎麽揍我他都沒幹涉過。他會說你娘娘腔，你也說過我娘娘腔，但是我跟你在水泥場上鬧著玩打輸了，或者下象棋輸了，掰手腕輸了，他都從來沒對我這麽說過，一次都沒有。直到上了初中我才想明白這件事。那是因為你才是他的兒子，而我只是他兒子的朋友。”

“阿岡……”

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但他打斷了我，拉著我的手按在沙發上。他說：“我想說的是，他對你的那些要求和標準，也許都只是因為你是他的兒子，那是他保護你的一種方式。實際上，當時……”他把手放回了膝頭，猶疑了一會，不太確定地打著手勢，說：“那時候鄉下房子廁所都是在樓梯間，拿塊布擋著，你家那會也是。不過一般都在外面解決，有時候在你家屋子裏面玩我才去那邊。有幾次我碰到你爸，上廁所的時候，他就……他只是掀開布簾進來，等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我也沒有覺得很奇怪，只是有點緊張，後來你家裝修了專門的衛生間，每次我都會鎖門，一直到高中我才覺得當時哪裏不對。我沒法百分之百地確定，所以從來沒和你說起過。……他會站在那裏，先把拉鏈拉開。”

我吃驚地看著他，試圖弄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但是沒有勃起。”他窺伺著我的表情，補充說，“如果我是個直男，我到現在還會覺得是因為他尿急。也許他自己就是這麽想的。”

剛冒上頭的憤怒被澆滅了下去，接踵而來的是驚訝和被挑撥起來的一絲嫉妒。半天我才回過神來，問阿岡：“他還做過什麽嗎？……對你。”

“沒有。”他確鑿無疑地說。

於是我又陷入沈默。有時你以為找到了關鍵的線索，結果卻只是讓謎題越來越覆雜。

“對他們來說這是很可怕的事情。”他試著回到談話。

部分出於對他總是站在我爸那邊的不滿，我迅速地回答說：“也許他一輩子都被這個事實嚇壞了。他害怕我變得和他一樣，同時還在不停地向自己證明。誰知道呢，也許是向我爺爺證明。就像我在做的一樣。”當我武斷地說出這些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已經走得太遠也太快了。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說：“你知道嗎，我今天晚上一個字也不想再說跟我爸和我媽有關的話。”

“OK。”他幹脆地說，然後讓腦袋舒服地躺回手掌窩裏。

我看了看手表，十點半，我們已經聊了有一個小時。“說說你今天的作品吧。”我說。

“要說嗎？你要是累的話可以下次再說。”

“說說吧。”我仰頭枕在沙發背上，閉起眼睛摩挲著額頭，有些不耐煩地再次要求。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說：“好吧。”

他直起身，往陽臺的方向挪了挪。我正坐在靠陽臺的一邊，也就意味著他向我挪了挪。他的膝蓋碰到了我的腿。“嗯……”他看著陽臺上他的作品，沈吟了有一會，問我，“你覺得它像個什麽？”

他今天首先做了一座很大的黏土山，花了一個多小時。似乎速度又慢了下來。接著他在山頂插了一根樹枝，用兩張空白A4紙折成豎條編成一個紙串，掛在樹枝上。這個作品盤踞在陽臺上，從剛才開始就散發著不祥的感覺，讓我不停地在意它。

“一座墳墓？”我終於說。

“我也覺得是，不過我剛開始只是想堆一座山。堆完之後覺得需要有些標志性的東西，又加了樹枝和紙串，然後我才發現它看上去像一座墳。”

“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嗎？”我回頭問他。這對任何一種性別任何一種性取向來說都已經是戀人之間的距離，我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把他穩穩地摟在懷裏。

他搖了搖頭，說：“稍微嚇了一跳，不過馬上又覺得，啊，好像這樣也不錯啊，還挺應景的。你知道嗎，我今年跟著我爸媽去掃墓了。”他似乎很樂意闖入這個距離範圍，把普通的談話染上柔言蜜語的錯覺。

“是嗎？”

“是啊，頭一次。我活了三十歲，只掃過革命烈士的墓。”

“你媽是怎麽同意你去的？”

他對著我笑起來，說：“我提前一天住在家裏，早上他們起來，我也起來，把他們塞進汽車，然後去了我弟弟家，又帶上他們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安息堂。就到了後面土墳那邊，我媽就說，娘，老子，翠娣來看你們了。好像他們住在那個小墳包裏，馬上要開門出來歡迎她了。然後點了香蠟燭，就磕頭，他們都磕完了，我外甥都磕完了，我媽就朝我這麽把手一擺（他說著比了個手勢，正像他媽會做的那樣），我就也磕了三個頭。說實話我當時覺得非常奇妙。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死了，我媽經常說到他們。不過我好像第一次發現他們真的曾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也是我唯一一次跟他們發生了一種直接的關系。他們讓我媽變成了我媽，我爸媽又讓我變成了我，雖然基因上跟他們沒什麽關系。如果只是說人為什麽是他自己，他們的確就是我的先祖，是嗎？”

“是啊。”

“好像和這個世界聯系起來了，就是這樣的感覺。”他活動了一下枕在手掌裏的腦袋，微微擡起了下頜，迷茫似的看了看陽臺自己的作品，然後看著我。

我點點頭，問：“那做黏土的時候呢，是怎麽想的？我看到你做得很慢。”

他瞇起眼睛沈吟了一會，說：“倒也沒有被困住了的感覺，只是覺得在做很重要的事，不知不覺就慢下來了。我經常會做山，山是一種很龐大的存在，是嗎？而且有人之前就有山了。上面的樹枝和紙條是他自己存在的標志，同時也是跟這個世界的聯系。也許是吧，我也說不太清楚。”然後他抿了抿嘴唇，說：“不過感覺很好。”好像那確實是很美味的東西似的。

我說：“這些聯系已經改變了很多，不是嗎？尤其是你媽，以前的話，大概要兩個彪形大漢把她捆起來才能塞進你的汽車。”

他笑了笑，氣息又癢癢地爬上我的脖子。“是啊，所有的關系都會改變。”然後歪著腦袋微微蹙起眉，說：“和這個世界的聯系就像是根一樣。我是那種根系不太發達的人，風一吹可能就吹跑了。我需要一些能把我固定住的東西。所以當我覺得，啊——我有先祖了……”

他只是打了個誇張的手勢，沒有說下去。我們都笑了起來。

“對了，”他又那麽在手掌裏蹭了蹭腦袋，說，“我明天要去鄰市，去一個禮拜。我們得停一次。”

“好啊。”

“你有空去上一兩天嗎？”

“應該去不了。怎麽？”

“陳天賜請你過去。他一直惦記著要把你‘從水母中拯救出來’。這次剛好約了一幫朋友。”

“是嗎？這兩天估計不行，我到五一才有的休。”

“五一也可以，五一我們要去音樂節。”

“那就五一吧。”

“去嗎？”

“去啊。”

對話就中止在了這裏。阿岡停下話頭，意味不明地看著我。

“嗯？”我忽然有種被當成傻小子看待的感覺。

他揶揄似的笑了笑，直起身，撐著腦袋的手放了下來，碰到我的手，只是四個指腹依次磕在我的手背上，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樣，另一只手輕輕揪住了我胸口的衣服。他就這麽攀了上來，湊到我耳朵邊，在他說話之前我聽到嘴唇張開的輕微的潮濕的聲音。他說：“你知道你一副很想搞的樣子嗎？”然後他咬了咬我的耳垂。

如果所有的偏離日常都有個終點，這就是那個終點。我一把摟過他的腰肢，開始吻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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