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聊了聊泥土和母親之間的關系。他顯得很平靜，也很專註。可我坐在他身邊覺得心都快碎了。“你看不出來我做這個很慢嗎？”我眼前閃過他說這句話時候的表情，他從沒這樣強迫我關註他，那麽生硬。我忽然意識到他就像一面鏡子，把我從昨天接到他電話開始就產生的排斥感一次性地反射給我了，也許還可以追溯到老陳滿月酒那次，或者更早。他突然跳出來發作，把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因為他先我一步發現我的排斥感就要浮出水面，把我的自我厭惡權奪了過去。在這方面，他好比一個內疚吸收器。我後悔極了，一萬個選項的排斥感都像浮冰一樣碎成了渣。

洗手的時候他問我要不要最近幹脆住他家。我倚在浴室門口，像手術前一樣兩手朝上舉著，猶豫了一會，告訴他我正在跟那個文員交往。他只“哦”了一聲，讓我覺得有點冷淡。以前他很樂意八卦這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龍頭讓給我，然後脫了舊毛衣掛在浴室門背後，說：“不過每天做這個也太累了……我不知道，太多了。”我也這麽覺得，最後決定每次我出班以後的晚上過來。

這天晚上我像撕一張傷濕膏藥把自己從他家裏撕了出去。我從沒感到這麽依依不舍，不是青春期的那種狂熱，它像河一樣在胸腔裏流淌，越流越多，快滴出來了。

次日下了班，我和文員姑娘一起吃飯，然後按照前幾天就說好的去看了場電影。《北京遇上西雅圖》，我覺得她興趣不大，雖然我們都挺喜歡湯唯。也許她也只是覺得“應該”看些傻乎乎的電影，因為我們約會了一個多月唯一的進展就是我幫她拎包。她在肢體距離上對我有些抗拒，不過她似乎挺喜歡和我呆在一起，我也是。但這天我覺得很不安，不停地想起阿岡，我和他一起吃飯，我和他一起看電影，想象他現在一個人呆在家裏。那種感覺就像我正在背著他出軌。在電影院的停車場，我告訴她前一天晚上就準備好的話。她是個值得信賴的姑娘，所以我直接告訴她我有些事情要處理，暫時不見面比較好，我問她的意見。她問我要多久，我說不知道，一個月，兩個月，或者久一點。“就是說，在這段時間裏我可以和別的人相親或者約會，是這個意思嗎？”她說。我點點頭。她沈默了很久，說：可以。比起我的優柔寡斷，她這種一板一眼的性格好了不知多少倍。

兩天後我出班，晚上七點多從鄉下老家回到市裏，直接去了阿岡家。這次我們不到一個小時就做完了，他比我更快。上次沒完成的作品還保留著，但一開始他就把雙子樓毀了，然後把斜坡改成平坦的高原，在上面做了一個簡單的建築，基本上只有一些柱子。

“我今天不太想要那種傾斜的感覺。”他後來這樣描述。完成後我們坐在陽臺，他托著腮幫，正在吃一顆水果硬糖，糖果在他口腔裏來回撞擊牙齒，不停地發出聲音。他在玩那顆糖，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左邊，右邊，停。“我想做一些平衡的東西。”他說。

“是個神廟嗎？”

“幸好你沒說是葡萄架。”

“柱子和屋檐有裝飾。沒有屋頂哦？”

“我本來想加的，但是加屋頂肯定會塌。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只有屋檐，像個遺址。帕特農神廟。”

柱子，每條都像多利亞風格那樣刻了凹槽。“我今天做得很快。”他說，“做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但沒想到有那麽快。我以為過了有一個多小時，結果才四十分鐘……你會不會覺得太快了？”

“我不知道。”

他沈默了一會，糖果撞擊牙齒的聲音也停了下來。“這是一個時間差。”他伸出雙手向兩邊比劃出一個半圓，對著他作品。

“什麽意思？”

“我說不太好……”他尋找著措辭，說，“這種感覺就好比……比如說你胃疼，就按著肚子，彎著腰，皺著眉頭，或者躺在床上，胃一直疼你就一直躺在床上。但是後來胃不疼了，至少不那麽疼了，但是你還是躺在床上，按著肚子，彎著腰，皺著眉頭。從胃不疼了到下床走路之間有個時間差……怎麽說呢——準備期？”

糖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看著那個“神廟遺跡”，問：“你是說作品和現實生活之間有個延時，是嗎？”

他點點頭，說：“現實中的我，或者可以說是表層意識已經往前移動了，但底下的部分還沒有全部跟上，這種感覺。但這個層次也沒那麽清楚，好像有很多重合的地方。我知道我其實沒那麽糟糕，上次說到我對黏土本身有種……很困難的感覺，但實際上我跟我媽之間已經解決了很多問題。你還記得吧，我剛回本市的頭一年，錢都投在店裏，她問我拿生活費，我給不了，她就要跟我斷絕母子關系。一般你會聽到別人說斷絕父子關系，斷絕父女關系。斷絕母子關系……”他笑著搖了搖頭，“反正我是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沒有血緣關系的母子之間，你覺得呢？”

“可能吧。”

“但是我把這關挺過來了。”

“把這關挺過來了是什麽意思？”

他有點詫異地看了看我，打著手勢說：“我們之間出現了一個難題，然後，解決了。”

“你覺得讓她打消斷絕母子關系的念頭才是正確的解決辦法？”

“我覺得是。”他肯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就那麽看了一會，說：“你當時就反對我，說一個成年人可以拒絕他不需要的家長，你還記得嗎？”

“因為我覺得那對你不好。”我移開目光，說。

他沈默著玩了會他的手指，說：“你不了解我媽。她是家裏的長女，下面有兩個弟弟。我外公外婆重男輕女很嚴重，她從小就像個丫鬟一樣被呼來喝去，還經常被打被罵。她經常說她小時候的事情，每天要做多少家務，做不好就會挨打，吃不飽，穿不暖，受了多少苦。她說的時候其實還很自豪，你知道嗎？所以當她發現我變成了家裏多餘的人，她沒法不那樣對我，好像她必須通過傷害我才能跟我建立聯系。我從北京回來以後——我一開始沒回去，也沒聯系他們，一個人住在市裏，還帶著一筆錢，她覺得我已經不需要她了，她沒法繼續來傷害我，她最後能做到的傷害就是告訴我要斷絕關系。趙小岡，你要懂本分。可能這句話她小時候就聽過很多遍。我知道我可以說，好，那我們就斷絕關系吧。但我就是不想那麽做。我不想只從傷害和得益來估價我們的關系，我情願把它看做一種因緣。”他擡頭看了我一眼，補充道：“或者業障。而且她也的確有改變……上次回家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麽事情？”

“她幾次把我跟我爸的名字叫混了。阿岡，阿根。”他笑著說，“你不覺得這是個甜蜜的口誤嗎？”

我也笑了。這種清爽的情緒在陽臺上盤旋了很長一會，直到他主動把話題撿回來：“所以其實我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變好，只是還有一部分的我沒有跟上這種變化，包括抽煙。”

我點點頭。他伸出一根手指慢騰騰地撓了撓後腦勺：“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個從小受到父母虐待的人，完全可以形成反社會人格，變成小偷，殺人犯，虐待狂，性變態，為什麽我沒有變成這樣的人？”

“如果虐待的定義放寬一點的話，可能全中國大部分人都遭到過虐待，不是所有人都會變成罪犯。”

“你覺得他們有什麽區別呢，最後成為罪犯的和沒有成為罪犯的。”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可能只是個概率問題。”

“我之前看過一本書，是個離異家庭的調查報告，講到說在這些家庭裏面，有兄弟姐妹的小孩和獨生子女相比，產生嚴重心理問題的要少很多。因為在面對家庭變化的壓力的時候，孩子之間會互相給予支持，也會更客觀地看待大人們的問題。我覺得……”他再次慢騰騰地撓起了後腦勺，說，“也許你對我來說就像這些孩子的兄弟姐妹。”

然後他把手放了下來，兩手交疊在一起，說：“你對我很重要。沒有你，我會是另外一個人。”

“你對我很重要。”我幻想過他對我說這句話。拉著我的手說，抱著我說，哭著說，但似乎每種都和現在的狀況很有差距。他現在穿著養母給他織的褐色毛衣，叉開兩腿坐在小馬紮上，身體前傾，手臂分開擱在膝頭，手指纏在一起，聳著肩，低著頭。看上去就像一個認真的三十歲的男人在整理他的生活，沒有別的。一個在思考的姿勢，我沒想過這個。

他說：“我在想的是，我是不是太依賴你了。”

“為什麽？”我問。

“我總是在你面前說很多。我知道聽別人說話不是一種義務，但我開始要求你給我正確的反應，如果你沒有，我會覺得很生氣，就像上次那樣。像上次那樣……試探你。”

我有點吃驚，打算開口但又放棄了。

“我會花時間去想我和我媽的關系，我和我爸的關系，和老陳的關系，和誰誰的關系，但我幾乎不會去想你的事情，就好像你一直會在那裏似的，就好像沒人會去想一個紅綠燈幹嘛會在那裏，一座山幹嘛會在那裏。”

然後他沈默了，半天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意那兩個比喻。我說：“你在生誰的氣？”

“我不知道。”他快速擺弄著手指，然後微微沖我別過臉，視線卻停留在自己的手上，說，“事情不應該是這樣。而且你也不應該允許它變成這樣。”

“你想得太嚴重了。每個人都會有朋友，而且你獲得朋友的支持也不是無條件的，你花時間和精力和他們在一起。”

“投入產出？”

“差不多這個意思。”

他轉頭盯著我。“在想什麽？”我問。

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麽。我在想你真喜歡這套。”然後倏地向前把胳膊一伸，站了起來，說，“看看你今天做的吧。有時候跟你講話就像被蜘蛛網黏住了一樣。”

“怎麽會呢。”我說，然後也走了過去。

我堆了一個平坦的橢圓形小島，周圍一圈是陸地，上次做的老虎、豹子、犀牛、熊和兩個蜘蛛在陸地上，烏龜在小島和陸地之間的海裏，右下角，朝著小島方向。小島和陸地上放了一些用黏土和樹枝做的樹。島上還有兩只鳥和一只狗。

“你不跟我介紹一下嗎？”說著他往嘴巴裏又塞了一顆糖。

“我還沒有做完，還得留到下次。”我說。

“那做完的這些你不想跟我說說嗎？”他意味深長似的看著我。我覺得他有點故意發難。

“嗯……”我不自覺地抱起胳膊，他瞄了我一眼，似乎對這樣的角色轉換饒有興趣。我伸手大致比劃著說：“中間這個是島，周圍的是陸地。”

“這是一片海？”

“海或者湖。可能是海吧。”我說，“然後我把上次的一些有攻擊性的動物放在了周圍的岸上，這樣就不會威脅到中間的小島。實際上我還是挺喜歡這些動物的，所有的動物我都喜歡，但是不能威脅到正常的生活。”

“島上有人住？”他試圖顯得有耐心。

“對，所以做了幾個溫和的動物放在上面。這棵樹，”我示意島上方中間的最大的樹，“就是我老家後面那棵枇杷樹。接著還打算建個房子，放一些人。”

“你家以前不是養貓的麽？我不記得你家養過狗。”

我沈默了一會，說：“養過，養了一個禮拜。我比較喜歡狗，狗比貓忠誠。”

“鳥呢？”

“鳥很自由啊，可以呆在島上，也可以飛到對面的陸地上，想去哪就去哪。”

“兩只鳥……”他開玩笑地說，“因為你最近在談戀愛吧？”

我沈吟了半天，說：“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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