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十年生聚魂靈從地獄來,向惡鬼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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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宅裏睡的第一夜,煙雨有些難以入眠。

同斜月山莊她的臥房相比,這裏稍顯古舊了些,不過娘親還是花了很多的小心思。

比如床褥還是厚厚的三層,其上鋪了素軟緞,雲絲被也是她從前用慣了的。

說起這床榻上的被褥香枕,倒還有一段心酸的往事。

煙雨剛來家時,肌膚嫩如剝了皮的雞蛋,家裏頭的棉布被單她睡著,總是久久不能安眠。

她那時候不愛說話,娘親以為她是受了井下的刺激,才睡不好。後來過了小半年,香茶姨母送了娘親一套蠶絲做的被單被面,娘親便給煙雨的床換上了,結果那一晚,小煙雨結結實實地睡了個好覺。

顧南音那一刻才覺出來滿心的愧疚。

瞧著嚴漪漪的吃穿用度,就絕不是一般的富貴人家,再看小時候煙雨那小模樣,更是十足蜜水裏泡大的,卻能跟著她過這等清苦的日子,每日裏乖乖巧巧的。

孩子懂事,顧南音卻不能委屈了孩子。

一尺蠶絲軟緞少說要三五兩銀子,四季的被面被單做出來,起碼也要費上近百兩銀子。

那時候家裏還在停停走走的建屋子,拿不出來餘錢,顧南音咬咬牙,往當鋪裏當了她姨娘留給她的一套金頭面,索性給小煙雨備齊了。

從前煙雨小不懂,後來長大了,芳婆同她說了這些事,煙雨就去問娘親,娘親就指著她要債:“小孩子家家的,家裏的事不要你操心!你記著,長大了掙了錢,可得給娘親打一副赤金的頭面!”

煙雨想的出了神,迷迷糊糊的看見娘親又來了,在床邊兒拍拍煙雨,哄著她睡,煙雨就安定了心神,枕著娘親的手睡著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坐在鏡前梳頭,煙雨就琢磨著去金鋪去問問價,好用鋪子裏分她的銀錢,給娘親打一副赤金頭面。

梳洗之後,煙雨便去向外祖母請安,一進去,就叫外祖母烏青的眼圈給嚇了一跳。

“您這是一夜沒睡麽?”煙雨忙叫青緹去煮雞蛋,要拿來給外祖母敷眼睛,裴氏卻攔住了她,笑著說:“你娘親去了,可別折騰了。來陪外祖母說說話。”

於是便一道兒用早點,煙雨同外祖母雖有十年未見,可年幼時外祖母疼愛她的感覺卻做不得假,煙雨又是個最會知冷知熱的孩子,偎在外祖母身邊,只覺得安心無比。

顧南音樂見女兒開心,在一旁笑的溫柔,“前些時日羨慕瑁姑娘有太婆婆疼,如今可好了,我濛濛也有阿婆疼了。”

煙雨就覺得娘親的話說到了自己的心坎裏,益發的殷勤起來。

裴氏望著煙雨的純質笑靨,心裏一時喜一時悲,只覺得淚意上湧。

“乖乖啊,你可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兒?”

聽見外祖母這般溫慈的話語問來,煙雨的心裏就有些歉意,低垂了眼睫,細聲說道:“也不知道別的孩子什麽樣,我是一樣都記不得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阿婆,對不住您……”

小姑娘一句和軟的對不住,直叫裴氏掉了眼淚,她擱下筷箸,一把將煙雨摟進了懷。

“阿婆的乖乖,你有什麽對不住的?是阿婆對不住你啊……”

裴氏掉著淚,煙雨也陪著哭,倒鬧的顧南音抹著淚上來勸。

“這是怎麽了,好好的一家團聚的時候,抱在一起哭可像什麽?”

於是祖孫三個總算停了,重新拾起了碗筷,裴氏就說起從前的往事來。

“你母親啊,閨名喚做漪漪,臘月裏生的,小時候可胖可胖,後來長大了倒是個恬靜的性子,最是心軟不過的,家裏頭養了可多貓兒兔兒的,連摔傷的鳥兒都能拿回去養,人人都知道嚴家的獨養女兒,是個活菩薩轉世。”

裴氏陷入了回憶裏,幽幽地說,“她身邊兒那個叫簌簌的小丫頭,也是她十四五歲的時候自己撿來的——五六歲的小姑娘,被人牙子打了個半死,丟在山裏等著野獸吃,正好叫你母親瞧見了,帶了回家。一邊兒治傷一邊兒養著……”

“我那姑娘太善了啊……”裴氏越回憶心口就越疼,雙手哆嗦起來。

煙雨的腦海裏依約有些記憶,可是卻隔著雲霧一般,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只能在夢裏去找記憶,可醒來卻又忘的七七八八。

顧南音為裴氏撫了撫背,嘆了一息。

“再窮的叫花子,手裏都要有根打狗棒——為人在世,還是要有幾分識人護己的能力。”

裴氏轉回了心神,也嘆了一口氣讚同顧南音的話。

顧南音感慨了之後,見氣氛凝重,這便開起了玩笑。

“幹娘,您瞧我生的模樣賢淑,實際上最是個自私的脾性,只將自己一畝三分地顧好,絕不去管旁人,旁人也別想管我。”

裴氏的臉上有了一些笑意,感慨道:“你可一點也不自私。”

煙雨卻叼著筷子笑,顧南音翻了女兒一眼,板起了臉,“笑什麽?娘親怎麽教的,筷子不能噙嘴巴裏,仔細磕了牙!”

煙雨放下了筷子,吐吐舌頭:“您的模樣啊,一點兒也不賢淑,您換個形容成嗎?”

顧南音作勢要打,忽聽的雲檀走進來,笑著遞上了帖子。

“是西府六公子的拜帖,說明日午間來拜會老夫人。”

呀,小舅舅果然說到做到啊,明日午間就要來了,可惜卻不是今日……

盡管如此,煙雨聽完還是心頭一甜,埋頭吃那碗兒甜豆花兒,顧南音有心捉弄女兒,拉長了音兒道:“明日的午間啊……老夫人不一定得空——”

裴氏掩口一笑,煙雨歪了頭看自家娘親,顧南音瞧著女兒撅嘴巴的樣子,笑著敲敲她的腦袋。

“見未來姑爺啊?老夫人自然是得空的。”

於是飯桌上都笑起來,氣氛十分地融洽。

用了早點,顧南音回去睡回籠覺,煙雨便同青緹一道兒,在老宅裏走走停停,瞧一瞧這裏的陳設。

老宅子裏住的人不多,煙雨同外祖母、娘親住了東跨院,西跨院便也空著,後頭的倒座裏,住著些該頤養天年的老匠人,煙雨逛過去時,倒見著一個老金匠,正坐在樹下支了個煉金爐子,正冶金呢。

煙雨正想著為娘親打一副赤金頭面,這便十分感興趣的坐在他旁邊看起來。

老金匠老的很,沒有七十歲也有八十歲了,可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身邊來了個可可愛愛的小姑娘,老人家也開心,就同煙雨一句一句地遞著話兒。

煙雨就問他金價,再問一副赤金頭面需要的用料,聽完直咋舌。

“要這麽些銀錢?”

老金匠就算給她聽,“金耳墜打個蓮花樣的,少說也要三四錢,金項鏈金手釧金簪子,加起來怎麽著都要七八兩金子,夫人說貴不貴?”

一句夫人直把煙雨叫了個魂飛一天,她驚訝極了,指了指自己頭上姑娘家才梳的雙環,說道:“我還是小姑娘呢!”

老金匠就哈哈大笑起來,“夫人啊,您那金手釧就是老奴打的,六公子當時說了,是送給未來夫人的,您說我喚錯您了嗎?”

煙雨聞言心頭吃了蜜一般,嘴上卻笑嘻嘻地說道:“我如今頭上有銜兒,你家公子才該是我的夫人才對。”

那老金匠是西府累世的老仆人,聽了也只是哈哈一笑,繼續忙著手頭的活計。

到了晌午的時候,顧瑁就來了,兩個小姑娘頭並著頭開心數錢不提。

這一頭顧家雍睦裏的老宅裏,寧靜祥和,那一廂獅子嶺青藜園裏卻步下了天羅地網,只等著那鬼魂現身。

盛實庭依舊在花園子裏坐了,桌案上擺了酒菜,他酒不斟多,只執了一盞在手裏,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幕,神思漸漸飛遠。

這麽些年來,他位至人臣,距離那個眾臣之首的位置,僅僅只差一步,卻橫空出來一個顧以寧,一場宮變將他推至內閣首揆的高位。

這麽多年官場沈浮,到頭來一場空,全然無趣。

人呢,年輕的時候要臉面、要尊嚴,再長些年歲就想著錢權在手,才天下我有。

可惜他總是差那麽一步,不管是離人心,還是那個高位,還是那場潑天的富貴。

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呢?

偶然午夜夢回,他大汗淋漓地回顧這些年走過的路,絲絲縷縷的不值得之感,縈繞在他的心頭。

盛實庭想著,喝著,不知不覺已然到了三更天,他望著周遭靜深如井的夜色,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沒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陰風果然又吹起,往他的後腦勺後脖頸裏灌,這風裏似乎帶了些香氣,十分詭異,盛實庭疑心是迷香,立時便屏住了呼吸。

再過一時,山上似有狼嚎之聲響起,一聲聲音的,在寂夜裏顯得尤為詭異。

迷香似乎散去了,他將眼睛閉上了,耳朵便更加敏銳,只聽那地上由遠及近的響起了腳步點地的聲音,像是跳躍著而來。

盛實庭霎時毛骨悚然。

聽說世上有一種僵鬼,渾身僵硬,只能直直跳著走,形狀可怖。

他勉力將一只眼睛虛虛打開一線,眼前的景象令他心生懼意。

一形容粗鄙的男子佝僂著身子,身上負了一人,像是腳下有彈簧一般,十分迅疾地交錯點地,悄無聲息地跳躍而來。

而那被負載之人,形容瘦小,整個人裹在黑袍裏,眼睛處更是黑洞洞的,似乎穿手能過。

不過須臾,此二人已然輕躍至盛實庭的身前,背上那人迅疾伸出五指,扣住了盛實庭的脖頸,將他死死地按壓在椅上。

盛實庭在這樣的重壓之下,腦中忽的有些不清明,良久才覺出痛意,那女鬼尖利的指甲已然刺破他的皮肉,往更深裏紮去。

昨夜的攻擊還帶有恐嚇的意味,今夜卻用盡了全力,似乎要取他性命。

周遭只餘風聲,以及女鬼咬牙的細微聲響,盛實庭被掐的喘不上來氣,窒息感甚至使他忘卻了脖頸間的痛楚。

似乎在瀕死的邊緣,他又想起了記憶深處那個笑靨清淺的女孩子,輕聲慢語地喚了他一聲相公。

在快要失去知覺時,忽的有兵器撞擊聲響起,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

盛實庭狼狽地大口喘息,再睜眼時,那兩人正在護衛的擎制下掙紮。

盛實庭緩過氣來,去端詳那兩人,佝僂著身子的男子形容粗鄙,那黑衣罩身,黑布罩頭的人見他回魂,便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放棄了掙紮。

盛實庭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一把將那女鬼身上的黑袍扯開,那其中籠著一個渾身發抖的女子。

黑袍下的瘦小女子身著黑色勁裝,露出來的手腕、脖頸乃至面頰雙耳都滿是燒傷的皺痕,形容可怖。

盛實庭認出了她,不由地倒退幾步,雙目緊盯著,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不可思議。

她毫無懼意地直視著盛實庭,那眼神裏燃燒著熊熊的火,使她恍若從九幽地獄裏逃出生天的魂靈,來向惡鬼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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