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風聲呼嘯，掠過樹幹，發出嗚嗚的低咽聲，大雪漫天飛舞，讓人眼前一片白茫空洞，雪地裏，高大精壯的男人光著膀子，揮著砍柴的劈刀，兇神惡煞的向他逼了過來，眾人驚呼連聲，聒躁得要命。

他不怕的，他記得自己當時一點也不怕，他天生神勇，自幼隨名師習武，怎麽會怕那種蠢笨如牛的家丁？平日裏，他們見到他，哪個不是點頭哈腰，諂媚討好？

但家丁好像突然平空獲得了某種神秘的力量，劈刀雪亮，寒光閃過，他歪頭一避，自以為輕松躲過，反手就要來個空手奪白刃，這時，忽覺腳底一痛，低頭一看，腳上血流如註……

鮮血的血，熱熱的流淌在冰冷的白雪地上，那顏色鮮艷得簡直能刺盲人的眼睛……

安如松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哆嗦，雙腳也神經質的縮回到衣袍裏。

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場夢，幻夢！

他在心裏安慰自己。

可是，為什麽他的心那麽慌？

慌亂中，安若素的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算什麽東西？你以為你自己會舞刀弄槍，便是戰神嗎？沒有你爹娘給你撐腰，你跟一個廢物有什麽區別？別說家丁你不如，那些姨娘仆人的子女，你哪個都不如！如果一對一較量，他們中的任何人，都能把你打趴在地上！他踩著你的背了吧？他還把你的斷指塞到你的嘴裏，嘴裏還有什麽？臭襪子？淤泥？狗糞……”

隨著她的敘述，安如松的眼越睜越大，他神經質的扒住了自己的喉嚨，沒來由的一陣幹嘔，他將當天吃的晚飯全都吐了出來，吐得暈天暗地，手腳抽搐。

“哦，我想起來了，他還把你吐出來的東西又重新塞回你嘴裏，就像現在這樣……”安若素啞啞沈沈的聲音又響起來，說出的話很奇怪，很輕很柔，像是夢中的囈語一般，卻又字字清晰明朗。

然而明朗的聲音，卻讓人一陣陣犯困，安如松只覺眼皮沈重，渾身乏力，心更是跳得快要蹦出腔子來，他捂住胸口大口的喘息著，哪知嘴一張開，立時有惡臭爛糊的物體塞了進來，他悚然回頭，看到一張臉，立時呆若木雞，魂不附體。

那是一張濃眉怒目的臉，虎目圓睜，雙眸通紅，牙齒緊咬，在這寒夜中閃著森然的白光，他揚起拳頭，不由分說就揍了過來，拳頭如雨點般落在安如松頭上，安如松渾身急顫，根本就沒有招架之力，就被安城軒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蠢貨，沒用，花架子，紙老虎！”安若素的譏笑聲又響起來，“你現在該明白了，任何一個人，只要他想打，你就別想活命……”

身上被揍得痛不欲生，嘴裏塞滿穢物，耳朵卻要聽這樣的譏諷，安如松目眥盡裂，心口狂跳，眼前飛快閃過一幕幕詭異的場景，那些場景，他曾經以為是幻夢，直到這時這刻，才意識到全是真的……

下一瞬，他陡然狂嘶出聲……

“放開他！”安若素伸手扯過安城軒，安城軒一松手，安如松便似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

黑虎堂，大殿。

雪無邪渾身是血闖進來。

雪寂言便算再鎮定，此時也忍不住擰緊了眉頭。

但很快他便發現，渾身是血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的雪無邪，並沒有任何難過的表情，相反，他在笑，大笑，狂笑。

“這是受到刺激，魔怔了嗎？”餘歡倒不介意看個笑話，“雪兄，你的屬下，好像很喜歡魔怔！”

“你才魔怔！你全家都魔怔！”雪無邪扒開亂發，露出自己的臉，又拿袖子擦了一把，說：“看本屬下英俊的小臉臉，像魔怔了嗎？”

“少廢話，說正事！”雪寂言伸腿踹了他一腳。

“安如松死了！”雪無邪喜滋滋回。

“怎麽可能？”餘歡倏地站起，“你們殺了他？”

“我們……本事差點！”雪無邪撓頭，看向雪寂言，“他自己撞城墻死的，腦漿崩裂，哎喲，那腦漿糊了一地啊！安明啟哭得暈過去，不過這也難怪，安家兩家兒子都這麽慘烈死法，一門兩忠烈啊！”

“你得瑟什麽呢？”雪寂言又伸出小短腿踹他，“到底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撞墻死？”

“我也說不好！”雪無邪一臉困惑，“是皇嫂和安城軒，她說要進去殺安如松，我還笑她，然後她就進去了，然後沒過多久，安如松就瘋瘋顛顛的跑出來，瘋瘋顛顛的把自己撞死了！”

“他死了，僵屍軍團呢？”餘歡急急問。

“當然失控了！”雪無邪朝他擠眉弄眼，“餘公子，我跟你講，你是沒看到當時那場面，可壯觀了！那些死僵屍，本來不要命的往上沖，都沖到宮裏了，但說來也怪，安如松一死，他們立時失魂少魄的，跟傻子似的找不著北，瞅著這機會，我們雪幽軍和禁軍的人，那一陣砍殺，腦袋全都燒爆了！現在宮裏宮外全是紅燒豆腐腦的味……”

“嘔……”雪無漠在旁幹嘔，“老大，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麽形像……”

雪無邪嘿嘿笑：“高興嘛，一高興就靈感迸發才華橫溢……”

雪寂言看向餘歡：“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意外！”餘歡苦笑，“她對你我來說，可能都是一個很大的意外吧！”

“不錯！”雪寂言笑，“我很喜歡她這個意外！”

“我也喜歡！”餘歡飛快說，“雪兄，看來，我們是要做一輩子的對手，不管是戰場，還是情場！”

“餘公子，你說話怎麽這樣啊！”雪無邪嗤笑，“你還有這個機會嗎一？”

“我沒有嗎？”餘歡微笑反問。

雪無邪看向雪寂言，問：“主子，他有嗎？”

“可能有！”雪寂方輕嘆，“你沒聞到黑火的氣味嗎？而且，他的陣法那麽好，怎麽舍得不用在黑虎堂。”

“那現在是怎樣？”雪無邪困惑問，“平局還是僵局？”

“那要看我們抓的那幾位，在風帥心裏的位置有多重！”雪無邪淡淡回，“如果無所謂的話，就是僵局，如果有所謂的話，就是平局！”

“一個雪亦霜和一堆黑火，換我幾名屬下，雪兄，你覺得這個交易公平嗎？”餘歡問。

“公平！”雪寂言點頭，“成交！”

“成交之前，再多聊一會兒吧！”餘歡扭頭看向窗外，道：“我心裏實在好奇的很，不知道若素是用什麽法子，讓安如松發狂的！”

“說實在的，我也很好奇！”雪寂言轉向雪無邪，問：“你皇嫂呢？”

“去吃夜宵了！”雪無邪笑，“清盈準備了羊肉火鍋，鮮著呢！還是紅湯的！我來時還囑咐我，說主子也好這一口，如果事情了了，就一起回去吃！”

“讓她到這裏吃吧！”雪寂言笑得溫柔又寵溺，“無魂，這事你去做！”

小半個時辰後。

熱騰騰的火鍋上桌，配菜豐富，青菜碧綠，湯鍋鮮紅，滿屋子羊肉湯的氣息，殺無漠受不了這個味兒，又差點嘔出來。

“餘公子好像也不喜歡。”雪寂言掠了餘歡一眼，他以袖掩鼻，顯是嫌惡這氣息。

“你看，生活習慣都不一樣，還想著求親，怎麽過到一起去？”雪寂言笑得開心。

“生活習慣不一樣，總強過年齡相差過大！”餘歡悶聲回。

“你還說？”雪無邪忿忿然，“還不都是你害的？”

“他沒害我嗎？”餘歡輕哧，“我不也是面目全非嗎？”

“我倒忘了問你，你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幅模樣的？”雪寂言洗了手，拿筷子慢吞吞的往裏頭放不易熟的菜。

“我不想跟你說！”餘歡拒絕回答。

“為什麽啊？”雪寂言倒是厚著臉皮往下問，見餘歡不理他，又笑：“其實我覺得你變成這樣蠻順眼的，比以前那樣子好看，要是你還是以前那樣子，她一定看不上你，糙得很，太醜了！”

餘歡輕哧一聲，仍是不理他，他實在沒心情跟他打嘴仗，因為這羊肉火鍋的味真是太嗆了！

但他覺得嗆，某女聞起來，卻是人間至美之味。

安若素還沒進殿就開始大叫：“卷卷啊，你這火鍋好像比我那鍋正宗啊！是哪位大師的手藝？”

“皇宮禦廚！”雪寂言起身相迎，扯著她的手含笑問：“冷不冷？”

“怎麽不冷？”安若素縮縮頭，“暴風雪夜，冷得人都快成冰雕了！好不容易暖了暖，又被你火急火燎的叫來，你想幹什麽啊！”

“我給你暖著手！”雪寂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棉袍裏，安若素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笑說：“卷卷真乖真孝順！”

餘歡“嗤”地笑出聲。

安若素這才意識到他在這兒，訝然道：“咦？小叔叔，你還沒走啊？”

“去哪兒？”餘歡反問。

“回風吟啊！”安若素回。

“看來，你都知道了！”餘歡挑眉。

安若素“啊”了一聲，這才記起餘歡就是風九笙的事，下意識的多看了他兩眼。

但再怎麽看，餘歡還是餘歡，是那個淺眉低笑儒雅清俊的翩翩公子，不是馳騁沙場殺人如麻的風九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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