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澄剛啟動車子，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她煩躁地瞟一眼屏幕，是她的助理。

這個時候，她頭痛欲裂，根本不想接電話，可惜助理大概沒有想過，蘇總這個工作狂還有不願理工作的時候，於是手機鈴聲繼續響，響到蘇澄暴躁地拿起手機往後座車門上用力砸去，手機變成了一塊磚頭，徹底沒了聲音。

蘇澄的心又亂又痛，紅著雙眼闖了好幾個紅燈，油門、轉彎、剎車……機械性地重覆了這些動作大概半小時後，她才稍微找回一些理智。

漫無目的地開了那麽久，她也不知道要開去哪裏，深呼吸了幾口後，往車窗外前後左右掃了幾眼，發現自己好像在往K市的方向開了。

也好，那就回去一趟吧，好多年沒有回到K市的家了，正好第二天還可以去墓園看看媽媽。

待蘇澄回到家裏的時候，情緒已經平穩了很多，她把車停到院子，發現蘇啟南的車竟然也在。

蘇澄很是驚訝，爸爸也回來了？

“爸！”蘇澄推開門，叫了一聲。

“橙子，你怎麽回來了？”正在客廳裏擺弄茶具的蘇啟南，看到突然出現的蘇澄，也是一臉愕然。

“那你怎麽會回來？”

“哈哈，過來陪爸爸坐會兒。”

蘇啟南看到蘇澄落魄的神態，紅腫的雙眼，心領神會地笑了笑，他大概猜到了些什麽。這些年，蘇澄在工作上穩、準、狠，從沒讓蘇啟南操過心，唯一能讓她這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就是跟黎裏的感情了。

“來，這是我上次去雲南出差，專門問懂行的人買的普洱，嘗一嘗。”

蘇澄接過茶杯，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調整自己的狀態。

“爸，您不是要去美國處理並購的事嗎，怎麽會在這裏？”

“這趟出差啊，至少要去一個月，我就回來看看。”

“是因為媽媽嗎？”

“是啊，其實每次要出去比較久，我都會回來跟你媽媽道個別，這樣才能放心走。”

蘇澄的心暖烘烘地震了一下，眼裏莫名地蒙上了一層水汽，果然，爸爸是個長情的人。

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時光，父女倆不是因為工作而坐在一起，也沒有著急地要奔往下一個目的地，就這麽坐著，品著茶。

蘇啟南不慌不忙，沒有問蘇澄發生了什麽事兒，而是繼續微笑著將小茶壺裏的普洱沖泡第二遍，第三遍。

“爸，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這些年有那麽多對你投懷送抱的女人，你為什麽不給我找個後媽？”沈默了良久之後，蘇澄開啟了話題。

“呵，你想要嗎？”蘇啟南笑著擡眸，看向蘇澄。

蘇澄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要想要後媽，我隨時能給你找一個。但是，我的妻子，只有一個，你明白嗎？”蘇父啄了一口茶，繼續說到，“三十年前，在陽澄湖畔，我第一次見到你媽媽在跟她的朋友抓蝦，她笑起來是那麽純真無邪，我根本沒有辦法轉移目光，那時候我就已經幻想到我跟她在婚禮上的樣子了。”

沒想到父親第一眼看到媽媽就有這麽多想法，說到這，父女倆都笑了。

“我跟你媽媽在一起以後啊，有一次我在談合約時犯了個錯誤，差點把你爺爺留的家底都給賠完了，你媽媽為了支持我東山再起，哭著求著把娘家的錢往我身上填，還偷戶口本悄悄去跟我領了證，生米煮成熟飯，你外公外婆他們才不得不幫我。”

蘇澄看著陷入回憶的老父親，有點動容。

“那個時候我就發誓，我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對她，絕不讓她受一點委屈。可是我沒有做到啊！在你媽媽要把你帶去美國念書時，我非常生氣，我覺得在哪讀書都比不上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吃晚飯更重要啊。所以，頭兩年我老跟你媽媽鬧別扭，故意不去美國看你們。唉，現在想想，那兩年，真的是我這一生，最最最後悔的事兒了。”

“為什麽？”蘇澄不是很明白爸爸為何那麽在意那兩年，實際上她對剛到美國那兩年都沒有太大的印象。

“孩子啊，生老病死這種事情是我們無法阻止的，死神來了，我們只能選擇順從和低頭，但是那兩年，我明明可以好好地對你們好，愛你們，卻因為置氣而浪費了跟你們在一起的大好時光，不值得啊！”

蘇啟南拍了拍蘇澄的肩，好像在說自己，又好像在說她。

蘇澄有點楞神，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很久，很久。無數交雜錯亂的片段在腦海裏交匯，亂到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只是眼角的淚，就這麽流下來了。

蘇澄回到房間，看著熟悉的一切，以前與黎裏一起住在這裏的時光，一幕幕都浮現在眼前。

床和書桌之間的距離，剛好可以鋪上一個地鋪，窗簾是她帶著黎裏去定制的淡綠色，她們高中的課本和課外書都交雜著放在同一個書櫃裏，床上的枕頭也還是兩個。

“橙子，橙子，橙子！”

“老公，老公，老公~”

黎裏那溫柔的，可愛的，害羞的，甜美的，酥麻的聲音，似乎又在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響起，每次聽著她快樂的呼叫聲，無論蘇澄在哪裏，正在做什麽，都恨不得立刻黏到她的身邊。

回憶起這些過去，蘇澄笑著，又哭了，她坐在床邊，想起來那一天早上，自己就是單膝跪在這裏，向黎裏承諾，說會愛她，接納她的一切。

蘇澄問自己，做到當時的誓言了嗎？

並沒有。

她沒有給黎裏機會去解釋四年前的事，只因她責怪黎裏，她覺得無論黎裏遇到多大的困難都應該告訴她，她憤恨，恨黎裏如此輕易地，就打碎了她們同甘共苦的誓言。

可是，她在責怪黎裏對她不信任的同時，自己又何嘗不是對她不信任呢？

如果信任，她就不會不去仔細探究她拋棄自己的原因；如果信任，她就不會在隱約知道黎裏生病後還不去關心她這幾年是怎麽過的；如果信任，她就不會質疑黎裏這四年間對她的愛和想念。

蘇澄側躺在床上，伸手摸著空蕩蕩的另一半床，她仿佛看到了過去的黎裏，那個剛開始不敢跟別人同睡，總是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黎裏，她用了好長的時間，慢慢地把她的習慣改過來，她撫平她的身體，她擁抱她的身體，她讓她的雙手環抱自己，她讓她信任自己……

可是黎裏還總是擔心自己不夠好，擔心自己不值得，這樣小心翼翼的愛，也一定最容易受傷吧。

這四年，黎裏到底是怎麽度過的，蘇澄不敢想象。她其實比黎裏更狠心，不是嗎？她曾經承諾過要照顧黎裏一輩子，她讓黎裏相信自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可是這四年她又不管不顧任她自生自滅……

那一瞬間，黎裏在推文裏描述的絕望和悲痛，像附身般地侵占了蘇澄的身心，她感受到無盡的心疼和後怕。

蘇澄抱著黎裏的枕頭，蜷縮著身體，痛苦流涕。

年輕氣盛的愛情，總是驕傲和自負的，自己付出百分之百的真心，也不容許對方出一點點差錯。

蘇澄想，其實黎裏從來都沒有變，她還是那個敏感、害怕、單純又真誠的黎裏，反而是自己，在黎裏遇到困難的時候，被怒氣占據了意識，沒有做到曾經承諾的支持與包容。

一念山盟海誓，一念咫尺天涯。

一整夜，半夢半醒，淚流風幹，恍恍惚惚。

蘇澄突然背脊發涼，她無法想象如果四年後她們沒有重聚，如果黎裏沒有堅持來找自己，那兩個人豈不要錯過一生？！

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蘇澄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仿佛一擡腳就要掉入萬丈深淵，她驚恐地坐起身來，額頭與身體全是冷汗。

她絕對無法承受這樣的結果，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時候，晨光透過淡綠色的窗簾，伴著微風，輕輕地灑進房間。

蘇澄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刻都更清楚，從今往後的每一個早晨，她都想跟黎裏一起迎接。

蘇澄做好了決定。

她沖了個澡，從房間出來，看到蘇啟南在廚房忙碌。

“起來了？我在給你做早餐呢。”蘇啟南系著圍裙，拿著鍋鏟，鎮定自若地操弄著廚房裏的鍋和火。

“爸，多少年沒有吃過你做的飯了。”蘇澄笑了笑。

“哈哈，”蘇父一回頭，看到蘇澄的眼裏重新有了光，就知道她已經找到了答案，“這不是為了慶祝一下我女兒走出情感的困頓嘛。”

真是知女莫若父啊！蘇澄都忍不住，與蘇父相視一笑。

“爸，今天回S市，我會去找黎裏道歉，然後好好地聽她跟我說說過去的事，無論過去的事是怎樣的，我都不會再糾結和生氣了，只要從今往後，我們都有彼此，一切都值得。”

“哦？怎麽做出的這個決定？”

“以前我太害怕面對現實，不敢接受我跟她之間出現一點點瑕疵，現我明白了，只要能跟相愛的人在一起，就是完美啊！那些路上的磕磕絆絆，又算什麽呢？”

蘇澄笑了，一身輕松，蘇啟南恨不得拿著手裏的鍋鏟拍拍自己女兒的腦袋，誇她一句“我女兒長大了啊”。

結果，話還沒誇出口，一股焦味兒躥進兩人的鼻尖。

“哎呀！”蘇父趕緊轉身關火、翻蛋，然後一臉無奈地對著蘇澄說，“蛋煎毀了，十二分熟的瑕疵蛋了，怎麽樣，還吃嗎？”

“哈哈哈，吃！”蘇澄一臉笑容，無比堅定。

幾分鐘後，餐桌上，兩個人邊閑聊邊吃早餐，蘇啟南對著蘇澄說：“女兒啊，一會兒送我去機場吧。”

“好，不過，還有1個小時，我想先去找一趟黎裏的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們澄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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