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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賢與不肖本相手上從未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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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音一向敢想敢做。

她並非嚴家人,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縱觀全局,從已知的線索裏大膽推測,得出了盛懷信還活著這個結論。

燈色昏昏,窗外的夜色幽深的像井,飽經風霜的嚴家老夫人沒來由地出了一身冷汗,眼神直楞楞地看著顧南音。

“孩子,你在說什麽?”

顧南音定定地望住了裴氏,眼神篤定。

“裴姨母,前些時日,我在金陵的糖坊廊,遇見了一個人。”她慢慢回憶著,語氣謹慎而小心,“那人的氣度、身量,除了多一把美須之外,眉眼樣貌同十年前的嚴家姑爺盛懷信別無二致。姨母,這世上絕沒有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人也是,即便是雙生子,相貌一般,可氣度眼神,待人接物的神態,是決計不同的。”

她的記憶向著十年前的破雲禪寺飛去,“那年在破雲禪寺,我同嚴家姑爺會面不多,但印象極為深刻,他在人前待漪姐姐親善,還親下廚為她熬煮粥食,漪姐姐同我閑談時,他也能帶著濛濛去玩兒,舉止之間甚為愛妻愛女,同那一日在糖坊廊,見到的那男子行為舉止十分相像。”

“那人由車上接下來一位文弱的夫人,那小心翼翼的神情態度,同當年待漪姐姐時地樣子,如出一轍——我也是從這上頭才認定那人就是盛懷信。”

裴氏聽著聽著,便歪倒在了身後地迎枕上,眼淚由深陷的眼窩裏滾落下來,落在她枯瘦如幹枝的手上。

“倘或真如這般,那這世上就苦了我漪兒一個人啊……”她捂著胸口,喘息急促,胸中聚著一團郁氣,堵的她心頭發苦,“我嚴家待他不薄,他父母無錢安葬,還是我嚴家為他選了墓地,大辦了好幾日的水陸道場,請了十日的流水席……他在我和老爺面前常說什麽恩同再造,如何能這樣害我的漪兒。”

顧南音坐在了裴氏的床榻邊,握住了她的手,心中略有幾分後悔,可這等事是回避不得的,這一時不同裴氏問清楚,濛濛的生母就沒有昭雪的一天。

十年前的破雲禪寺,謎團太多,恐怕只有青天在世,才能將其中的謎團一個一個解開了。

她安慰著裴氏,柔聲說道:“裴姨母,這也只是我的推測,您先冷靜一下,將後頭的事兒理清楚才是。”

裴氏這十年來眼淚都哭幹了,此時聽了顧南音的話,閉了閉眼睛,強忍著痛楚平穩了自己的氣息。

“孩子,那人你可知是誰?只要是能見著他,老身瞧他一眼,就能知道他是人是鬼!”

顧南音搖搖頭,“當日我有些白日撞鬼的恐懼,快快地逃走了,後頭再去回想,同十年前的事情慢慢對一對,才生出許多疑惑來。”

她想起一事,再去問裴氏,“姨母,咱們先做個假設,倘或盛懷信當真還在世,他有什麽動機去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兒呢?您方才說他知曉了嚴家老爺藏匿了一筆財寶,可同這有關?”

裴氏舒了一口濁氣,穩下心神去想,慢慢道:“那筆財寶是什麽,有多少,我並不是很清楚,藏匿的地點在哪兒,我更是沒問過我家老爺——我廣陵嚴氏一年十萬兩的流水花銷,已是天下第一富庶,再多的銀錢,與我都都不過是些數字,無甚意義。”

她苦笑,“從前花錢不眨眼,家裏遭了大難了,老身才知曉什麽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沒吃沒喝倒還不是最苦,最難挨的是心啊,好在這麽些年啊,到底挨了過來,竟還能找到至親的孫兒……”

裴氏說完,忽地振作起來,放低了嗓音道:“倘或真是盛懷信害了我漪兒,憑他多有權勢,老身拼了這條老命,都要告倒他!金陵府告不贏,我就上宮門前,告禦狀去!”

顧南音隨著嘆了一口氣,只覺得眼前一陣亂麻,為了緩和老夫人的心神,便說起濛濛的親事來。

“好在如今濛濛有了個好歸宿,未來姑爺雖是我的從兄弟,可卻是金陵城裏頂頂矜貴的人,如今年紀輕輕便已是朝廷正一品的高官大員,心地又是極為良善的……”

裴氏聽了也覺得老懷安慰,她點了點頭,嘆了一息,“倘或我嚴家不曾敗落,我濛濛也該是金窩銀窩裏嬌養的姑娘,出嫁時少說也有百萬兩的陪嫁,如今……”

顧南音溫柔一笑,只勸慰她說道:“姨母,金窩銀窩裏嬌養出來的孩子固然好,可說不得也能養出幾分惰性來,濛濛跟著我雖說清苦些,可這些年會的東西可不少……”

說起女兒來,顧南音就滔滔不絕,眼睛裏全是女兒的好處。

“別的不說,她可是有一手做小玩意兒的絕活兒,拿布頭子做出來的小貓小狗小魚小鳥的,栩栩如生。前些時日她同她那小姐妹的鋪子裏,一口氣定出去十好幾個訂單,可算是賺了錢了……再說她的脾性,雖說瞧上去嬌嬌軟軟的,可也算是個有主意的,是個知進退的孩子。還有一樣,這孩子知恩圖報,這些年在我膝下,為我添了多少歡樂……”

裴氏安靜地聽著眼前這女子的話語,心裏又是熨帖又是安慰。

“孩子啊,這些年可苦了你啊,你就沒想著再找一個?”

顧南音一楞,腦海裏浮現出那個膽大妄為的天皇貴胄來。

“姨母,我一個人有些餘錢花著,閑來同至交好友談心逛街吃酒,豈不快活,何必找個男人來束縛我?”

礙著裴氏是長輩,有些話顧南音不好說明白。

往後濛濛出嫁了,她有大把的好日子過,倘或那人願意,就彼此相好著,至於再嫁,才是失心瘋了。

裴氏說好,只覺得心中對這女子的感激無以言表,只撫著她的手落著淚笑。

“你是個有主意的,我濛濛也被你養的很好。孩子,你若是不嫌棄,我給你做個幹娘,可惜我如今老邁,也沒什麽能給你的……”

裴氏說著話,掀被想要下床,顧南音一驚,忙扶住了她,又將她安置在迎枕上,笑著說道:“打頭一回見面,我就覺得您有幾分親切,倒像是我的親娘似的,咱們有濛濛相連著,到哪裏都脫不開幹系,您就是我幹娘。”

她說著說著,眼睛裏也有了點淚意,“從今往後,咱娘仨一道過日子,往後濛濛出嫁了,我奉養您。”

裴氏的眼睛裏有些無措和感激,“我這般老了……”

顧南音笑著拍拍她的手,脆生生喊了一聲幹娘,倒叫裴氏落下淚來,顧南音便安慰她,“明日起身,我就去同未來姑爺將今日咱們推理的事兒說一說,看能不能找個善斷案的大人,將十年前的事兒查一查……”

裴氏只覺得此生苦盡甘來,一時間百感交集,顧南音見夜深極了,這便喚著侍女侍候著老夫人,自己則回了臥房陪煙雨不提。

中元節過後的第二日曉起,朝廷照舊舉行大朝會,歇了朝之後,內閣依例舉行集議,顧以寧高坐文淵閣首席,一杯清茗在他的手邊氤氳著煙水氣,他俯瞰下首的內閣閣臣,眼神清冷而深穆,同平日的溫潤氣質相比,多了幾分當權者的威嚴。

盛實庭從容不迫地坐在桌案前,只垂首將今日的廷奏過目,只是不過一夜不見,他好似消瘦了幾分,裝束也有幾分奇怪,明明是夏日,他的脖上卻縛了一層紗布,像是受了什麽傷勢一般。

封長胥坐於他的對面,不免疑問出聲:“盛公的脖頸受了傷麽?”

盛實庭坦然作答,說了一聲是,“昨夜祭奠父母時,出了些意外,令諸公見笑了。”

中元夜人人祭奠父母,盛實庭這般謹慎之人竟能出此意外,倒讓內閣諸人均感訝異,不過此乃人家家裏的私事,旁人也無從置喙,都只笑一笑不再多問。

內閣閣臣高輔秦從前是程壽增的附庸,此時顧以寧正當權,他便開始積極向顧首揆靠攏,此時撿起了桌上一封刑部呈上的奏議,道:“刑部請求覆核九年前征西南的軍餉貪墨案,請大人過目。”

顧以寧微頷首,接過奏議的同時,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盛實庭的眉宇間。

九年前,太上皇帝征討西南,投兵六萬,拜如今的遼東軍都督為當年的征西大將軍,豈料由江南鹽務那裏運送過來的百萬兩白銀,到達前線後只餘二十萬兩,也不知其中經過多少盤剝。

太上皇帝大怒,責令嚴查,最終卻只將罪名定在了那廣陵的鹽商總首嚴恪的頭上,又有一些證據,樁樁件件都劍指當時的內閣首輔耕望先生。

彼時太上皇帝沈迷丹藥,耕望先生乃是當時的首輔,以程壽增為首的湖阜一派,借由此事興風作浪,在第四年後將耕望先生拉下馬,使其罷黜官職,舉家流放,以致郁郁寡歡無疾而終。

盛實庭為人實在謹慎,即便是在聽聞高輔秦此言後,不過略擡了擡眉頭,同旁人的神色沒什麽兩樣。

顧以寧嗯了一聲,道:“此案可與‘接駕酬酢案”合為一案,全數交予刑部楊維舟審理。”

新帝上任,顧以寧推薦楊維舟升任刑部的主官,正好全權接過兩案的主審之權。

內閣有票擬權,如今新帝登位,顧以寧乃是新帝最為器重之人,他既首肯,那此案便是板上釘釘的要翻案了。

高輔秦在湖輔一派中也頗有幾分威信,當年的貪餉案以及接駕酬酢案,他也脫不了幾分幹系,此時聽聞顧以寧這般說,一顆心沈入了河底,不由自主地向盛實庭看去。

可惜此時的盛大人卻低垂了眼眸,吹了吹手中的清茗,像是漠不關心一般。

高輔秦狠狠地在心裏啐了一口。

這狗日的軟飯王,從前程太師當權時,他身為太師的半兒,得了多少好處,如今太師下野,湖阜一派群龍無首,這盛實庭卻不能支棱起來,為湖阜一派伸張正義,委實叫人瞧不起!

瞧他那一副文人清高的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麽塵埃不染的清官呢!

怪道從前金陵官場中,人人因著程太師都給他幾分面子,卻無人同他交好,大約也是瞧不慣他的自命清高吧。

高輔秦這般想著,收回了視線,只能等著集議過後,去同程太師商議對策。

內閣集議事務繁多,一直議至日上三竿,盛實庭由文淵閣出來,一路出了西定門,乘了馬車,吩咐車夫往獅子嶺趕。

馬車中,他閉目養神,身邊親信名叫盛適的,聽他令馬車往獅子嶺去,不免一楞。

“大人,昨夜您被人所傷,今日為何還要前去?”他遲疑,“屬下已命人搜山,算著時辰,應當有結果了。”

盛實庭安然啟言,“我鬼神不怕,何懼世人?”

盛適點頭應聲,小心翼翼地說,“昨夜當真是奇怪,如此森嚴的把守,竟能讓人入園作亂,屬下左思右想,實在不知哪裏出了紕漏。”

親信盛適的神情有些青青白白,顯是有些神神鬼鬼的猜測,盛實庭啟開雙目,唇角噙了一點冷笑。

“不必想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本相手上從未沾血,即便是閻羅王親來,都無可奈何。”

盛適跟隨盛實庭已有八年之久,雖不了解大人從前的事,但卻知道自家大人運籌帷幄,實在是當世第一聰明絕頂之人,聽他這般說,便也不再對昨夜之事有半分置疑。

也許是昨夜之事有些觸動了盛實庭,他此時倒有幾分談興,饒有興致地看向了盛適。

“你可還記得,我當年在南直隸剿匪的事?”

盛適自然記得。

大人雖是文臣,卻能在南直隸任職其間,將十幾座山頭的匪徒消滅殆盡,此也乃他的一樁政績。

盛實庭唇畔慢慢地浮現起一線笑意,那笑意味深長,慢慢又轉了幾分遺憾。

“我此生最得意之事,就是殺光了廣陵城外二亭山上的山匪,將那土匪頭子剝皮割肉,淩虐致死,以解我心頭之恨。”

他說話間,面色神情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眼神裏充滿了狠戾,像是在回味著當年剿殺土匪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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