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岡說他現在每天七點鐘就起床，在小區門口的小吃店裏吃早飯，然後去游泳館游泳，回來的時候去菜場買中午要做的菜。接著他就在陽臺上練琴，坐在前一天留下的黏土的旁邊，頭頂上飄著灰色或白色的秋衣，和黑底紫色條紋的泳褲，身邊放一壺滾燙的紅茶。中午他自己做些簡單的吃的，睡上一會，然後去店裏，有時候呆上一下午，有時候三四點就走了，去公園逛上一圈，接著在外面吃晚飯，或者回家吃中午剩下的東西。晚上他玩一會黏土，或者躺在沙發上聽音樂，盯著天花板，嘴巴裏嚼著各種糖果。打會游戲，或者看個電影，或者看會書，然後十一點鐘就睡覺了。為了解決“嘴好閑”的問題，這次他吃了很多糖，M豆，彩虹糖，悠哈奶糖，金平糖，漁夫之寶，嘉雲水果糖。

幾年前他在豆瓣同城活動認識了鄰市的幾個樂友，經常在周末過去一起排練，有時當天回來，有時住上一兩天。戒煙期間他也去過，那時會吃更多的糖（一天吃了三盒漁夫之寶，“喉嚨涼得像個冰窟窿”），因為其他人都抽煙。不過他還是會和他們飛葉子。他說其實比起大麻他更想抽的是和大麻混在一起的煙絲。我見過他們中間的一個，叫陳天賜的，是個貝斯手，他有時過來找阿岡，我們一起吃過飯。他比我們小幾歲，留著略長的頭發，戴一根那種彎彎曲曲的細發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推來搡去嘻嘻哈哈個沒完，像兩個高中生。奇怪的是他們的五官和臉型很像，身材也差不多，連我都覺得吃驚。只不過阿岡的頭發又細又軟，而這個陳天賜頂著一個在風中奔跑的獅子的腦袋。從外觀上看，就只是這種能量級別的差異。

他走了以後，阿岡和我說：“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怎麽會那麽像呢？那種感覺太奇怪啦，我都擔心他是不是我的反物質，我們一相遇，宇宙就爆炸了。”

“你們是在……”阿岡這方面不會跟我保密，不過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麽發問，我說，“你們是在交往嗎？”

“我可不想跟自己搞。”他幹脆無比地說。

“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兩年，抑郁癥的時候，我幾乎每天早上三四點就醒了。”這會兒阿岡正在往粘土上噴水，說，“但入睡沒什麽問題。我倒希望入睡困難呢，畢竟那麽痛苦啊。總覺得快不行了，快不行了，結果還是這樣活了下去。你說我是不是挺幸運的，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甚至比以前還好。——簡直好多了，體力和精神，都好多了。如果有平行宇宙，我在另外一個世界裏也許已經死了。”

“這個就不知道了，”我說，“你還年輕麽。”

他沖我嗤的笑了一下。我們把昨天的黏土山和妖精洞移走，把石子從黏土裏清理出來。人偶都留著放在了角落裏。我今天帶了一套舊運動服過來穿著，免得一身泥巴。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在我念了幾句之後終於也去拿出件舊毛衣套上。“肚子上有個口袋”的那件，是他高中時候他媽給他織的，用他爸的舊毛衣拆下來的線。他現在穿著還很寬松。

“你在冬天決定每天七點鐘起床，不是很厲害嘛。”我又說。“比我還早二十分鐘。而且你早上也不用去上班。”

“我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不過就算偶爾過一過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你知道是什麽讓我又開始戒煙嗎？”

“是什麽？”

“有一天我在Y市的賓館裏，發現牙齒又有點變黑了。”

“看來洗牙還有點用。”

“是哎。”

一邊玩黏土一邊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情，尤其是整理前一天遺留下來的東西，有種很好的控制感。當然話題都集中在他身上。我喜歡聽他說，何況我本來不太喜歡聊自己的事，感覺沒什麽好說的。他從沒像這段時間密集地聊這些，就是從那天他跑到我科室宣布戒煙開始。我喜歡他摸著黏土和我說話的樣子，很放松。我喜歡看他放松的樣子，至少比起那天在牛排館是。不過一旦開始制作東西，我們就漸漸不說話了。我們今天打算各玩各的。

他今天又開始建城堡。如果說昨天還有那麽點玩鬧的意思，他今天則完全認真起來了。他已經玩了一個多星期，也許已經開始熟悉這個游戲，但我還沒太適應。昨天晚上回家以後我翻出榮格自傳找到那幾頁，又看了一遍。榮格大部分時間也是在做建築物，這個我沒和阿岡說，也沒什麽意義。實際上那幾頁對阿岡和我的游戲也沒太大參考價值。“這一時刻是我命運的轉折點。”我當然知道這很重要，但沒有可比性。直到我看到那句話：“因為認識到除了玩幼稚的游戲之外別無他法，實在是一種痛苦而丟臉的體味。”我知道我就是為了找它才翻出這本書的。因為阿岡移動了一個玩具我就蠢蠢欲動，我得確定我不是反應過敏。我知道這個“幼稚的游戲”現在已經發展成全世界都在用的成熟療法，所以我出現一些情緒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所有人都這樣。

我正在捏一些動物，中途幾次離開去洗手，然後從手機上找一些動物的圖片出來照著做。我感覺他今天會花很長時間，所以我也做得很慢。首先我捏了一只老虎，從茶幾上拿了塑料刻刀仔仔細細地刻出花紋，花了半個小時——就算我花上半天，誰他媽能從一只老虎身上看出些什麽？說感到危險有點誇張，但我覺得我得小心一點。說到底，我只是在旁邊打發打發時間，我不需要去表現什麽。由我來陪他做這個已經是個過分的要求了。

兩個小時以後，我捏出了這麽些動物：老虎，豹子，犀牛，熊，兩個蜘蛛，以及一個烏龜。阿岡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看了看它們，用違和的大音量叫起來：“靠！你怎麽捏得這麽好？都可以拿去賣了！”“不要小看外科醫生的手。”我說。

他焦躁地看了看手表，不太滿意地說：“花太長時間了，我。不過明天應該一個小時就能做完。”

他的城堡建在一個傾斜的山坡上，才完成了一半。他雙手叉腰，緊鎖著眉頭盯著它。

“又不著急。”我說。

“什麽不著急？”

“慢慢做嘛。”

話音未落他就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沈默了半天，說：“你看不出來我做這個很慢嗎？”說完又用那種眼神盯住我。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就那麽哽咽起來了，說：“我他媽……我做這個感覺很困難。我第一次做這個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做，就是把手放在土裏面，我就哭了，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還是這樣，每分鐘都覺得馬上就要哭出來。然後你還在不停地進進出出，一會去洗手，一會看手機，你他媽就不能老老實實呆在那裏嗎？然後、然後我花了那麽大的力氣做完這個城堡——都沒做完，花了兩個小時，做了這麽多，然後他媽一轉頭看見這邊都是些……”他越說越沒有頭緒，比比劃劃，噎了半天，把兩手一甩說：Fuck。

然後他像用變調夾輪過一樣突然轉入下一個調性，抱起胳膊，擡起一只手擦了擦鼻子，但是發現手上有黏土，又用胳膊把鼻子下面沾到的土擦了。然後他調整了一下站姿，神經質地指了指那些動物，評價性地說：“我剛才被它們嚇到了。”

“嚇到了？”

“你沒覺的它們都是很有攻擊性的動物嗎？”

這句話把我嚇到了。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為哪個理由道歉，仿佛掉進一個迷宮，不知該先走自己這條線索，還是先走他那條。我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破壞你做城堡的心情。”

他盯著斜坡上的雙子城堡，臉上仿佛降落了一層陰影。忽然他飛快地說了一句：“大峰你其實很煩我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整個人生都已經沒有希望了。

“很煩你？為什麽？”我不知道這個從何說起，從剛才開始我就沒跟上他的節奏。這根本就是我的錯，我的確他媽蠢兮兮地用攻擊性在表示防禦，雖然我也不清楚是對黏土游戲還是對所謂權威還是針對阿岡本人。我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搶在我前面開始自我厭惡，只覺得他的變化像暴雨天翻滾奔跑的雲一樣。

他還是站著一動不動，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是該上去抱住他嗎？

我說：“我沒有煩你，阿岡。”

他隱蔽地做了個深呼吸，轉身對著我，說：“對不起，是我太過分了。”

我還是決定跟他解釋一下：“是我不好，我沒有認真做。”

“本來就是我硬拉你過來的。”

“不是這樣的，阿岡。”我想我都他媽做了些什麽。我按著他的手臂，試著把他給繞出來，說，“這是我的問題，我不想你因為我的緣故否認自己的感受，然後說什麽我很煩你我是被你硬拉過來的，我一點也不煩你，我也很喜歡這個游戲，是我自己想做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當然知道，還有三個選項可供選擇）我有點排斥它。你一點都不過分，我們本來應該先說說你做黏土很慢的問題。是我不好，所以我更加不希望你被我影響到，否則我會覺得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嗯？”我捏了捏他的胳膊，再次征求他的反應。

他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輕輕推開我，走去坐在一邊的小馬紮上。“對不起。”他看了我一眼，又說。我隱約覺得那是他北京時期的影子。

“不過我還挺喜歡那個烏龜的。”過了一會，他指著我這邊說。

那是我最後做的一個。也是今天唯一一個算不上有攻擊性的動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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