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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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我完成了那個作品。在枇杷樹前面建了個樓房,門前站著幾個人,添了一些鳥獸魚蟲,完善了一下“綠化”。阿岡又在一小時內做完了,在旁邊默不作聲吃著糖,等了我很久。

他這次做了一個簡單的教堂,門口是神父和一排小人,正在發聖餐,那只繃帶兔呆在教父旁邊,面前放著一個威士忌杯,盛了水,阿岡說那是個水缸,他正在給神父看管聖水。用的都是以前做的人偶,所以速度很快。他覺得很滿意,“感覺很好”。實際上他今天看上去有點低落,整個人軟塌塌的,話也不多。

然後我開始介紹我今天都做了些什麽。“先做了這個樓房,”我從小馬紮上夠過上半身,示意了一下,說,“就是我老家,我怕三層可能會塌,只做了兩層。”

他環抱著膝蓋,歪著腦袋,這會又擺正過來點了點頭,然後問:“沒有門?”

“有啊。我用刻刀畫出來了。”我說。

他湊近看了看,“哦”了一聲,說:“那為什麽窗戶是挖出來、鏤空的?”

“我怕挖掉太多墻會倒掉。挖了窗戶就沒法挖門了。”

“嗯——”他的腦袋又歪了過去,好像脖子裏力氣不夠似的,接著發出一聲剛起床的人才會發出的軟綿綿的沈吟。

“嗯——”我也不自覺地重整了一下語調,“然後門口站的是一家三口,和爺爺奶奶。還有狗。樹上有兩只蝴蝶,屋子旁邊是一群雞,屋子後面還有個豬圈,裏面有兩只豬。”

“農家生活。”

“對。然後周圍的陸地上加了幾個動物,猩猩,獅子,蛤蟆,蛇,海裏有一條鯊魚。我覺得和很多動物生活在一起很好,理想生活吧,可以說是。”

“他們不會威脅到這邊麽?”他伸手指著小島。

“其實我本來還想在島的四周圍上一圈圍欄,但是做起來太麻煩了。我覺得這樣也行,中間隔著海,他們也過不來。”說這句話之前我有點猶豫,但想了想覺得也沒關系。

“烏龜不就過來了麽?”他移動了一下所指。它還在上次的地方,右下方的海裏,朝著中間的島。

“烏龜是我,我可以去島上,也可以去陸地上,或者呆在海裏。”我說。

他又問一遍:“你是烏龜?”

“對。”

“那這邊的人是誰?”他指著房子前面站著的一家五口。

在回答之前我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好像變得緊張起來了。我說:“是現在住在我老家的人。那天去你家吃飯看到的。不過當時就看見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和一個老頭,我就想象是一家五口住在裏面。”

“那邊現在是幾戶打工仔合住在一起。”

“是嗎?”

他蹙起眉,微微嘟著嘴,看了看黏土,又看了看我。

“怎麽?”

“不知道。覺得好悲傷呀。”

“悲傷?為什麽?”

“家裏住著一群幸福的陌生人,自己卻只能在旁邊看著,不是很悲傷嗎?”

“我倒沒有覺得悲傷,不過應該是有些疏遠吧。”我說,但隨即又覺得也不是那麽回事。“我也不知道。”我又說。

“嗯——”他又那麽發出沈吟,說,“不過我今天看什麽都挺悲傷的。”

“為什麽?”

“不知道。姨媽期到了吧。”

他喜歡這麽說,戒斷反應胸口悶得好像穿了胸罩之類,不過要是由別人來開這樣的玩笑,他就不樂意了。他說的“悲傷”並不是確切意思上的低迷,只是不那麽活躍。雖然他自己表示繃帶兔子正在給人看管聖水,這讓他覺得它“對其他人還有些用處”,因此“感覺很好”,這當然是一方面,但“聖水”也可以是彌補能量的不足,出現即所缺乏。他很敏感,也許只是不願意直接談起這個,包括對我的黏土作品。我們感受到的比說出來的要多,只是有些暫時還不太想談,或者還沒有那麽明確。比起上次的自信,他似乎又往回走了幾步。

確切地說是往另外一個方向。這個悲傷的姨媽期延續了幾個星期,間中的三月十五號,我一個人在醫院度過了三十歲生日。第二天我去他家,他給我準備了一個比月餅大不了多少的芝士蛋糕,上面插了數字蠟燭。我們和蛋糕一起合了影,用他的寶麗來。拍了兩張,一張被他釘在客廳的軟木板上,一張放在我錢包裏。

我有些暈頭轉向。過了這麽多年,我已經不覺得阿岡這輩子能記住我的生日。這段時間他變得和平常不太一樣,更安靜,更耐心,更願意提問和聽人說話。他會用少年一樣好奇的眼神一直看著我,當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露出三十歲男人該有的細紋。這副模樣讓我著迷,也很困惑。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而且正在喪失對氣氛的控制權。每次當他離我那麽近,直視著我,像個甜美的男孩一樣對我低聲說話,同時帶著正在成熟的鎮靜和穩定,我幾乎有種墜入魔幻的感覺,偏離日常,無跡可尋,不可把握。

也許只是早春的皮膚饑渴,誰知道這個抑郁癥高發的季節怎麽回事呢。隨著清明節日近,我也被他的“悲傷”傳染了。節後的第三天,4月6號,我完成了我最喜歡的黏土之一,頭一次取了名字,就叫四月六號。

那天我們呈現出來的作品大相徑庭,但都和清明節有關。不約而同地受到這個節氣的影響讓我覺得微妙。“我看過一本講死亡的書。”阿岡說。他的發梢略微長了一些,不再那麽細軟地貼著頭皮,有些蓬松,像這個時節剛剛萌發的草本植物。戒煙和規律的生活讓他臉上開始煥發健康的光澤。一切都剛剛好,那麽合適,足夠期待一種更好的生活。不過這時候我們在談死。他說:“裏面講到一個假設,說人是不是能夠控制自己的死亡時間。為此就去調查了重要節日前後的死亡率,然後發現它們之間確實有關聯。比如國外聖誕節前死亡率會降低,節後會升高,我們的清明節是反過來。”

“清明節前死亡率會上升?”

“很好理解,對吧?”

“嗯。”

“清明節對很多生命垂危的人來說也許就像一種召喚。”

“或者是對所有人的召喚,虛弱的人更難抵擋這種……”

“誘惑?”

“誘惑。所以是說人確實能夠控制自己的死亡時間嗎?”

“某種程度上吧。你知道小津安二郎是在他生日那天死的嗎?”

“是嗎?”

“是啊。像是計算好的。”

“感覺很圓滿啊。”

“誰知道呢,也許是個惡作劇。他不是個喜歡搞笑的家夥嗎?不過真好啊,死在自己的生日。你會選哪天,如果可以自己選擇死期的話?”

“這個很難選吧。不過我覺得哪天都一樣。你呢?”

他猶豫起來,最後嘆了口氣。

“真不想死啊。”他這麽對我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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