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蔣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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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這個春節,我就會回美國結婚。

蔣涵認識這裏面的每一個字,但當他們組合成一句話,他發現自己理解不了。

“你說過那是你媽媽隨口說說的……”

“是啊,結婚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們而已,至於什麽時候結婚,和誰結婚,都由我自己說了算。”姜伯堯的背很疼,但他強撐著坐直身體,他想離蔣涵的臉更近一點,“蔣涵,當我告訴你我要和別人結婚的那一刻,你在想什麽?讓我猜一猜……”

“是不是很痛苦?覺得過去支撐著你的整個世界轟然坍塌了?讓我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你,這種痛苦不會太久,也就……三兩年?很快,你就會忘了我今天對你說的話,忘了我這個人,然後你又能開啟另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你不信嗎?”蔣涵沒有任何反應,姜伯堯以為他在懷疑自己說的話,為了讓他相信,他拿出手機,翻出相冊,照片上是個笑得很燦爛的混血小帥哥。

“帥吧?公司去年新招的助理,剛進來時很蠢,什麽都不懂,得我手把手教,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老總的兒子……為了我甘願進來當個小助理。”

姜伯堯因為想到那一位,臉上不知不覺洋溢起了溫柔的笑,“怎麽可能不被他感動呢,為了我可以放下自己的身份,身世矜貴的他甘願和一個普通的我在一起。”

蔣涵的身體發僵,動了兩下嘴皮子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臉一陣紅一陣又發白,分不出是憤怒還是羞辱。

剛才豁出一切向姜伯堯敞開的心扉一下子摔了回去,砸得身上到處都在發疼。

他開始意識到,從大年三十……不,也許早在姜伯堯知道自己和金家的關系後他就在等著這一刻的到來了。

姜媽媽說大兒子平時忙得連個電話也不往家裏打,這回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竟然向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回國陪過節。

他真的是因為過節才回家的嗎?還是為了自己?為了報覆自己!

所有這些天以來,姜伯堯的“舊情未了”都只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局,請自己入甕,等到自己說出“姜伯堯我喜歡你,我們還有沒有可能在一起”後他才收網。

他殘忍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場戲,他對自己哪還有什麽真情。

不僅如此,他還找到了他的一生所愛,那個不嫌棄他的身份,願意和一個普通的他在一起的人,很快他們就會結婚。

而自己呢……還能怎麽辦?在他面前祈求原諒,求他回心轉意嗎?

蔣涵站了起來,他屏住呼吸,壓低聲音問他:“姜伯堯,你還喜歡我嗎?”

這是他最後想要確認的事,只有得到答案,才能讓他徹底死心。

姜伯堯大概沒料到事到如今他還在糾結這件事,他微微楞了楞,眼皮也沒擡地輕輕笑了一下,反應平淡地說:“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

“如果我說當初離開你是有苦衷的呢?”

“苦衷就苦衷吧,可對於我來說任何苦衷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已經不喜歡你,因此,我不會再在意你的那些苦衷。”

起風了,烏雲密布,看著像是要下一場雷暴雨。

住院部底樓的大門外,避風處,站著一個人。

蔣涵手指間夾著的煙已經滅了很久,他木然地站在那兒,任由寒風呼嘯著吹進他敞開的脖頸裏,不知是不是被風吹的,眼圈微紅。

並不是所有傷害都能被原諒,也不是所有離開的人都願意回來。

浪子回頭,已無岸。

蔣涵給阿競打了個電話,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那天晚上你說可以讓我快樂,現在還作數嗎?”

金洛喝得酩酊大醉那次,蔣涵來找他們,給他們在KTV隔壁的酒店訂了兩個房間,因為不放心,謝家君留下陪金洛,那天蔣涵和阿競睡一個房間。

阿競告訴蔣涵自己確實和女朋友分手了,和女朋友在酒店“練習開車”那次他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問題。

他對女人沒感覺,哪怕她長得再漂亮身材再火辣,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而當他不小心推門看見蔣涵在浴室裏的身影,從那一刻開始,他才找到了答案。但那天,蔣涵拒絕了阿競。

金洛他們在古鎮逛了一圈,還是決定來醫院看看姜伯堯的情況。

姜伯堯在打越洋視頻電話,看見他們進來才掛。

“蔣涵呢?”金洛掃了眼病房,一個人都沒有。

“在隔壁找了個酒店住。”

“你讓他住酒店?”姜仲堯驚訝地問。

“醫院裏床實在太小,他又怕斷電怕得要死。”姜伯堯看著金洛手裏拎著的東西,“買了什麽?”

“蔣涵托我買了點古鎮特產。”金洛把東西放在一邊,“他要不提醒,我還真忘了得給家裏那幫大人帶點東西回去,要不然又得說我們不惦記他們。”

“看不出,他這人心思挺重。”姜仲堯隨口說了句。

“當年差點就走不出來,心思能不重嗎?”金洛脫口而出後才發現自己失言,他看向另外兩人,心裏暗道糟糕。

姜家兄弟都是聰明人,金洛一說這話他們就聯想到這裏面有情況。

“洛洛……當年,大概是什麽時候?”姜伯堯第一個坐不住,在他還不知道蔣涵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事之前,他對時間點很在意。

關於蔣涵的這件事,在蔣媽媽告訴金洛後,金洛為此心疼了很久,好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他恢覆得很好,他和普通人一樣上大學,進社團,喜歡瞎掰開玩笑,他嘻嘻哈哈,在外人看來過得瀟灑自在。

蔣涵不怕黑,但他怕斷電,怕在自己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時,所處的空間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那時候他還小,家裏突然斷電也偶有發生,可那天蔣爸爸不在家,暴風雨的天氣裏突然斷電,因為家人有火災的陰影,家裏從不備蠟燭這種東西,媽媽讓蔣涵呆在房間不要出來,自己卻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蔣涵聽到聲音,走出房間,黑暗中看不見媽媽的身影,可他知道她受傷了,一時間無數種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裏紛至沓來:她可能已經暈過去了,她傷得很嚴重,出了很多血,如果沒人發現她會死!

他怕自己撞到東西摔倒,於是他趴在地上,四肢並用地往前爬,一階臺階一階臺階地往下爬。

黑暗把時間拉得無限長,一個沒有桌子高的孩子,一邊哭著喊媽媽一邊強忍著害怕打開門求救。

樓道裏同樣黑漆漆一片,不知哪裏的穿堂風呼嘯如鬼怪,鄰居家沒有人,他又打開消防通道的門,從樓梯間往下爬。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檢查電箱的物業在樓梯間的角落裏發現他。

他抱膝卷縮在冰冷黑暗的樓梯間,已經半昏迷了過去。

蔣涵從小不愛說話,他們只當他個性孤僻而已,直到停電那天他為了救媽媽爬出家門,大家才知道這個孩子患有孤獨癥。

蔣家爸媽把他的病情隱藏得很好,為了保護他,他們再一次搬家,而為了讓蔣涵擺脫孤獨癥的折磨,他們不斷在嘗試。

讓他那麽小一點就開始瘋狂地汲取知識,讓他跳級,讓他提前學根本不是他那個年齡段該學的東西,不是為了讓他追上哥哥的步伐,他們是想通過往他大腦裏裝很多東西以試圖讓他從孤獨癥中走出來。

金洛說完後,姜伯堯楞了很久,而後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金洛,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呆呆地問:“他初一那一年,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原本在經過數年的心理治療後,他已經基本恢覆了正常,但那一年,據說在他參加完高校建模集訓後,病情開始加重。當時給蔣涵做心理引導的專家揣測,可能又發生了類似於媽媽在黑暗中摔倒暈過去而他無能為力的事情。”

蔣涵最怕的是自己的周遭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而因為自己的無能,無法拯救他最愛的人。

姜伯堯忽然全身像脫力一樣往後倒,床頭的鐵欄桿猛地一下撞在背上,疼得心肝都在發顫。

姜伯堯記得有一天,集訓班裏的人告訴他,看到蔣涵被一群女生圍堵在廁所間裏,他想上廁所卻被那群女生給趕了出來,晚上那麽黑,燈也不開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他在門外偷聽了會兒,好像聽到幾次姜伯堯的名字。

“姜伯堯,我只是玩玩而已,何必當真?”

“蔣涵?”阿競想想不對勁,在蔣涵掛了電話後又撥了回去。

“怎麽,不打算過來嗎?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不想過來,我可以找其他人。”蔣涵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我覺得你現在最應該找的人是洛洛,你和他們在一起吧?我看到洛洛發的朋友圈,他和姜仲堯也在古鎮。”

“我和誰在一起,和我想要做什麽,沒有關系。”蔣涵拿好房卡走進電梯,在得知阿競的猶豫後,點在樓層鍵上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剛才在酒店大堂看過酒店宣傳冊,這裏的酒吧營業到晚上十二點。

“好像馬上要下暴雨,你不用過來了,就當我剛才對你說的那些話都是開玩笑。”手指點在去往酒吧的那一層上,他對電話裏的阿競爽朗地笑,“逗你玩的啦,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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