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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晉江獨家 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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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太子梓宮返國歸京, 名正言順,即便是他們那高高在上,昏聵多疑的父皇, 還有那些貪生怕死、言必硁硁的王公大臣們,也說不出什麽。

若蕭瑾殊真有反心, 大軍從臨城開拔, 照樣可以一夜之間兵臨城下。守衛皇城的禁軍號稱十萬之眾, 畢竟承平日久,武備松懈,怎比得上在北境磨礪了這麽多年的虎狼之師?

只要蕭瑾殊想, 揮師而下,直取京城,對他來說真如探囊取物。

瑾殊這番考慮,倒是一針見血,抓住此事要害。

可那些盼著蕭瑾殊不得好死的人,巴不得他有去無回,又怎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將軍即便沒有謀逆之心,怕是也有人會逼得他反。這一遭護送太子靈柩進京,註定是要腥風血雨, 九死一生的。

陸巖扣著手沈思了片刻,篤然道:“國本動蕩, 朝局亦是瞬息萬變,末將願隨將軍同往!”

多年疆場上的同袍兄弟, 自然是生死與共, 過命的交情。

瑾殊帶了陸巖和許琮,又點了幾百武藝高強的近衛,一行人皆是除戎裝、卸兵甲, 披散發,纏孝布,服縞素。

蕭瑾瑜的靈柩上覆著杏黃色的龍旗,持招魂竹的引路走在隊伍最前頭,兩側白幡招揚,旌旗飄飄,冥錢紛飛,又有祭軸、花圈、儀仗次第陳列。從臨城起靈,一路浩浩蕩蕩往京城而來。

兩日後,抵達城北,迎接他們的是緊閉的定安門城樓。

高高的城墻上,晉王蕭瑾桓特意頭纏白布,還在蟒袍外套上了一身白褂,獨自立在那裏,目光如炬。他一手扶著冰冷的城墻垛子,另一手扶著腰間佩劍,冷峻地瞧著隊伍由遠及近,嘴角揚著一絲得意的笑。

原想著先除掉蕭瑾殊這個眼中釘,再尋機將太子拉下馬,沒想到他那位高高在上猶如謫仙的皇長兄,竟然愚蠢得願意替老七去死!嘿,蠢貨,先除了太子,就是扳倒了最大的攔路石,至於這個蕭瑾殊麽......很快,就能送他去跟皇長兄團聚了。

軍中將領們早就對朝廷和皇帝所為不滿,此番太子驟逝,人人憤恨不已。如今見守城的兵士對太子靈柩都敢如此怠慢,更是氣得咬牙切齒,忿怒之情溢於言表。

娘了個球的,逼急了,靖北軍就是真反了他了,又能如何?

不少人胸膛起伏,眼眶通紅,偷偷抹去眼淚,拿眼瞧立在前頭的蕭瑾殊,就等著大將軍一聲令下!

連日來,瑾殊棱角分明的臉龐更顯消瘦,眼中布滿血絲,目下紅腫一片。陰鷙的眼神剜了一眼到城墻上那人。單他這利刃般冒著寒光的目光,就能將人生吞活剝。

蕭瑾桓收斂了笑意,裝出一幅痛不欲生的悲痛模樣。

不一會兒,安定門開了一條縫,穿著禁軍服裝的兵士小跑過來,對瑾殊拱手下拜,轉述了晉王的話:“啟稟大將軍,晉王殿下奉陛下令守城。欽天監雲,此刻靈柩入城,庶為不吉,還請先在城外稍候,單請大將軍,先行進宮面聖。”

怠慢太子不說,這擺明了是要唱一出鴻門宴了?

許琮和陸巖對視一眼,神色瘀滯,咬了咬牙。身後的兵士聞言擡起頭來,圓睜的眼睛中是憤怒的火苗在熊熊燃燒。

一名國字臉將士就在蕭瑾殊的近旁,他實在忍無可忍,粗魯地走上前來,啐了這傳話的小兵士一臉,一把提起他的衣領,鋼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粗聲粗氣地罵道:“我呸!晉王算是個什麽東西,他也配將太子拒之門外?!老子只認得太子和大將軍!”

蕭瑾殊冷寂得如同寒潭一般的目光中,滔天的恨意湧動著,薄唇緊抿,不發一語。

他身旁的陸巖還算冷靜,他強壓怒火,揚手示意這壯漢放下刀,沈聲對那禁軍兵士道:“你去回話,太子殿下歸來,請晉王,親至靈前致祭!”

遠遠的瞧見定安門開了又闔上,瑾殊的唇動了動,低聲對身側兩人道:“一會兒,陸巖隨我進宮去......”呼嘯的北風在耳邊沙沙作響,將他的聲音吹散。

瑾殊轉過身來,用不大卻足夠清晰的聲音對身後的軍士們道:“若是天黑之前我們沒有回來......”

他的話語停頓一瞬,掃一眼眾人。

不甘、憎惡、忿忿、委屈、憤怒......軍士們覆雜的情緒陳在臉上,恨不得橫刀立馬,殺入城去,激濁揚清,澄清玉宇。

可瑾殊卻擡眼,朝著他們來時那極遠的曠原深處眺望過去,清亮的眸中除了空洞和疏冷,已無一分多餘的情緒。重新收回視線時,他面色寡淡如水,再看不出一絲掙紮。只聽他雲淡風輕地道:“許琮,你就領著靖北軍,火速回防涼城。”

此去難回,大將軍這是要以身赴死麽?

太子枉死,眾人自責心痛不已,若是再搭上靖北軍的主帥......好家夥,真把靖北軍當成一窩慫包子,任由他們搓扁揉圓麽?

將士們寧願以命相搏,也得護著將軍全須全尾兒地回去!

“將軍!您這是什麽意思?!”

“是啊,將軍,我們陪著您入京,就是為了護您周全的!”

“將軍,兄弟們既然主動請命,扶靈入京,就沒想活著回去!”

“朝廷若不仁,休怪我們不義!咱們靖北軍的將士,沒有一個是孬種!”

眾人不解,炸開了鍋,七嘴八舌,攥著拳頭的骨節根根作響,紛紛跪倒在地,求他收回成命。

瑾殊眸色深不見底,抿唇並不答話。

北戎就是一匹野心勃勃、虎視眈眈的餓狼,巴不得大儀天下大亂。如今靖北軍回師,涼城空虛,一旦他們嗅到大儀內亂的氣息,知道蕭瑾殊已經身死,定然會不顧一切地反撲回來。

若是涼城失守,其他藩鎮守衛薄弱,根本不堪一擊。屆時,北境國門洞開,北戎便可長驅直入......烽煙再起,生靈塗炭,遭殃的,還是大儀的百姓。

太子不在了,他就是真的謀反,搶來那至尊之位,又有什麽意思?

長兄珍視北境軍精忠報國之名,寧願自己身死也不願眾將士背上謀逆的惡名,蕭瑾殊亦然。涼城是北境軍的大本營,就是背靠著北境的百姓自給自足,也能勉強維持下去。

只要靖北軍的軍旗立在那裏,外敵不敢進犯,邊境可保安寧,朝廷也不敢將他們怎麽樣。至於朝中......他們愛怎麽鬧就怎麽鬧去吧,自己若是身死,也懶得管這麽多了!

有的人行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固然是勇氣可嘉,堅韌不拔。

可還有一些人行事,卻是明知可為之而不為,只為堅守心中光明磊落,坦蕩如砥。

瑾殊見許琮也怔在那裏,痛苦地閉了眼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許琮打小就跟在瑾殊身邊,他手中這力道之中的未盡之言,他又如何領會不到?

擰眉睜眼,雖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許琮啞聲開口,唇畔抖動:“將軍重托,兄弟們必不辱命。”

不多時,蕭瑾桓帶著數倍於靖北軍的禁軍將士,開城門策馬而來。

臨到跟前,晉王利落地提了韁繩,翻身下馬,將蕭瑾殊等人撇在一邊,哭天搶地的撲倒在在太子靈柩前,拍著那棺木痛哭流涕道:“皇兄!北境大勝,臣弟不甚欣喜,一直在等您凱旋,誰知您怎麽就......皇兄英年早逝,舉國悲慟,真是天妒英才啊!父皇他、他更是一病不起哇......嗚嗚嗚!”

蕭瑾桓嚎啕大哭,泣不成聲,擡起衣袖來掩住那眼淚的時候,還偷偷覷了這邊蕭瑾殊一眼。

廢太子的詔書和賜死的毒酒,是蕭瑾桓親自遞到長兄面前的,若說起此事內情,他心裏難道沒數麽?如今眾目睽睽之下,他卻在這裏假惺惺的哭喪?

這簌簌而下的淚固然是真的,就是不知有幾分情真意切?

蕭瑾殊眼中殺意翻湧,往前行了幾步。

見來者不善,幾個禁軍將領忙將蕭瑾殊圍住,一手扣在腰間刀鞘上,做出想要拔刀的姿勢。這邊靖北軍的將士們可不是吃素的,他們早就想砍人了,見狀各個怒目圓睜,努上前去,直接拔出了手中的刀,目眥欲裂地瞪著那些禁軍,對方心中發毛,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瑾殊冷哼一聲,眸中盡是嘲諷不屑。對在他眼前雪片子一般晃來晃去的刀刃,他毫不避讓,反而唬得那些禁軍怔在原地。

一直到蕭瑾桓身後,瑾殊才停下腳步。他顫著手撫了撫太子棺木,面色凝重。

沈默半晌,瑾殊俯下身來,挑了挑眉,輕飄飄地對著晉王耳邊道:“嘖嘖,天妒英才麽?但願九弟記得,今日是如何在太子面前痛哭的。若是有人膽敢毀了太子身後清譽......”

他清冽而陰鷙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從齒縫中擠出下一句:“便是我死了,也會有人,取他的首級。”

晉王大駭,收住眼淚,喘了口粗氣,癱倒在地。

卻見瑾殊譏諷地勾了勾唇,頭也不回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過去牽起了他的坐騎。

跟在他身後的陸巖目光灼灼,對著自己的同袍鄭重行了一禮,算是別過,然後,也隨意奪了一匹禁軍的馬來,毅然翻身上馬。

陰霾蔽日,淩冽的北風卷起風沙,撲在人臉上生疼,迷得人睜不開眼睛。

馬鞭揚起,幾下重重的馬蹄將足下的泥濘踐踏,又像是踏在了眾人的心口上。只見兩匹馬、兩個人朝著宮城的方向揚長而出,背影漸漸變小,消失在視線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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