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36 正文完 (1)

關燈
第三十六

四目相對,許久無言。

霍奉天起初還算平靜。

他在餵下她第一副解藥時就已經做好了她尋回記憶的準備。

可是當他看著謝蘭蘭也同樣波瀾無波的臉色的時,不安情緒肆起。

太平靜了。

謝家嫡女謝蘭蘭不是這樣。

她是敢愛敢恨、勇敢剛烈的,會為他殘害百姓的暴行而氣到吐血暈厥的。

而她現在連對抗他惡行的心思都沒有了。

她滿臉的疲倦,輕描淡寫地同他對視了一會兒。

在謝蘭蘭移開視線的瞬間,霍奉天出聲。

“蘭兒。”他伸手點在她的臉頰,用微弱力度控制她的面向,讓她再次對上他的視線,“你可有想要問我的?”

謝蘭蘭閉上眼。

“沒有了。”她搖搖頭,“我同你,再沒什麽好說的了。”

霍奉天眼中安撫性的笑意頃刻間散了個幹凈。

他默了許久,待心中萬千思緒平息後,重新調動些許出微笑來。

人人都說他是冷面閻王,一張臉肅殺四方。

天下太平後謝蘭蘭心緒不佳,為了盡可能讓她愉悅一點,他多次對鏡研究自己的表情,發現只有在笑的時候,面目才沒有那麽淩人。

繁重的政務與不融洽的後宮壓得他郁郁躁躁,笑起來時總是有些力不從心。

他每日都會對著鏡子笑上一會兒,多番練習下來,總算能在謝蘭蘭面前能擺出個不算太違和的笑臉。

謝蘭蘭沒有和他交流的意思,霍奉天沒有強求。

他攬著她的身體,將她抱回榻上躺下,又細細為她壓好每一處被角,隨後點上一只靜氣凝神的青翠雪松香。

整套動作流暢如行雲。

西廠時就對謝蘭蘭事無巨細的照料,在如何能讓她更舒適這件事上,霍奉天很是得心應手。

謝蘭蘭翻身側臥。

選擇了背對霍奉天。

霍奉天深吸一口氣,哪怕她看不見,他依舊維持著面上笑容。

他自顧說著話,想把心裏的想法告訴她。

“蘭兒,你知道嗎,我想過許多次你醒來的場景。”

“不管你對我做什麽,我都會接受。”

“我想,你或許會為江山社稷為黎民百姓而捅我一刀,只要能讓你解氣,我都欣然接受。”

霍奉天說:“要我的命也可以。”

說得輕松又自然。

但他沒想到,這結果比要他的命還慘痛。

謝蘭蘭對他視若無睹。

——沒有比這更能令他痛苦的了。

謝蘭蘭悄無聲息睜開了眼。

她不會再相信霍奉天,但她能隱約意識到,霍奉天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

霍奉天視權力如命,為權力舍棄了一切。

霍家百年家訓、做人良知,他都放棄。

甚至她——

她在阻攔他實施覆仇大業之時,也被他毫不猶豫解決,他向她下藥時那麽果斷,沒有絲毫餘地。

他毫不猶豫摒棄了他和她的過往。

生硬斬斷了她的前半段人生。

可就是這個為了權力就犧牲她半生過往的人,說可以為了她舍去性命。

謝蘭蘭沒有感動。

她如墜冰窟,深感恐懼。

原來霍奉天並不是愛權力如命。

他追求的不是至高權力,他只是熱衷於追求自己想要的。

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

想覆仇,便葬了整個渝州。

想要皇權,便奪了大盛江山。

如今,他的心願已然實現,若說還有什麽是他沒有得到的,大概只剩一個她了。

不,確切地說不是她。

他想要的,是她對他的愛。

愛意所剩不多。

執念在作怪。

霍奉天想要和她重新過回兩情相悅的日子。

但那不可能。

家國恨,不同道。他們之間隔山海。

謝蘭蘭嘲諷地想,愛而不得的霍奉天,會不會再餵她一副山水忘。

“江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謝蘭蘭努力用不經意的口吻試探他的底線,“你還想要什麽呢?”

霍奉天看不到的褥子內,她的雙拳緊握,可依舊緩解不了她的懼意。

她是真的害怕。

害怕被執念支配到癲狂的霍奉天。

霍奉天真心實意地笑了。

她強裝鎮定的樣子取悅了他,像個不會說謊的小孩子,在努力裝作大人模樣。

霍奉天比謝蘭蘭想象得還要了解她。

在他開口的一瞬間,他就聽出了她的弦外之意。

他愛了她十數年,她心中的彎彎繞繞,從來不曾瞞過他的眼睛。

既然她想知道,霍奉天就如數告知。

他已身居高位,天下盡在他掌握。

他沒有必要同她說謊,也不怕她翻出他掌心之外。

“想要你我攜手走過這一生。”他說得雲淡風輕,卻隱含敲打之意。

謝蘭蘭身體一僵。

他的話外音足夠直白——我要你留在我身邊,你這輩子都跑不了。

霍奉天在她面前有意溫柔,言語大多婉約,很少這麽大張旗鼓地刺激她。

這次把話說得那麽直接,大有要她認命的意思。

謝蘭蘭雙眼一閉,冷硬道:“我倦了。”

霍奉天溫和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蘭兒,我想要做的事是一定會做到的。”他站起,俯身下來,薄唇緊貼在她耳後,聲音萬般柔情,“不要想太多,苦難已經結束,接下來我們的人生一定是幸福安康的。”

霍奉天體溫一直偏涼。

他冰涼的氣息蔓延在脖頸,絲絲冷氣有如毒蛇信子在他們肌膚相接的地方游走蔓延。

二人氣息緊密交織纏繞在一起,謝蘭蘭有些喘不過氣。

她捕捉到了重點。

我們——

顯然,又是一次對她的敲打威脅。

讓她死了離開的心思。

霍奉天點到為止。

他在她耳後落下一吻:“累了就先休息,我晚會兒來看你。”

霍奉天離開了。

謝蘭蘭緩緩睜開眼,顛倒眾生的眼睛幽暗無光。

皇後的冊封大典因著謝蘭蘭的缺席沒能舉行。

國母之位不能長久空缺,霍奉天另選了吉日,重新舉行冊封大典。

謝蘭蘭拒絕出席。

霍奉天並沒有強迫她,他以前強迫了她許多,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其他事情他都可以由著她。

哪怕是舉國同慶的封後大典。

歷史上迎來了第一位沒有皇後參加的豐厚大典。

霍奉天抱著鳳冠,以天子之軀獨自完成了冊封典禮。

群臣:“……”

史官:“……”

史官抱著竹帛,一頭冷汗:“這要怎麽寫?!如實寫的話這不得讓後人恥笑?”

一個寫不好,影響了皇家威嚴,就要掉腦袋。

霍奉天不是第一次特立獨行。

百官們震驚了一瞬後很快接受了事實,畢竟霍奉天都能讓皇後上朝了,還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呢。

中書令充滿同情地看著右史:“兄弟,趁還活著,多吃點好的吧。”

右史:“……”

中書令是追隨霍奉天多年的老人了。

是權臣也是信臣,是為數不多敢說幾句君上無關輕重的話的人。

他寬慰道:“這就不知道該怎麽寫了?要是哪天君上傳位給女子,你豈不是要愁到頭禿嗎。”

右史臉色更難看了:“……”

自古沒有女人登基的,要真有那麽一天,不管他怎麽美化女帝,皇家密事少不了都要被百姓們編排。

萬一皇家威嚴受損,他們做史官的第一個就得被拿來開刀。

封後的典禮隆重且正式,穩重大氣的奏樂響徹整個皇宮。

養心殿內,搖籃裏躺著的嬰兒被喜樂感染,樂呵呵地直笑。

秋實也跟著笑。

“娘娘。冊封大典開始了,您瞧,小殿下都替您高興呢。”

一是高興謝蘭蘭終於成為了名正言順的皇後。

二是臥床許久不肯下床的謝蘭蘭終於換上了常服,看樣子是要下地走動了。

謝蘭蘭神情淡淡的:“我二哥遺體現在何處?”

秋實說:“謝公子為前朝殉國本是重罪,但聖上念其節義,準其入奉先殿,與謝家先祖共享新朝香火。”

她為謝蘭蘭整理好衣物,看謝蘭蘭像是要去奉先殿的樣子,下意識跟在她身後。

“小殿下吵鬧,恐驚擾亡魂。”謝蘭蘭說,“抱去周妃處,請她幫忙照看。”

“喏。”

謝蘭蘭出了養心殿,獨自去往奉先殿。

霍奉天很少離開謝蘭蘭。

謝蘭蘭自打尋回記憶就拒絕上朝,除了上朝這半個時辰帝後會分開,其他時候霍奉天始終不曾離開過謝蘭蘭。

處理政務也都會在養心殿。

他在前廳勤政,謝蘭蘭在殿內養育小殿下。

而此刻霍奉天在參加豐厚典禮,至少有兩個時辰不會回來。

她有足夠的時間逃離皇宮。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機會。

但是謝蘭蘭不敢走得太快。

宮人們很多都是九千歲時期就跟隨霍奉天的線人,觀察敏銳能力之高不容小覷。

她怕被他們察覺到異樣。

因此即使內心再激動,腳程也不能加快。

只能像平時那樣,一步步緩慢又端莊地走著。

路上遇到過許多宮人。

或執勤或巡邏,見她紛紛恭敬行禮低頭。

宮人們見皇後獨自出行並不差異,只有個別守衛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可也只是想一想,並沒阻攔,也沒有將此事上報。

誰都知道皇帝對皇後多有尊重,從前有人為了討好皇帝,將皇後暗中探視周妃的行蹤告訴皇帝,被皇帝抄了九族。

自此,宮內無人敢談論皇後。

春秋殿。

秋實剛抱著小殿下來到周妃寢宮,外頭的天就沈悶了下來。

雲朵烏壓壓得沈下來,風都變得悶熱。

“皇後娘娘外出沒有帶傘,怕是要淋雨。”眼瞅著要下雨,秋實不安地站起,“周妃娘娘,奴婢可否先行告退去給皇後娘娘送傘?”

周凝正含笑逗著懷裏的孩子,聞言猛地一怔。

“皇後娘娘沒有去冊封大典?”

秋實知曉周妃與皇後關系好,她如實說:“娘娘她去奉先殿祭拜謝二公子了。”

周凝突然嚴肅起來:“她可有帶文房墨寶?”

“沒有。”

“可有帶其他東西?”

“沒有。”

周凝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什麽都沒有帶?”

“什麽也沒有帶。”

周凝身形一晃,懷裏的孩子都差點抱不住。

一般祭奠宗親,都是至親到祠堂手寫經書來送死者最後一程。

謝蘭蘭兩手空空,顯然不是單純祭拜謝玉的。

她雖然被軟禁在春秋殿,但也隱約聽宮人們說過帝後關系很好,聖上都不舍得離開皇後。

謝蘭蘭早不去祭拜,偏偏選在聖上去參見冊封禮,能擺脫他掌控的時候。

周凝腦子裏閃過謝蘭蘭的目的。

尋死。

或者出逃——

尋死不太可能。

若是謝蘭蘭想死,沒必要跑到奉先殿。

那就只能是出逃。

周凝驚出一身汗。

霍奉天愛謝蘭蘭,將狠厲隱藏在溫柔之下。謝蘭蘭根本沒有見過霍奉天真實手段。

但是她見過。

她是被霍奉天親自打磨過的。

以她整個宗族安慰為刑具,讓她心甘情願舍棄母子情分。

周家也是被迫放棄守護邊關近百年的兵權的。哪怕周家也算是霍奉天上位的功臣,可依舊沒能逃過飛鳥盡良弓藏的命運。

周家在犧牲了許多將領後,才不得以棄祖訓,拱手讓了兵權。

其中慘痛她至今都不敢回想。

生靈塗炭的罪魁禍首霍奉天卻依舊被不知情的百姓們奉為明君。

人人稱道他的勤政,讚他他虎口拔牙除掉九千歲、廢掉昏君拯救黎民百姓。

人們奉他為救世君主。

深受其害的人大多已被斬草除根,周家是難得得以幸存的,還是因著謝蘭蘭力保的原因才得以殘喘於世。

他們為了後代不得不封口,將血淚歷史永遠封禁。

周凝作為謝蘭蘭的朋友,又活在她的庇護之下,是不想阻攔謝蘭蘭離開心願的。

但是她必須阻攔。

因為她知道,謝蘭蘭根本離不開霍奉天。

她一旦離開,霍奉天都不需尋找她,依舊有千萬種手段逼她自己乖乖回宮。

霍奉天不會傷害謝蘭蘭,在他們的追逐戰中,犧牲的只會是無辜者……

秋實觀她蒼白臉色,擔憂道:“娘娘?您怎麽了?我為您傳召太醫。”

周凝嘴唇顫抖。她話都說不出來。

沈默著把小殿下塞到秋實懷裏,立刻往外跑去。

她才剛出了春秋殿,就被守門的護衛攔了下來。

春秋殿的守衛是霍奉天心腹,皇奉命“看守”周凝,不準她擅自踏出春秋殿半步。

皇上到底忌諱周家。

他們恭敬有餘客氣不足,將刀柄橫在她身前:“娘娘,聖上有令,您身體欠安,得臥床休息才是。”

周凝擡手擊開刀柄,她是將軍之女,打小軍營長大,就算生產後元氣大傷,一般小卒她還是可以輕松教訓的。

守衛們沒想到她會反抗,反應過來立刻拔劍而起:“周妃!”

“奴才們看在周家曾守衛邊關數十年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機會。”他們沒有直接上前,給周凝最後一次機會,“不要違抗聖命,安心在春秋殿當你的周妃。”

秋實慌忙趕來擋在周凝身前:“別傷了娘娘。”

她動作太大,晃醒了懷中的孩子。

小殿下不滿,嗷嗷大哭。

周凝短暫地猶豫了一瞬,她咬咬牙,一把扯過小殿下,擡手鎖上了嬰兒弱小的頸:““給我備匹馬,要快。”

她虛做了個用力的動作,急道:“否則我掐死小殿下。”

這世上只有帝後和她三個人知道小殿下的真實身份。

侍衛不知小殿下是她親生,怕她傷了聖上心尖上的小殿下,只得按她說的做。

“周妃——”侍衛們提醒她後果:“你可想好了,傷害儲君是要滅滿門的……”

但周凝聽不下去。

她只知道如果不阻止謝蘭蘭離開,天下還會生靈塗炭,她知情不報的話也會牽連周家。

她抱著小殿下單手翻身上了馬。

一手抓韁繩,一手抱孩子,往奉先殿的方向趕去。

侍衛們一波追她,一波快速往冊封大典的方向報信。

奉先殿。

謝蘭蘭對著棺木重重叩首。

“二哥哥。”

“阿凝很好,孩子也很好。”

她跪起,額上叩出一塊淤青:“如果有來世,希望我們活在平安盛世,安安穩穩渡一生。”

為免生靈被打擾,除卻清明開放三日外,奉先殿只有新的靈位需要供奉時才會開啟。

這是謝玉用生命為她換來的逃生機會。

她不能錯失。

謝蘭蘭沒有過多停留,甚至話都來不及多說。

她又重重磕了個響頭,對謝玉做最後的告別。

“再見。”

她拿起最上方的靈位,重重對著佛像右眼咋了下去。

靈堂一塊空地無聲挪開,一條封閉多年的密道重見天日。

謝蘭蘭毫不猶豫鉆了下去。

長長的掖庭。

周凝衣衫已被冷汗濕透,身後兵馬漸近,她懸著的心砰砰直跳。

懷中嬰兒啼哭不止,哭了一路失去力氣,嗓子都變得幹啞。

身為小殿下親生母親,她到底是心疼孩子,眼見著孩子氣息衰弱,她終是拉住了韁繩。

她停下來的瞬間就被包圍。

馬蹄聲傳來,她偏過頭,身著黃色錦衣的聖上目不斜視地拍馬而過。

他是醫者,小殿下明顯氣息不足的哭聲響起,他卻沒半分停留,速度不減,徑直擦身而過。

封後典禮這樣的日子,霍奉天自然是吉服加身的。

可這會兒卻只著薄薄的上衣,厚重繁瑣的外袍早在他策馬追趕的路上邊追邊脫下來丟棄,只有下-身厚重的繡著龍鳳呈祥的褲裝昭示著吉服曾經隆重。

霍奉天冷峻的臉一閃而過。

周凝的心突突突得狂跳,他的臉是那樣的陰森可怖,哪裏有半分君王的威嚴樣子,分明是奪命的鬼魅。

恨不得拉這世間萬物下地獄以解心頭憤恨。

周凝絕望地癱軟在冰冷的宮墻上,懷中溫熱的嬰兒被侍衛抱走,她唯一的溫暖沒了。

空氣是涼的。

城墻是涼的。

在烏雲上滾了大半個時辰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粘稠且密集,有如人的血淚。

養心殿的侍衛們驚見總是威嚴穩重的聖上衣衫不整地策馬而來,懼是一慌。

在看清他的臉色時驚懼到了極點。

眾人齊齊跪下:“吾皇萬歲。”

霍奉天翻身下馬,大步往裏祠堂踏:“皇後呢?”

一張嘴,肅穆狠厲,威壓沈沈。

“在……”侍衛嚇得講話都磕絆,“在裏面。”

“進去幾時?”

“半、半個時辰。”

霍奉天一腳踹開厚重的木門。

祠堂內空空如也,哪有皇後的身影。

佛像右眼上插著個靈牌,右側空地有個空洞。

霍奉天甚至都不用走近去看,第一時間就明白了這就是他和九千歲都苦尋不得的密道。

他擡眸,再次看了眼插在佛像右眼上的靈牌。

右手一揮,重重砸在謝玉棺木上。

哐得一聲。

厚重的棺木都震了震。

這個謝二,明明沒有多少兵力,卻讓他折了近四分之一的羽翼。

甚至死了都在和他作對。

震怒的霍奉天身上籠罩著屠戮四方的煞氣。

就連跟他親歷過血海廝殺的心腹都不敢上前。

煙雨都是在做了漫長的心裏建設之後,才拖著發軟的腿腳上前。

“聖上。”他小心翼翼打量霍奉天的神色,“要追娘娘回來嗎?”

霍奉天神色陰晴不定地轉換。

好一會兒,才歸於嚴酷。“不必。”

又過了一會兒,他倏地笑了:“她會回來的。”

聲音不在那麽冰冷,甚至還有點柔情,像平日裏和謝蘭蘭講話時那樣。

煙雨:“……”

他嚇到失聲。

他深知自己主子每次陰陽怪氣時,是最可怕的時候。

密道的盡頭是個四四方方小院子,屋子很普通,一口井,角落裏堆著雞窩,養了兩只雞。看上去就是個尋常人家。

她剛走出來,屋內的燈就亮了。

下一刻有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邊穿衣服邊走了出來,謝蘭蘭不認得她,她卻認得謝蘭蘭。

和謝二公子那樣像的眼,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雙來。

她遞給謝蘭蘭一個包裹:“主子,這裏有常服、碎銀、戶籍和地圖,換上衣服後趕快離開。”

東西都是謝玉為她準備的,多是男裝,戶籍有兩個,一女一男,謝蘭蘭用了男籍,將女籍封入包裹內。

謝蘭蘭換好衣服後便上馬離開。

離開前,女人也隨之離開。

她的使命已經完成,此處很快會暴露,她也需另尋他處。

謝蘭蘭一路向南,不敢在客棧留宿,不敢走關到,一路夜宿荒郊野嶺,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驚醒。

磕磕絆絆,最後在便宜的書院處落了腳。

書院臨山而建,平日裏除了學子外,很少有外人經過。

書院夫子見她可憐,收留了他做書院門童。

她新的身份姓盛,名平安。

盛是大盛的盛,謝玉在以這個方式紀念前朝。

平安是盼她日後平安。

但是學子們很少這樣稱呼她。

他們見她嬌小,模樣又生得俊俏,比小姑娘還好看,紛紛喊他小郎君。

謝蘭蘭喜歡書院的生活。

窮鄉僻壤的,消息閉塞,仿佛與世隔絕。

學子們生活規律且輕松,滿院的書香安撫著她的不安。

日子心驚膽戰地過。

兩個月過去,她沒聽到什麽官府搜人的風聲。

可這並不能讓她放心,總覺得風雨隨時將至。

一個普通的夜晚,謝蘭蘭的房門被敲響。

“小郎君。”是送報郎的聲音,“睡了嗎?”

謝蘭蘭穿好衣物起身開門,“何事?”

送報郎拍了拍梯子,“來,搭把手。”

謝蘭蘭看著他手裏夾著的紅色紙張,心裏一咯噔,“告示?”

“防盜防匪的指南。”

書院內巡邏的學子跟過來看熱鬧,“咱們這小破地鳥不拉屎的,總共沒幾個人,還用貼這個?”

“官府讓貼的,不止咱們這兒,只要有人煙的地方就有防盜指南。”

“怎麽著?”學子驚訝,“現在外面鬧匪患了?”

“怎麽可能!”送報郎說,“別忘了當今聖上可是從亂世裏殺出來的,用兵如神,大謝有什麽禍事都不會有匪患。”

頓了頓,他加了句,“頂多是禍事。”

學子不解,“那這麽大張旗鼓地貼防匪指南幹嘛?”

“官府一直在剿匪,端了不少海賊土匪的老窩,有些流竄在外的匪類瘋狂反撲,京城裏有百姓陸陸續續被殺害。”送報郎解釋,“不過算不上大事,秋後的螞蚱而已,蹦跶不了幾天了,相信官府很快就能鎮壓下去的。”

謝蘭蘭面上沒半分血色:“匪患何時而起?”

“兩月前。”

兩個月。

她離宮的日子。

她問:“遇難百姓幾何?”

“不多,土匪每七日來一波,每次殘害十來個人。”送報郎見她面色難看,心想著小門童竟然還挺憂國憂民的。

他勸導,“不是霍亂,頂多算是治安事故,那些作亂的人也快被抓幹凈了,估計最多再折騰半月。”

謝蘭蘭一陣頭暈目眩。

她是參與過朝政的,且霍奉天就是通過盜匪起家的,他就是從大盛再大的苦寒山土匪窩發家的。

霍奉天就是最大的匪。

他最擅長的就是以惡制惡,沒有人能在他手下作亂。

早在大謝初建,連作亂流民都在他的治理下消失不見。

維持太平,對霍奉天來說不費吹飛之力。

說什麽土匪殺害百姓。

分明是他自己在向百姓下手。

這是霍奉天對她出逃的教訓。

他不會對她怎麽樣,但他的怨懟,會在她最愛護的百姓身上取回來。

謝蘭蘭既悔恨又失望。

她還是看錯了霍奉天。

她知曉他手段狠辣不是好人,她以為他是被亂世逼的,以為他是個好皇帝。

——他可以治理好一個國家,有做明君的資格。

但他偏不。

她到底是高估了霍奉天的人性。

她仔細想了想,霍奉天其實從來都沒有變過,他一直都視人命如草芥不是嗎。

謝蘭蘭連失望都沒有了。

送報郎看她失神已久,手在她眼前揮了揮,關切問道:“小郎君,你怎麽了?”

“沒事。”謝蘭蘭問,“京中可有其他大事?”

“大事?”

謝蘭蘭說:“皇後娘娘現在還跟聖上一起上朝嗎?”

“沒有了,皇後娘娘產子後身體虛弱,在後宮療養。”

霍奉天隱秘地抹去了她出逃的消息。

“不過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送報郎說,“宮裏還有一件事發生——周妃娘娘可能不太行了。”

謝蘭蘭瞳孔大震,“不太行了是什麽意思?”

送報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麽那麽激動:“據說病得很厲害,坊間傳言她活不過三個月。”

謝蘭蘭轉身回屋取行李。

周凝生產後身體確實不大好,但沒有虛弱到會病危。

三個月。

是霍奉天給她歸家的日期。

三個月內她不回去,周凝必死無疑。

只可惜鄉野消息實在是閉塞,京城發生的事,楞是過了兩個月才傳到這裏。

謝蘭蘭擅自去書院馬廄牽了匹,留了一錠銀子給學子:“麻煩幫我交給夫子,就當這匹馬的費用。”

學子一楞一楞的:“你幹嘛去?”

“幫我跟夫子說聲對不起,未能與他請辭。”謝蘭蘭沒有多說,“事發突然,我需立刻回鄉。”

“小郎君?”學子驚訝,“你什麽意思?你還回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謝蘭蘭搖搖頭:“再見。”

她突然來到了書院。

又很突然地離開。

到來和分別都那麽猝不及防。

來時只有一個小包裹,走時也是一個包裹。

來去匆匆,隨時要踏上新旅程的模樣。

學子看著她的房間,幹凈整潔,沒有任何雜物,連擺設和她來時一樣。

仿佛她沒有存在過一樣。

謝蘭蘭跑死了三匹馬。

終於在臨近三月尾聲的時候趕到了京城。

京城旁邊的郊區堆滿了屍體,人們說那是作惡的海賊,官府為了震懾其他匪類,每捕捉到一個賊寇便會將屍身拉至此處暴曬七日後挫骨揚灰。

謝蘭蘭停頓片刻,靠近細細打量了下屍山。

這裏的人大多死了許久,屍身腐爛發白。

腳掌普通尺量,或瘦或胖,或大或小。

謝蘭蘭緊看了一眼,就知曉這些壓根不是海賊。

她隨父兄剿過匪,見過不少海賊,海賊因為長期船上生活,要經常赤腳打撈東西,船只不穩當,大都前掌發力,因此他們的腳掌肌肉格外發達,要偏大偏厚。

不過是霍奉天用來屠戮普通百姓捏造編排的身份。

殺百姓是暴行,不得民心。

但是殺惡人,那就是替天行道。

霍奉天的常用手段罷了。

顛倒黑白,粉飾太平。

就算是作惡,都要給自己立個為國為民的牌坊。

謝蘭蘭面無表情地上馬。

對於霍奉天的所作所為,她已經不會有什麽太大的感覺了。

霍奉天能有什麽呢。

無非是超乎常人的聰明,和深不見底的惡。

謝蘭蘭去了周府。

對門童說:“告訴周大人,阿凝的藥引來了。”

僅一刻鐘,霍奉天就來了。

他沒有太多驚訝,早就料到這一日。

這三月的分離,他只當她出去散一散心。

雖然這散心的代價有點大。

“蘭兒。”他著銀白色常服,長身玉立,面容消瘦了不少,多了幾份倦色。

他踱步到她身側,自然牽住她的手,含笑道:“瞧你,瘦了不少。”

話裏盡是寵溺。

謝蘭蘭任由他牽著:“匪患是不是該結案了?”

“結案了。”霍奉天回,“蘭兒,你回來了,我們共同治理大謝,相信很快會共建盛世的。”

霍奉天帶謝蘭蘭回宮。

馬車內,霍奉天執意讓謝蘭蘭坐在他的懷裏。

他雙臂攬著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頭,鼻子靠近她頸部,愜意嗅她的氣息。

“我想去看看阿凝。”謝蘭蘭身體僵硬地縮在他懷裏。

曾經帶給她溫暖的懷抱,如今卻像一只籠子般鎖住了她。

“她會好的。”霍奉天說,“蘭兒,你應該看看我們的孩子,給她起個名字,她快四個月,至今還沒有名字。”

謝蘭蘭想了一下,說,“德禮。”

霍奉天慢悠悠道:“道之以德的德,齊之以禮的禮。”

“對。”謝蘭蘭側目,看向他的眼,緩慢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①。”

字字句句提醒他君王要以德服人。

霍奉天自動忽略她對他的暗諷,笑道,“好名字。”

“我們一起撫育德禮,讓她長成像你一樣正直的人。”他加了句,“別像我一樣。”

謝蘭蘭悄無聲息地走,又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除了個別知情人,沒人發現皇後曾經消失過盡三個月。

像是從未離開過。

謝蘭蘭終於深切體會到了霍奉天的手段。

她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她和霍奉天期望的那樣,同他一起上朝,陪她養育德禮。

百官們開始不滿女人幹政,可後來卻都很感謝她的參政。

因為在霍奉天大動肝火的時候,只有皇後能勸住他。

霍奉天對官員及其嚴苛,官員們犯錯後的懲罰是普通百姓的兩倍。

皇後分擔政務以後,百官們的平均壽命都提高了好幾年。

多少大臣是在謝蘭蘭的庇護下才得以保全性命。

只是謝蘭蘭到底不是心甘情願陪在他身邊,常年心氣郁結,再加上被善水忘損害的身體。

在德禮六歲這年,謝蘭蘭生了一場大病。

她自己沒有求生的意思,再好的湯水都無用。

登基以來從未荒廢過一日朝政的霍奉天,接連十幾日都沒上過朝。

他日日守在謝蘭蘭床前,衣不解帶地伺候。

“蘭兒。”霍奉天跪倒在她的床前,“能不能多愛惜愛惜自己的身體?”

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活力在漸漸消退,他倉皇地搓著她的手,不知眼淚為何物的他忍不住地聲淚俱下。

他恨她把死亡當解脫。

又怕她真的撒手而去。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留住她。

他只得拿出他最拿手的法子,而狠狠地威脅她,“你知道我這個人的,良知泯滅,你要是走了,我這樣道德淪喪的人,怎麽能能讓德禮成為仁厚禮賢的好君主?”

他厭惡自己在這個時候還在強迫她。

可是除了這個辦法,他找不到激起她生存欲的法子了。

“若是君主不賢且無能,大謝會是第二個大盛,到時百姓會再次陷入水深火熱的戰火之中。”

“所以……”他哭得不能自已,“蘭兒,就算為了德禮為了百姓,請你好好地活下去好嗎?”

謝蘭蘭猛地睜開眼。

她不能死。

德禮還小,需要人引導,若是她死,讓霍奉天這樣心狠手辣的人養育德禮,怕是又要養出一個暴君。

謝蘭蘭求生意識萌發。

霍奉天大喜。

在霍奉天的精心照顧下,謝蘭蘭大病初愈。

她活了下來,但身體大不如前。

霍奉天一改對德禮的寵溺,加大力度培養她。

德禮在他嚴格的訓練之下,越來越怕他。

對他的稱號從“父君”改到了“君父。”

先君臣,後父子。

德禮作為唯一的皇嗣,理所應當地成為了太子。

大抵是霍奉天做的驚天駭俗的事情太多,對於歷史上首位女太子,也是板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