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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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辭珩牽著他的手往回走,一路上一言不發,沈明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其實前幾天就已經有些征兆了,從到東陽村的第一天起他就時常覺得眼前模糊,眼睛幹澀發疼,視物不清。

說黑暗也不盡然,沈明安知道自己是睜著眼的,但就像是整個人落入了一片虛無中,眼前什麽也沒有,不安的情緒完全籠罩了他,哪怕有陸辭珩牽著他,依舊覺得無助。

他走得很慢,完全依賴於陸辭珩牽著他的那只溫暖幹燥的手。

一段路走了很久,又好像很快就到了。

請了村裏的郎中來看,和沈明安自己想的差不多,是因為頭上的那處腫包,當時雪崩時被山石砸到了頭,腦中殘留淤血,壓迫到了眼睛,所以才會造成失明。

郎中簡單處理了一下沈明安腦後微凸的鼓包,轉身去開了煎藥的藥方。

“他的眼睛多久能看見?”

村裏的郎中完全不能稱為郎中,就是個半吊子,自己看了些醫書對醫術略懂一些,村裏人就都仰仗他來看病。

可在這個小村子裏面,陸辭珩根本找不到別人。

這郎中是被陸辭珩一路催著帶過來的,他歲數已經很大了,頭發花白,眼睛不好使,耳朵也背,自顧自低頭寫藥方。

陸辭珩不得不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

“這可不好說。”郎中老眼昏花,在藥方上塗塗改改,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興許兩三天就好了,興許半年一年一直都好不了。”

“一直好不了是什麽意思?”陸辭珩壓著火氣咬牙問他。

“一直好不了就是看不見了唄。”郎中頭也不擡,邊寫邊說:“他這淤血在腦子裏,我哪知道他這淤血多大,什麽時候能化幹凈。”

陸辭珩心煩意亂,“你連這都看不出來你還當什麽郎中!?”

老郎中再怎麽說也在村子裏看了一輩子病人了,村民生病都是他來看的,哪個不是對他尊敬有加,現在無端被人質疑醫術,頓時火冒三丈,銀子再多也不想要了,把寫了一半的藥方往桌上一拍,拿起藥箱就打算出門,“這病老朽看不了,你自己看吧!”

“你什麽意思?”陸辭珩擰眉,聲音緊繃:“我給了你五百兩,你這就想走了?”

沈明安坐在床上,伸手去碰了碰陸辭珩的手,發覺他手上握拳,肌肉繃得很緊,顯然是在盡力壓制怒氣,就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安撫。

“這銀子我、我……”郎中想把銀子還回去,又舍不得,站在門口遲疑不決。

“這銀子您拿著。”沈明安摸索著從床上站起來,手上用了些力道把陸辭珩緊握的拳頭掰開,開口道:“您剛才幫我處理傷口,現在已經好很多了,謝謝大夫,麻煩您了。”

他這話說得誠懇,又給了郎中個臺階下,郎中臉色好了不少,語氣生硬地說:“我等會讓我兒子照著藥方把藥送來。”

老郎中的兒子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拎著十幾包大大小小的藥包來敲門,他講話結巴,吐字也不清晰,聽他講話很費勁,陸辭珩看不上眼,但人倒是出乎意料地好相處,他對陸辭珩講了哪副藥是外敷腦後的,哪副藥是內服的,又詳細說了這藥怎麽煎、煎多少。

外敷的藥主要是消腫的,陸辭珩輕輕分開沈明安頭上的黑發,把搗碎的藥草用布包起來敷在他腦後給他消腫。

他不敢用力,但還是很明顯感覺沈明安在藥草覆上去的時候疼得輕顫了一下。

“為什麽不和我說。”陸辭珩站在他身後,耐著性子問他。

“我以為沒事的,而且也已經不怎麽疼了。”沈明安坐在長凳上,自己把頭發撩起來,方便陸辭珩給他敷藥,寬松的袖袍從臂上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

陸辭珩問的是眼睛,但沈明安避重就輕,方才老郎中問的時候,沈明安說幾天前眼睛就會時不時的視物不清,可他從來沒向自己提起過。

沈明安眼中大多是清清冷冷沒什麽情緒的,疏離又冷淡,就和他這個人一樣,但有些時候他笑起來,眼中也會帶著笑意,整個人都顯得柔和生動,抑或生氣時,一雙含怒的眸子圓睜著,眼裏先是漫上潮氣,再慢慢的,眼尾被染成薄紅一片。

無論怎樣,都不該像現在這般黯淡無光。

像一潭死水,無波無瀾,只有眼睫微微顫動著,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陰影。

陸辭珩在他面前蹲下,仰頭看他半垂眼裏映著的自己,放輕聲音溫聲說:“這裏的郎中沒用,那老郎中就是個庸醫,我想想辦法,我們早點回宮,找宮裏的禦醫去看,肯定很快就能看見的。”

烏發隨著沈明安松手的動作往下垂落,鋪散在背脊上,他眼睛徒勞睜著,眨了眨,應下聲來。

陸辭珩第一次煎藥,沒掌握好火候,藥材放進小藥壺裏,燒著燒著藥汁都燒幹了,差點把藥壺燒穿,他手忙腳亂地把燒糊的藥材倒掉,又倒了一包新的藥重新開始煎。

藥的苦味漸漸漫開來,陸辭珩拿著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時不時地去看坐在一旁的沈明安。

沈明安是面朝著他坐著的,眼睛看著他所在的方向,視線卻是落在虛無空中,裏頭空茫茫的什麽都沒有。

明明屋子裏有兩個人,卻只有藥湯沸騰冒泡的聲音和扇火聲,太靜了,靜得有些怪異,沈明安本來就很少主動和他說話,陸辭珩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要和他說些什麽。

兩人許久都沒有說話。

藥湯慢慢收了些,陸辭珩放慢了扇火的頻率,忽地聽到沈明安不太確定地喊了他一聲,“陸辭珩?”

“怎麽了?”

“沒、沒什麽。”沈明安聽到陸辭珩應了他,反倒有些慌亂,抿抿唇說:“我沒聽到你的聲音,還以為你出去了。”

沈明安不安地僵坐著,陸辭珩意識到他是因為看不見了,所以沒有安全感。

他裝模做樣地咳了聲,開口道:“我聽周嬸說,以前東陽村裏人還要更多些,但是因為地理位置不好,這一塊地方益州與江州都不怎麽管,而且幾乎每年冬天雪都會把出村的路堵死,村裏的學堂幾年前就塌了,也沒人願意到這地方來教書,所以為了能讓孩子讀上學堂,很多村民都搬了出去。”

“那沒搬出村的這些孩子怎麽辦?”

“沒辦法。”陸辭珩說:“他們父母不認字,他們也不認字,很多孩子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陸辭珩說村裏的學堂正在找人修繕,說今天有太陽,但是外面的雪還是沒化多少,說他在溪裏抓到了幾條魚。

大多是陸辭珩在說,沈明安在聽,偶爾做出幾句回應。

他說的這些事情雜亂又無趣,但陸辭珩知道,沈明安想聽。

至少這樣,沈明安能知道這屋子裏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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