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務科輪轉了一個月，二月份時到了科教科和幾個醫技科室，並過上了幾年來頭一個春節長假。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離開手術臺讓我焦慮，我以為那都是阿岡的緣故。在科室裏我知道自己用什麽方式幫助了哪些人，在行政部門我不知道。手術就是個手藝活，打開別人自己也沒見過的內部，在他們毫不知情的時候切割或者修補，等他們回過神來，一切都已經完成了。之後他們躺在病床上，等待痊愈，而我知道他們受傷的組織是怎樣慢慢愈合的。雖然會和病人解釋手術的原理，但對於他們的身體和健康，我比他們知道得更多。比起中醫，手術似乎是種更主動和熱情的方式，相同的是病人並不完全知道你在做什麽，所以有人不會感謝你，認為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

這麽多年我陪著阿岡，他也並不完全知道我在做什麽。陪伴不是一個人的性格或是品質，是一種消耗能量的技能。那天後來我們還是沒有說話，只下車時他對我說：我走了。我點點頭，感覺有點虛脫，似乎我的能量清零了。

雖然覺得糟糕，但我知道我跟他沒問題，等過一陣，叫上幾個人聚一聚，就又回到以前了。也許以後看來這只是一次不成功的嘗試，對自己估計錯誤，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對他的生活卷入過多，把自己繞了進去。這麽想以後，我發現自己已經恢覆過來，終於開始享受起輪轉期的悠閑了。

除夕我陪著爸媽坐在客廳看春晚，群發短信的時候順手給阿岡發了一條。他平時就對群發祝福之類的不感冒，過目即刪，這次也沒回。過了年，我們就都滿三十了。想到他和我只隔五裏路，覺得真近。

年初六下午，我從老家回到市裏，去了我媽安排的一次相親。和上個女朋友分手之後的大半年裏，她給我介紹過三個，我都乖乖去了，但都沒約過第二次。這次的對方年紀不小，已經二十八，是個公司文員，挺親切的一個人，不過有點女權主義，結賬的時候堅持要AA，說由對方買單自己的立場就很奇怪，大概就是她現在沒有男朋友的原因了。不過她說這話的時候口氣一點也不極端。我說我挺樂意AA的，並且跟她約了下次見面的時間，接著，也就進入“戀人未滿”的前奏期。

三月份輪轉結束，我回到科室，過年前後的密集飯局也已經消停，一切都進入正軌。三月初，驚蟄那天打了很大的雷，接著下了幾天細雨，乍暖還寒，急診輸液室擠滿了感冒發燒的病號。雨剛停的那天，七點多我寫完病例回到家，接到阿岡電話，問我在哪。

“在家啊。”我說。

“要不要過來玩？”

“好啊。”

“你不問問我玩什麽？”

“玩什麽？”

“你過來就知道了。”

實際上我很意外。我們兩個月沒有聯系，但我的預計時間是三到四個月，到時候叫上王立他們，也許還有文員姑娘（當然現在我們早就不AA了）。我有點氣憤。在他宣布戒煙之前我聯系他遠比他聯系我要多。這算什麽？一副**的樣子。我想，但半天都沒琢磨出來**是哪個詞。天仍然陰著，路面上的積水還沒有幹，行道樹的葉子在路燈下反射出油亮亮的光。我想象自己是個被主公召喚的浪人，雖然正在開車，可我覺得自己正在暗夜裏徒步趕路，衣衫襤褸，神情隱晦，噌噌噌跑得飛快，可能就有汽車那麽快。還能聽到破草鞋踩踏積水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音，腳趾頭泡在浸水的足袋裏冰冷冰冷的。不過我腰上挎著一把長刀，這會讓我很鎮靜。我十五分鐘就到了他家裏。

阿岡剪了個寸頭。也許就是他的新年發型，因為比寸頭要長出那麽一點，頭發又細又軟，像個毛茸茸的小雞。我問他該不會是買了游戲手柄之類的，他嘿嘿笑著領我到陽臺上，並且在陽臺上換了另外一雙拖鞋。他家陽臺很寬，角落裏放著一個玻璃茶幾，兩張小馬劄，一盞落地工作燈，以及一大堆實在難以描述的東西。“這是什麽？”我不禁彎腰去看，“泥巴？泥巴和石子，還有木棍？”

“是黏土，網上買的。”

“幹嘛呢？”

“玩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伸出一根食指撓撓太陽穴，說，“上次回去以後我又開始抽煙了。”

“又抽了？”

“是啊。”他在其中一張馬劄上坐下，“然後這幾天又開始戒了。”

我也坐了下來，隨手撿起一個小玩意，似乎是個站立著的兔子，已經風幹了，耳朵還小心地做成折下來的樣子。我笑起來，說：“這個是你嗎？”

“你怎麽知道？”

“脖子上綁了繃帶。”

“是啊，他在戒煙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卷起袖子，從地上撿起一塊硬了的黏土，放在茶幾上的托盤裏，拿一個竹節做的水瓢從水桶裏舀了水淋濕。

“怎麽玩？”

“隨便啊。你後邊還有沒拆包的黏土，可以拆出來直接用。”

我往身後一看，才註意到墻角堆了很多保鮮膜的小包，裏面都是黃褐色的黏土。我沒動那些，繼續從地上撿起一些小東西辨認。另外還有些不成形的黏土，混雜著石子和樹枝。

“怎麽想起來玩這個？”我問。

他正在把手上的黏土弄軟，說：“新年前後我一直來回跑Y市，現在店開起來了，暫時也沒什麽事。沒什麽事那就戒煙吧。我很想戒，我不喜歡抽煙。現在戒了有兩個禮拜了，但還是老覺得想抽。上次本來也是堅持了挺久的了，還是抽上了，而且一抽起來就比以前抽得還要多。我就想以前沒抽煙的時候不也照樣過嗎，就開始想以前到底都在幹些什麽。你還記不記我們小時候有段時間天天在河邊玩泥巴？”

“嗯，記得啊。好像經常玩到天黑才回家。”

“你還記得我們都在玩些什麽嗎？”

我想了想，說：“不太記得了。打仗什麽的吧。”

“我也不太記得了。”他說，“然後我就去網上買了這種顏色跟屎一樣的黏土，我就想看看那時候到底為什麽能那麽專心地做一件事。只不過是泥巴和石子，怎麽能玩那麽久，還天天玩。不知那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麽。”

“榮格做過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事。”我說，覺得興趣很大，也有點被他感染，想動手做點什麽。

“是嗎？那我肯定想不了他老人家想的事。”

“那是他的事。”

“這是我的事。”他撅著嘴點點頭。

“那時候是拿石子當小兵的吧？”

“還拿石子混在泥巴裏建碉堡呢。我昨天建了一個，今天幹掉了就裂開來了。”

“哦，還有。”我從他弄軟的黏土裏挖出一塊，捏成一大一小兩個橢圓，用牙簽把小的插在大的上，當做身體和腦袋，然後又用牙簽做了腿和尾巴。“這是馬，對吧？”我說。

“啊。”他看了一眼，冷不丁坐直了身體，手裏也停下來，說，“我想起來，我們以前玩過宇宙英雄j□j暗軍團什麽的。”

我還沒太跟上節奏，他又說：“你還記得怎麽玩的嗎？都是我做黑暗軍團，你做宇宙英雄。”

“是嗎……”

“我記得黑暗軍團要去把一個小孩帶到什麽黑暗國度去，然後就開始和宇宙英雄打。”

“好像是的……”我也想起來，“不是，是金蛇夫人領著黑暗軍團要把葫蘆小金剛帶到妖精洞裏去吃掉，然後奧特曼、超人、蝙蝠俠、大力水手什麽的都來救他。”

“哦，對對，因為老漢和葫蘆娃哥哥都不要葫蘆小金剛了，把他一個人扔在山上，金蛇夫人就打算把他撿回去吃。我那時候好像就是很想扮演金蛇夫人和蠍子王這邊。”

我們沈默了一會。這個故事實在太明顯了。就在離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兩個小孩把這演了不止一遍。

“我自己玩了一個禮拜都沒想起這個。”阿岡又開始捏手裏的黏土，兀自搖了搖頭，說，“你的好人都很厲害，老是能想到我想不出來的大招，你還做過發射核彈的按鈕，記得嗎？”

“這個真不記得了……”

“今天再玩一次吧？宇宙英雄大戰金蛇夫人和蠍子王。”他說著把捏了一半的蛇舉起來，咧嘴笑說。

我們直接在茶幾旁邊緊挨著落地窗的瓷磚地面上玩。堆了一座大黏土山，左邊遠一些的地方是三座混著石子的小山坡圍成半月形作為妖精洞。金蛇夫人和蠍子王正在黏土山上帶著葫蘆小金剛（那只繃帶兔子）往妖精洞走，他們的哨兵和幾個小兵遇到了宇宙英雄和他們的馬，很快j□j掉了。“沒有了，他們就這麽多兵。”阿岡說。我就讓奧特曼和絕地武士站到蛇精和蠍子面前。“他們老了，打不動，直接就嚇暈了。葫蘆小金剛就把他們捆起來帶回妖精洞。”阿岡說著自己笑起來。“要吃嗎？”我說。他笑得更厲害，一邊臉頰上露出個酒窩。他把兩個妖精移到三個山坡圍成的山坳裏，讓兔子坐在他們面前，然後調整了一下後兩者的位置，似乎想讓他們坐的更舒服一點，說：“看你們年紀大了，也不為難你們啦。能被你們在山上撿到也是緣分，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你們就好好過日子吧。嗯，算啦，我原諒你們啦……希望你們能夠……”他沒說下去。

我們默不作聲地看著地上最終呈現出來的東西。這種投入的感覺很好，時間過得飛快。實際上我們做這個花了一個多小時，黏土山和妖精洞就花了四五十分鐘，為了找到滿意的形狀不斷地在修改，而且阿岡在這上面比我猶豫得多，看上去有些困難。捏人偶也花了很多時間，但沒有做山那麽難以決定。接著我意識到我的歪歪扭扭的奧特曼和拿著一根牙簽的絕地武士，以及他們的馬，離左邊的他們三個很遠，被留在了黏土山上。

“然後他就走了，”阿岡突然說，“跟著宇宙英雄去守護世界和平了。”

他伸手把兔子移到了右邊的山上。我就聽見我的心臟咚咚地跳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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