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陸辭珩想用這樣的方法引起沈明安的註意,沒想到適得其反。

沈明安對陸文懷說了些什麽,他不得而知,他找了個機會去問陸文懷,陸文懷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說。

他弄巧成拙,與沈明安的關系越來越差,十八歲的生辰,連年年都有的壽面都沒了,那天他仍懷有一絲期冀,等了沈明安整整一夜,一直等到晨光微熹,也沒有等來沈明安對他說一句“生辰快樂”。

陸辭珩一直以為沈明安待他是極為特殊的,他在他身上傾註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明明與太子和五皇子比起來,陸辭珩既沒有權勢,也不得皇上的寵愛,但自小到大,沈明安都是一視同仁的,甚至更關心愛護他。

也只有他記得他的生辰。

但後來陸辭珩發現,沈明安不僅僅在他生辰時會替他做一碗面,他也會給陸清識和陸文懷做,就連他撿來的那個小乞丐柳和裕生辰時,他也會親手給他做一碗面。

陸辭珩將他當作自己最親近的人,但在沈明安眼裏,陸辭珩只是他眾多的學生之一,與國子監中的其他人都一樣。

或許陸辭珩與其他人並不一樣,畢竟他是國子監裏唯一一個隨軍出征的學子。

這道旨意是崇聖帝陸承景下的。

老皇帝近幾年尚文輕武,世家都以族中子弟能入朝為官為榮,而看不起那些粗莽的武官,國子監裏也是如此,極少設立武藝類的課程,陸辭珩讀書寫字成績平平,射禦倒是年年第一。

陸辭珩一個皇子,他的父皇給他下的那道旨意裏,不是讓他去做統帥,也不是讓他去做監軍,而是讓他去軍中當一個小士兵,美其名曰這是讓他去歷練歷練。

說得好聽,實際上與那些充軍的犯人又有什麽區別。

沈明安沒有替他求情,甚至陸辭珩走的那日,他都沒有來送他。

這一去就是好幾年。

國子監裏學的射禦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真正到了戰場上,沒有人會管射箭時的姿勢有多好看,也沒有人管誰騎的寶馬毛色更鮮艷。

戰場上刀槍不長眼,稍一不留神,命就沒了。

西北苦寒,晝夜溫差大,風裹著漫天的黃沙往人臉上吹,像刀割一樣,陸辭珩初到時,因著水土不服,一病病了小半個月。

哪怕是病著,也逃不過日日都有的訓練,他若做得不好,沒有什麽耐心指導,只有校尉手上的能將人打得皮開肉綻的軍鞭。

舊鞭傷處的皮肉還未長好,又添新傷。

不僅僅是陸辭珩,軍中兵士都是如此,但大多敢怒不敢言。

終有一日,陸辭珩忍無可忍。

他無心之失,踢翻了校尉的水杯,那鞭子就裹著勁風往背上打來了,陸辭珩恍惚間又回到了自己在冷宮中的那段時日,悶聲挨了幾下,忽然奮起,一把搶過校尉手上的軍鞭,兇悍蠻橫地沖他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校尉一個眼神,就有幾個人上前來壓制住他,將他雙手反剪至身後,陸辭珩動彈不得。

校尉好整以暇地看著陸辭珩像是一只發狠的獸,在那裏奮力掙紮,觀賞了好一會兒才不無諷刺地說:“我管你是誰!這是在軍中,我是你的校尉,你就該聽我的。”

軍靴踩在他的臉上,陸辭珩半張臉都陷在滾燙的黃沙裏,校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醜態,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和我叫板。”

陸辭珩喘著粗氣,吐出嗆入口中的沙子,眼中充血,將那個校尉的臉深深記在了腦中。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哪怕他說了,也無人會信。

莽撞無用,只有真正掌握了實權,爬得比其他人還高,才能將這些欺辱他的人踩在腳底下。

他這一次奮起反抗,最終換來了背上斑駁的鞭痕和一頓軍法處置,半個月沒能下得了床。

屋外風聲呼嘯,陸辭珩趴在床上,稍一動彈就會牽扯到傷處,他連自己的傷口都碰不到,更別說上藥了,同軍的劉伍長看他可憐,拿出自己偷藏的金瘡藥灑在他的傷口上,疼得陸辭珩齜牙咧嘴,滿頭大汗。

“小陸,你是哪兒人,怎麽這麽小就來軍中了。”劉伍長四十出頭,又黑又瘦,臉上被西北的黃沙吹得幹裂,他收回藥瓶,放入自己的懷中,邊替陸辭珩蓋上被子邊問他。

在軍中,十四五歲就參軍的人比比皆是,不過劉伍長領的幾個人中,陸辭珩確實是最小的。

陸辭珩趴在床上不敢亂動,疼得咬牙切齒,“家中……逼的。”

劉伍長自發把這句話給曲解了,嘆了一口氣道:“也是,這些來參軍的人,哪個不是家中逼的,我來西北守疆土,朝廷官府應當也會照拂我的妻女。”

在這之前,陸辭珩和劉伍長接觸甚少,但就在這極少的幾次接觸裏,陸辭珩也知道他平日裏最愛說起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一說到妻女,劉伍長黑瘦的臉上便掛上了笑,“我二十七歲參軍,走時我女兒剛會喚我父親,一晃都十餘年過去了,現在她都快到了該許人家的年紀了,定是越長越漂亮了……”

“你來參軍之後見過她?”

“來了西北後便沒再回去過,怎可能見過。”劉伍長說。

陸辭珩被背上的痛意擾得心煩,嗆他道:“那你怎知她越長越漂亮了?”

劉伍長渾不在意地看他一眼,說道:“我妻子每年都會同我寄信,她在信裏說起的。”

眼見劉伍長又要說他的妻女,陸辭珩越聽越煩,岔開話題道:“劉伍長是哪裏人?”

“我是江州人。”

“江州?”這兩個字落在陸辭珩耳中,讓他心緒翻湧起來,他想坐起來,又被背上的疼痛壓得不得不趴下去,小心地開口:“那你可知道沈明安,他也是江州人。”

“自然知道。”劉伍長不知他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回道:“他自小便因為聰慧而在江州遠近聞名,後來家道中落,也沒人知道他去了何處,我來參軍的沒幾年前,正巧聽聞了他狀元及第的消息,現在也應該在朝中做起大官了吧。”

“還有呢?”陸辭珩想多知曉一些和沈明安有關的消息,又開口問道。

“其餘的我便不知道了,我與他雖是同鄉,但並不認識,何況我只想著如何能吃飽穿暖,也不知道他們這些讀書人的事情。”劉伍長頓了頓,頗有些驕傲地說:“但說起來,他是我們江州這百年來出的唯一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

陸辭珩從他口中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用被子蒙上了頭,幾下呼吸間就深深睡了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