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號”是一個熱鬧的場景，一個長長的海灘，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人。這麽說有點誇張，三四十個。仔細的話可以連續做上三四天，但我不想花那麽多時間，所以他們都長得差不多。頭，四肢，軀幹。接著我發現這種沒有差別的感覺很不錯，只是花了我很長時間介紹誰是誰。

“這是個海邊聚會，”我說，“是夏天，太陽很好，每個人都在出汗。”我覺得自己的措辭有點好笑。

“每個人都在出汗。”阿岡也笑了笑。

“因為他們都很高興。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光是這麽呆著就覺得很高興。他們在聊天，吃東西，喝酒，有的人彈琴，唱歌跳舞。”我停頓了一會。為了不遺漏，我開始從左向右介紹，最左邊是家人，他們在那棵枇杷樹附近。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幾個堂表親。向右依次按照小學、中學、大學、工作後的順序，分別是一些同學、老師、朋友、同事、病人，或者一面之交、陌生人。他們中有一半是死者。爺爺在我初二那年得了肝癌，只撐了一年就去世了。同年冬天外公死於腦溢血。兩年後奶奶像一條飽熟的完美的絲瓜那樣瓜熟蒂落。以及我的精神分裂的二姑婆，她獨自跑上高速公路，在淩晨被大卡車軋成了兩截。他們中還有交往過一段時間的大學學弟，雖然我只是他的備胎，他跳樓自殺了；教過我和阿岡的政治老師，外號“茶壺”，因為他總是一手叉腰一手托著粉筆，他得了尿毒癥，我們上大學那年得知了他去世的消息；夜出被先奸後殺的鄰校的女生；只見過他屍體一面的同校男生，他騎飛車飛進了池塘裏；反覆手術最終還是痛苦死去的癌癥病人；曾經躺在停屍車上被人推著飛奔的產婦。還有被我解剖的三只兔子，被教導員吃了的內臟只剩一半的狗，他們在海灘上蹦蹦跳跳。還有小豆子。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次作品，”我說，“到目前為止。沒有生和死的界限，這裏像一個原點。所有人都在這裏，所有人看上去都一樣。而且他們都很高興。”我不知該怎麽繼續形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它。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我也很喜歡，很奇妙。”阿岡背著手，站在作品的斜對面。我們一起沈默地看了一會。

“這五個烏龜都是你嗎？”然後他問。

海灘下面作為海的空白的地方，有五只烏龜排成一列向左。

“不是我，他們就是烏龜，相當於……使者，從源頭來的使者。”

“什麽源頭？”他每次提問都會在對面歪著腦袋看我一眼。

“不知道。”我猶豫著說，“什麽事情都有源頭吧，就是那個源頭。他們只是經過這裏，他們會去終點，不過到了終點之後又會回到源頭。”我又指了指海灘右上角兩個小人中的一個，說：“我在這裏。”這是我第一次把人作為自我像。

“那旁邊這個人是誰？”

“是你啊。”並非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只是沒能阻止自己說出來。我回答得那麽快，然後楞住了。當我擡頭看向阿岡的時候，他正抿著嘴，註視著我，臉頰上鼓出兩個酒窩。立式工作燈的光照不到他的位置，只有頂燈昏暗的光線灑在他身上，但我能看到他的微微的笑容，期待和鼓勵的，如果還有更確切的詞，也許該叫做邀請。

我像條蠢魚一樣兩次張了張嘴都沒能說出什麽來。我被自己搞糊塗了。“如果要你給今天的作品起一個名字，會叫什麽？”阿岡說，似乎不打算在這上面為難我。

我把註意力放回了黏土上。“名字麽……”我在腦子裏搜尋物色，試著定了幾個。海邊聚會、狂歡節、海邊的一天，最後決定叫四月六號。

“為什麽選這個名字？”

“四月六號，”我有點喜歡上這個發音，“四月六號是個普通的日子，沒有什麽特殊意義。”

“你是說想給它一個沒有意義的名字？”

“倒也不是。是因為這個名字很普通。”

我們笑了笑，繼續在作品面前沈默地站了一會。它給我的感覺很好，我不太想離開。“還有什麽要說說的麽，對這個四月六號？”阿岡溫和地問我。

“差不多了。”我搖了搖頭，說。

“大峰你每次說得都不是很多。”

他略顯遺憾的無辜表情沒來由讓我有點生氣。“你覺得我還有什麽保留的嗎？”我問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觀望似的看著我，“但是每次我都說得比你多，我覺得不公平。”

“對誰不公平？”我也這樣回望他。

他語塞了一會，確定地說：“對我不公平，從字數上來講就對我不公平。我知道你今天說了很多，介紹了沙灘上的每個人，但是我也想聽你說說其他的。”

“說什麽呢？”

“我不知道，什麽都行。比如你可以說說這棵枇杷樹，這是唯一一個你每次都會用到的東西，但是你從來沒有聊起過它。你就只說：這是一棵枇杷樹，這裏有一棵枇杷樹，這是我老家後面的枇杷樹。”

“那我該怎麽說？”

“我記得你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過，是嗎？”

“對，我四歲半的時候從上面摔下來摔斷了胳膊，你是要聽這個嗎？”

我被自己略大的音量嚇了一跳。阿岡楞了楞，隨即不帶任何傾向性地問了一句：“我激怒你了嗎？”

我覺得他有點高估自己的挑釁能力。“對不起，我現在有點搞不清楚怎麽回事。”我說著把手扶上額頭，不過在那之前我發現滿手掌泥巴，又放了下去。

“大峰你其實是個挺狡猾的人。”他說，看來沒打算放過我。在他說下一句話之前的空當裏，我不知怎麽想起那個文員姑娘來。

“你跟別人的界限劃得很清楚，就像你前幾次作品裏面一樣，家的區域，生活的區域，你的區域，和外面都是隔離的。你跟別人怎麽樣我不清楚，就我跟你在一起，或者我們幾個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你都很少說自己的事。當然你會說一些工作上的生活上的事，但是和別人的信息是不對等的。你知道怎麽樣讓別人說得更多，讓自己說得更少。而且別人沒法幹涉到你，影響到你。如果不是我跟你很熟，我可能會覺得你是個挺可怕的人。”停了一會，他又補了一句：“我會覺得你在暗自策劃一些事情。”

我知道在這個游戲裏沒法蒙混過關，遲早得輪到我頭上，但沒想到是從這個地方開始，也從來不知道他是這樣看我的。我覺得莫名其妙。“你以為我在你面前忍這麽多是為了什麽？”真想這麽發作一次。但是我的後背就那麽涼了一下，有個可怕的念頭像個氣泡似的從黑洞洞的水潭底下裏冒了出來：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想的？他有很多問題要解決，所以我陪著他是為了他好，聽他說話是為了他好，為他做這些事的同時我還會讓我的感情受傷，還會損失一個女朋友，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而不是為了我，我是個完美的社工，專門救助痛苦的青少年。等一下，我又是從什麽時候把“和他呆在一起”說成“陪著他”的？

我站在那裏，心情從抵觸變成難堪，然後變成了恐慌。人選擇一種行為模式是因為他需要它，好比需要拄著拐杖走路是因為腿腳不方便。在另外一個場合下這些話可以是對我優點的評價：沈穩，可靠，節制，富有親和力，善於溝通，其一大功能證明是病人都很喜歡我，主任喜歡讓我去處理糾紛，醫務科也打算把我挖過去。但我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成為這樣的人。我需要讓別人說更多，以便在他們做出動作之前掌握他們的想法，這給我一種控制感，尤其當他們按照我的預期作出反應，而在這些反應中我最樂於看到的是憤怒。阿岡比我善良得多，他不是善於激怒別人的人，我才是。我喜歡一臉鎮定地看著一個暴跳如雷的人。

中學的時候我經常這麽做，每個青春期少男都會和他老爸過招。我的敵意長久地延續了下去，融化在我對每個人的交往中，驅使我用各種變形的方式去獲得控制感，滿足我的支配欲。如果我不這麽做，我會覺得危險，沒有安全感，就像現在這樣，一旦我停止認為自己是個中國好社工，我感到自己像一條從殼裏被鑷子夾出來的蝸牛，被風吹得冷颼颼的。這條蝸牛懸在半空扭頭四顧，如果你問它：好啦，你到底怎麽回事？它會說：“我有敵意。”

半晌，阿岡說：“你看，你就說了四個字。”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切身體會到“難開口”這個說法的生理意義。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終於說。意識到自己打算用一個否定句作為開場白，我還是沒繼續說下去。明白自己有敵意和喜歡自己有敵意是兩碼事。然後我說：“我可以先去洗個手麽？”

阿岡點了點頭。離開和他對質的空間讓我松了口氣。我把舊運動服脫了掛在浴室門背後，和他的褐色毛衣一起，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陽臺，坐在客廳麻布面料的沙發上，盤腿靠坐著，慢慢喝著一杯水。茶幾上放著陳天賜送他的一個細瓶頸的涼水壺，是個纖長漂亮的玻璃容器，裏面盛著三分之二的冷水，旁邊是一個不銹鋼保溫水壺。我走去坐在他旁邊，接過遞上的水杯，道了聲謝。從這裏看得到陽臺上的四月六號。

我很久沒有說話。阿岡先開了口，問我：“你剛才說的你有敵意是什麽意思？”

我把目光挪了回來，說：“我一直努力在做一個和我爸完全不一樣的人，兜了那麽大一個圈子回來，發現還是和他一樣。你知道他是那種典型的純爺們，好像活在一個戰場上，做什麽事情都必須有個結果，要麽贏，要麽輸。我現在懷疑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樣。”然後我笑了笑，轉頭問他：“是這樣嗎？”

阿岡盤著腿，靠在又厚又軟的沙發背上，兩手捏著腳脖子，不置可否地歪了歪腦袋。

“那棵枇杷樹，”我說，“小時候我經常爬到上面去。”

他點點頭：“我記得，我們一起爬過好多次。”

“我爬得肯定比你多，有段時間我爸老是讓我爬這棵樹。”

“為什麽？”

“可能他以為我是只貓。”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幾上，沈默了一會。“他是全中國為數不多的不在乎自己兒子學習成績的人，他覺得我高中畢業去當兵就可以了。不過我成績很好，可以考很不錯的大學，他說，那你考個軍校吧。我當時覺得他簡直瘋了。”

“我沒明白，為什麽他讓你當兵或者考軍校就是瘋了？”

“他從來不會來問我的想法，可能他以為我的腦殼裏裝的是海綿。不過很明顯他腦殼裏裝滿了男性荷爾蒙，自大，蠻橫，j□j，他永遠是對的，和他想法不同的人都是腦子有問題。”我拿過一個靠枕墊在背後，向後靠了靠，“我剛上幼兒園小班的時候，四歲半，他就要求我去爬那棵枇杷樹。第一次我摔了下來，左胳膊脫臼，疼得哇哇大哭，首先他不是問我摔到了哪裏，摔疼沒有，而是說我沒種，是個小娘娘腔。我在學校裏打架，他從來不問我為什麽，而是問我打贏了沒有。有一次他被蔣老師……你還記得嗎？我們那時候的班主任。”

“記得。”

“他被蔣老師找過去談話，大概就是說我打架的事情。回來以後他跟我說你們班主任真是個娘娘腔。”

我們沈默了一會，都笑了起來。

“其實我當時覺得很開心。我以為會被他打一頓，結果他回來跟我說你們班主任是個娘娘腔。這絕對是能讓小夥伴都羨慕到死的經歷。”我搖了搖頭才止住笑。

“你會感到自豪麽？那時候，因為有這樣一個老爸。”

我再次搖了搖頭。我沒法接受這種說法。“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媽因為子宮肌瘤做了全切，子宮全切。那時候她才三十五歲。……當時沒人告訴我是怎麽回事，我只知道我媽離開家裏，住院去了。我以為她快死了，雖然還不太明白死是怎麽回事。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地哭，我不敢在我爸面前哭，因為他會說我娘娘腔。那段時間我小姑每天過來做飯，每次我們吃完，然後去醫院給我媽送飯。我爸平時不會下廚，他覺得這是娘們做的事。我媽住院後大概四五天，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一只小狗，一只淺灰色的狗，估計才一兩個月那麽大，像個小毛球。我一直想養一條狗，但是我爸一直不同意。那天那只小狗一路跟著我，跟到了家裏。我就跟我爸說，我要養這只狗。他說人都養不好，養狗幹什麽。不過還是那麽留了下來，每天都是我餵它。我叫它小豆子，因為它眼睛黑溜溜的像兩顆黑豆。它什麽都吃，西瓜皮，香蕉什麽的，好像是為了遷就我一樣。不知道狗小時候是不是都這樣。每天晚上我偷偷下樓把它抱到床上一起睡覺，因為早上我自己起來燒早飯，不用擔心被我爸發現，只要把它拉在墻角的屎裹出去扔掉就行了。它很粘我，每天我放學回家，才走過橋，它就從門口沖上來搖著尾巴，撲我的腳。我非常喜歡它，特別高興，終於有了自己的一只狗。而且你能感覺到它也很喜歡你，那種全心全意的純粹的喜歡，永遠不會背叛你。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那天我小姑有事沒來，我爸在家做飯。我放學回到家，發現小豆子不見了，樓上樓下找了個遍，都沒找到。我就去廚房去問我爸。他說他把它扔了。我問他扔在哪裏，他又說送人了。我問他送到誰家了，他不肯說。他就是不肯告訴我小豆子去了哪裏。那天晚上他做了一碗紅燒肉。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那就是小豆子的肉。我沒吃，只能看著他吃，然後在醫院裏，又看著我媽吃。我偷偷去廚房翻了一遍，我以為能找到一些……我不知道，皮毛……骨頭之類的東西，但是什麽都沒有。”

“你後來問過他麽？這件事。”阿岡這會朝著我，蜷腿側坐著，一條胳膊撐在厚厚的沙發靠背上，手托著腦袋。他一開口我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薄荷味，同時看到那顆變薄了的漁夫之寶在他舌頭上乖乖地躺著。

“沒有。”我說，欠身從那個漂亮的涼水壺裏倒了一些水，從保溫壺裏又倒了一些，喝了一口，“我一輩子都不打算問他。我不想知道。而且為什麽一個父親會讓他的兒子覺得他把他的狗給煮了呢？”

“你怪他嗎？”

“我怪他嗎。”也許我的話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我低頭玩著手裏的水杯，說：“我當然怪他，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沒得挑，也沒法改。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丈夫。”

阿岡知道那些事，全村人都知道。“我媽手術後大概一兩年，他跟隔壁村那個寡婦搞在了一起，經常不回家，有一次出去了整整三個月。像只公貓一樣，想吃飯了就回來，想搞了就出去。包括後來的幾個情人，我從來沒見過我媽跟他吵，一次都沒有。她真的是個完美的女人，好像不管這個世界上發生什麽都沒法傷害到她。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過我爸和他那些朋友是怎麽說起她的。”

“說什麽？”阿岡皺起眉頭問。

“就是那麽一群大男人坐著喝酒，好像這個話題完全是個下酒菜。他們的口氣……意思就是說……我媽是被我爸弄壞了。”我看了阿岡一眼，確認他明白我的意思，“他們這麽說的時候我爸還會顯得很得意，就是那種……那種表情，”我打著手勢，阿岡很快點了點頭，“而且那時候我以為他們說的是真的，過了很多年我才知道一個女人會得子宮肌瘤跟男人的j□j大小和床上功夫沒半點關系。”

阿岡目光游移了一會，問：“你覺得這跟你不喜歡女人有關系麽？”

我楞了楞，一時不禁懷疑這一切都是阿岡的計謀，原本向他傾斜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回了過去。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簡單地說了三個字：“沒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